《君不老》风月旧青衫

9、第九章 煮面

　　祠堂外的杨花落散，如雪般铺了厚厚一层。

　　乔洵从祠堂里冲出来，冲进他的草屋里，甩上门，用水缸里的凉水从头到脚仔细清洗一遍。

　　地上潮湿泥泞，这时可以用清洁避尘之类的小法术，把泥水收拢，扔出屋外。

　　换了一身绘织着山川风月的玄黑衣袍，又将发冠扎起，一番折腾，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推开门，走出草屋。

　　却瞅着颜绮在祠堂里，持香请神。

　　乔洵站住脚，抿抿唇，握紧了拳头。

　　自他五岁独居，这么多年以来，再也没有像此刻这般伤心难过又无能为力。

　　婚约之事，颜绮跳过了他，直接与乔氏的先祖们谈判。

　　乔洵一言不发，走进祠堂。

　　颜绮侧首冷然看了他一眼，继续与乔氏历代先祖沟通。

　　“公等问绮有何好处？其一:此约若解除，绮立誓会为乔氏出手一次。其二：纵然是绮与乔氏解约，而定约岂非天下道门？天下道门亦要欠乔氏的因果。其三：方才供奉之物名为面瓜。乃我父从海外荒土带回。公等皆知，除却福地洞天，九州种不得灵植。非农家弟子，几人能使土地增产一石？而此物亦粮亦蔬，亩产百石，且抗荒抗寒。民以食为天，此物乔氏若是运用得当，可将北地铸成王霸基业。”

　　香火汇拢朦朦胧胧，透过香火根源，隐约可见一座古老的大厅，此时依旧坐满了人。

　　为首主座的老人笑意盈盈道：“道友所说的不错，面瓜奇物确实可为我乔氏铸一份王霸基业。且道友虽说是半步天人巅峰的修为，超然众生之上，但我乔氏亦是万年世家，亦不想乔氏的血脉沦为道友妻妾。实无不同意解约的理由。”

　　他话音一转，看着乔洵。

　　“我家的麒麟子，天下美人无数，同意解约可好？”

　　乔洵跪在祠堂的正堂，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奉了一炷香，起身离开。

　　老人叹气一声，点点头，将与道门的气运因果抹除了去。

　　颜绮微微松了口气，略带笑意的叉了叉手。
　　“燕公，后会有期！”

　　“家道中落，还恕怠慢贵客，道友自请。”

　　烟雾缭绕的大厅落于祠堂的香火坛中。

　　乔洵走回茅屋前，望着白云悠悠的天空，越发茫然无措。

　　北地乔氏，万年的世家。常人眼中古老尊贵的神人府邸。

　　可对乔洵来说，荒凉的万梅山，污臭横流的烂泥塘，祠堂里层层叠叠的神主牌和饥饿难挨的日子才是这万年世家的内里面目。

　　而祖灵，只能用神力为他吊命，给他武道和世家传承。

　　碍于人神之约，甚至无法阻止乔氏子弟从他手中抢夺乞讨来的剩饭，并以欺辱他为乐。

　　谁知道他在饥饿难耐的日子里，靠灵力吊命，苦熬了三年。

　　他就像个傀儡一般，在乔大掌控乔家的那段时间，为乔氏做一个表面上的世家贵公子。

　　北地的所有人都知道，骨瘦如柴的乔氏小主人，天生有“怪病”，时不时疯疯癫癫，穿着华美的锦衣做沿街乞讨的事情。

　　倘若不是祖灵教他武道，八岁时掌控了老龙牙枪，有了独自狩猎和自保的能力。

　　倘若不是他知道了那些抛弃他去追求大道的长辈，给他留下的婚约。

　　说不定他早就“疯病”作祟，自我了断死在后宅。

　　乔洵曾发誓，当他掌控了乔氏之后，便以万梅山的一山胜雪为聘，白玉湖的天上明月为礼，昭告人间天上。

　　从此他乔洵也有属于自己的家了。

　　祠堂里这些老祖宗，以为解开的是一纸婚约。

　　殊不知，那是他寄托了八年的希望，是他魂牵梦绕的家。

　　“倘若你不是颜绮，倘若颜绮是妖，是魔，也是我乔洵的妻子。我亦会接近他，认知他，懂他，帮他，护他，爱他。我装疯卖傻这么多年，因为我一无所有。我曾想带着我那个不慕荣华，天生孤傲的颜绮，抛弃乔氏祖业，隐居人间，过我们的日子。我多么感谢天道用一个名为颜绮的男人或者女人给我一个家。可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乔洵蹲在地上，垂头痛哭，气息哽咽。

　　颜绮站在他身旁，束手而立，声音清淡。
　　“人间万事轻，唯大道永恒。”

　　乔洵红着眼睛，气自己没有本事，扭头不去看他，说道：“伏气境与天人境，中间差着炼灵，阴神，阳神，生生。元胎小先天到天人大先天，每一境界拔升都如徒手攀山越岭，难似登天。你天资妖孽，和我一样大，都超过了他人千年万年的修行。我确实配不上你。”

　　颜绮仰首望着天空，在乔洵看不见的眼眸深处，如深渊般幽邃。

　　“道不同而已，天地间何来般配一说？”

　　乔洵擦了擦眼泪，将老龙牙枪扔出去，插进少年军的前阵，制止了少年军前来报道。

　　“你若不嫌弃，走之前，我煮一碗面给你吃。”

