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老》风月旧青衫

7、第七章 有酒

　　上代燕公手里的这把刀回了乔氏之后，果然是清扫了一切乌烟瘴气。

　　不到三日的功夫，祖庙被修缮一新。

　　沿着白龙江向大河而去的赈灾粥铺，也开了六百多处。

　　北地的悍匪和豪族看着一车车的金银财宝从乔氏的领地拉出来，无不眼热心馋。

　　有人笑乔家的小崽子愚蠢败家，也有暗流汹涌，财迷心窍的开始勾连谋划。

　　可一把窄刀在砍了十几位炼灵境大武夫的脑袋后，便被竖在了万梅山的山巅。

　　于是再贪婪的恶徒，也被吓破了胆，藏好了小心思。

　　而北地逃荒的流民在眼瞅着官府赈灾的粮食因帝都魔灾迟迟不能北上后，又勒紧裤腰带，咬紧牙北返。

　　兴亡百姓苦。

　　入了北地，一路上都是浩浩荡荡的流民潮。

　　待越过大河，六百个赈灾铺子，延绵了整个白龙江，着实震撼了老仓公。

　　他心中对北上的结果已有了定论的，这时反而不着急了。

　　于是从马车里掏出药箱来，一路上捡着病重垂危的流民开始救治，行程逐渐耽搁下来。

　　“这若是在两界关外，我显出圣人法相，气息一照，不说这几百万人，便是亿万万生灵也都必须无病无灾，身康体健，哪里需这般费心。”

　　之前还彼此怒目的老人和十几个娃娃，转眼间就处到一块去了。

　　听着老人吹牛，这十多个见识过道法神奇的孩子，果然没有质疑，一个个崇拜得惊呼着。

　　道士侧坐在青牛上，不见他手捧古籍，也不见他参与进去。

　　只是一双狭长清冷的眼睛凝望着遥远的天空之上。

　　人群熙攘吵闹，他分外安静。

　　入了夜，为了御寒，老仓公便教人把一辆马车拆了，劈成木柴分发下去，在这寒冷的夜晚燃起了几十处篝火。

　　恒古的月光依旧寥落，如簌簌飞雪，寒霜满天。

　　颜绮捋起一束从发梢开始逐渐变成银白的青丝，眼中略有疑惑。

　　他踏着月光，舍下满地昏睡的流民，旁若无人的登天而上。

　　天上的清风吹拂起道士的衣袍，一缕缕金色的光从无垠的云层中绽放，缓缓包围了他。

　　颜绮捏着长发，好奇的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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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洼的山谷里一条小溪从北至南顺流而下，黄橙橙的黍米田整齐划一。

　　从小溪溯游而上，一片澄澈瀑布飞流千尺，一条悬空的石桥穿过水帘，竟是一座别有洞天的山屋。

　　“上君，果酿已熟。”

　　银发青年跪坐在黑发青年身旁，手捧着骨杯。

　　将手中的炭笔搁下，把壁画轻轻吹印在石壁上。

　　黑发青年端起果酒一饮而尽，回味良久，笑道:“还是你捣出的药酒更为香甜，有一丝天地初开时青莲白露的味道。只可惜盘从鸡子中诞生，混沌青莲便被我砍了去了。如今的根系也成了我的戮神枪。这些年戮神枪饮了祖龙血，吃了凤皇火，不知道还能否落地生根，但只怕青莲白露再也不可饮得。”

　　银发青年知道他需饮三杯，便将空了得骨杯接过，盛满月色果酒再次承上。

　　“月神，你可想要自由吗？盘是人族祖，鸿蒙窃位之时，天地之戾气生出本君，终有一日本君将毁灭鸿蒙，为盘古护道。”

　　黑发青年揽过银发青年，将月神柔顺的身体抱在怀里，垂首埋在他的颈间。

　　他的温热气息吹拂过月神的侧脸，双手捧着青年白皙的脸蛋，看着这张俊美绝世的容颜，肆意道:“本君困你万年，你要分外恨我。那头死金乌怎么配得上我的月神。他不过是天地间第一缕阳气化身。像月神这般温柔美貌，自该归本君所有！本君宰了无数古神，如今真灵万古图还差最后的动灵一笔。”

　　月神眼神清冷，淡淡说道:“上君可取月神魂魄，以成大道。”

　　青年失笑，凝视着他月色般柔美的眼睛，像是永生永世也看不够。

　　他有些痴了，叹道“曾把九幽杀出一座血海的我，也有贪生怕死的一天。我恐惧死亡和消失，因为那样，便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道:“我怎么能忍受有神魔从本君的尸体上苏醒，来欺负我的月神！我怎么能忍受那大日之上的阳之法则，再诞生几只扁毛畜生，也敢迎娶我的月神。”

　　无量的杀气从山谷里冲天破地横扫而去。

　　从九天之上的鸿蒙帝庭到九幽之下的幽冥血海，从北冥之底到南方天池。

　　无数生灵战战兢兢，洪荒为之骤然寂静。

　　月神心间恍惚，抿着唇，避开他的目光，垂首隐去眼底的温柔眷恋，冷淡道:“上君，月神也是天地所生，自有先天神魔的傲骨，即使道消身死也不会受谁欺辱。除却上君，倒无人能让月神捣酒捧杯。”

　　青年咧嘴长笑。

　　“是呀，肯定不会，可我不敢赌。我在未来看见有魔祖罗睺从我的尸体上苏醒，污染了月神的净气。亦看见两只金乌从太阳中诞生，帝俊娶了月神，阴阳生化，育有十子。”

　　青年憎恨的低笑:“这天地间，唯有我的毁灭大道能毁灭时空。我降生人族，先天道体有七情六欲，鸿蒙便以时空大道告诉我未来之事，让我背弃自我，背弃人族，耽搁盘古成道一万年。”

　　青年伸手捞起那把宰了无数先天神魔的戮神枪，这次再也不控制内心的渴望，低头吻在在月神红润的唇瓣上，将内心的感情和盘托出。

　　得偿所愿，青年狂妄且张扬的大笑道:“我若再逃避这场迟了万年的宿命，月神便该讥笑我了。本君何曾怕过什么！”

　　他跨入虚空，瞬息之间横越亿万里，打上了古老时代里的鸿蒙帝庭。

　　洪荒的九重云霄被无上神王的气势搅动，天崩地裂般的毁灭道势在洪荒呼啸而过。

　　有肌肉虬结的大汉同时从帝庭的兽牢里走出。

　　兽牢里，无穷大道显化，漂浮于无垠虚空的三千神魔尸骸流出山岳般巍峨的大道紫气滋养着盘古。

　　盘古手持石斧，抬头望向帝庭之上，天外之天，感慨道:“他便是没有化生先天神魔，降生我人族竟也证得天地无敌。他来毁灭，吾来新生，正是开天辟地。”

　　这日，洪荒的天空被染成了血色。但亿万生灵却觉查这天地好似活了一样，如死寂的枯木生发了一颗砰砰直跳的心脏，春意渐生。

　　所有生灵，如同从灵魂深处解开一道枷锁，浑身轻松了无数倍。

　　石屋里。

　　月神跪坐在酒瓮旁，捧起骨杯呆呆的望。

　　这位先天清净之气所化的无上神君，颜色清清冷冷，如一弯恒古皎洁的明月。

　　鸿蒙之下，明月无双。

　　若不是他心甘情愿，何人能困他万载。

　　他贪恋得捧着骨杯放在心前，化作一缕清气融入石壁画中。

　　壁画如同活了过来，冲破洞府，在洪荒的天穹之上铺展覆盖。

　　顷刻间，祖龙凤皇飞舞，