　　颜绮望着面前哭红了眼睛的少年，看着他略带哀求的笑容。

　　颜绮点了点头，依旧站在风里。

　　乔洵得了首肯，忍着难过，转身跑去茅草屋里。

　　依旧是和面烧水，又把梁上的咸肉切了好大一块蒸熟。

　　半柱香的功夫，两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便端出来屋子。

　　两人席地而坐，默不作声，静静地吃面。

　　“你的心思，我已了然。但这份深情和珍重，你只是允给颜绮的，不是予我呀。倘若这份感情是诚心允我，而我又未曾入道求真，一心自在。我是定会应了婚约。”

　　颜绮摇头，道：“当然，若我不是道门当代道子，亦无法接了道门与乔氏的因果。想你万年神祗世家的嫡孙，又如何认识我一个朝不保夕的妾生子。”

　　青萍剑从袖子里飞出。

　　他将碗筷放下，起身道：“人间再会。”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

　　一道冷冽的剑光从北地横贯长空。

　　道士御剑乘风，追寻逍遥去了。

　　乔洵沉默着把两片吃干净的碗磊在一起，躺在杨花里，一言不发的望着天空。

　　天上的白云还有剑光切开的痕迹。

　　记忆中模糊不清，全是意测的颜绮，形象逐渐丰满凝实。

　　但那人，宛若从梦中而来，梦醒后，悄然无踪。

　　……

　　江南，苏州城城外。

　　早春的油菜花开得盛大。

　　风吹过稻田垄沟，漫山遍野的金色波澜辉煌壮阔。

　　一座石桥跨过弯弯曲曲又清澈见底的溪流，再拐过溪水边绿意盎然的垂柳，灼灼夭夭的桃林深处，便是颜家村。

　　七百年前，后晋无能，五妖之乱后，北方的衣冠南渡。

　　儒门七十二派，倒有近半的祖师衣冠流落江南。

　　而颜家村，便是儒门大家颜氏，在江南开枝散叶的分支。

　　江南的山水，因着文气的南渡，也变得清明秀丽。

　　颜绮推开柴门，一只黄犬狂吠一声从堂屋里窜出，兴奋得围着颜绮摇尾乞怜。

　　他蹲下抱了抱黄犬，眼底涌动着少有人能见到的天真笑意。

　　再抬头时，看向屋舍的那边，笑意未减。

　　他起身施礼。

　　“娘亲，姐姐。孩儿去远游学，还恕不孝。”

　　妇人站在那里，神色怔怔出神，而身旁的少女早已喜极而泣。

　　“绮弟瘦了，随那位老先生一路南去，风餐露宿，想来吃尽苦头。我与小娘在家中听不到你的消息，着实担忧。”

　　颜绮再次拱手拜下。
　　“让姐姐担心，绮身康体健，学艺有成，这才归来。”

　　颜绮之父名颜立业，走海经商略有薄财。因正妻颜曾氏所出唯有一个女儿颜柳，便将年老色衰的扬州花魁绿玉儿接为妾室，这才有了儿子颜绮。

　　颜周氏嚎啕一声，大哭起来，上前来捧着颜绮的脸颊左看看右看看，才发现不是梦中。

　　她将颜绮抱在怀里，哭着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这些时日了无音讯，娘以为那老先生将你拐了去。娘要去官府敲鼓，族中便说娘没见识。若不是他们把抢走的田产地契交还回来，我再不能相信这群扒皮鬼了。”

　　颜绮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宽慰道：“娘，母亲积劳成疾去世后，族中便占了爹的家业。他们能还回来，便说明你的孩儿如今已有了撑门立户的本事。他们听了风声，惧怕了才会如此。你该高兴才是。”

　　颜绮给颜周氏擦擦眼泪。

　　“娘，给你看孩儿的本事。”

　　他挥手向草屋一招，把屋内廖有几件值得带走的物件，收入了袖里乾坤中。

　　从屋前的桃树上折下一支桃花，向天一抛，灵光闪过，成了一架马车。

　　又召来一朵白云，手指点在云头，便见这云朵里跳出一只小巧玲珑的白马，白马迎风变大，灵动神骏。

　　颜绮套好了马车，这才招呼早已惊呆了的母女二人。

　　颜柳指着颜绮，问道：“绮弟，这？这？你是神仙吗？”

　　颜绮制了一个草凳，让颜柳先上马车，摇摇头，却不是谦虚，说道：“修行之道，达者为先。算起来，神仙是我的晚辈。”

　　他搀扶着颜周氏上车，又解释道。

　　“君子之泽，五世绵延。绮虽未得道，但让娘亲与姐姐享一场人间长久的富贵，还是易如反掌的。这两年虽然修行登峰造极，但是闭门造车，怕自家是井底之蛙，不识天高地厚。修行愈如饮水一般简单，愈让绮不信不安。便没有对娘亲你们说过修行的事情。这次去选游学，才知晓人间天上多是庸碌之辈。绮只手能打通九州十万里，如今又还会惧怕什么？”

　　颜周氏回过神，看着马车越行越远，身后住了多年的草屋渐渐遮掩在桃林深处。

　　她看着眼前年少稚嫩的颜绮，恍如梦中一般，终于惶恐急道“绮儿，我们这要何往？”

　　“去苏州城定居。绮要让娘亲和姐姐从此以后，只是锦衣玉食安享荣华，再无为穷困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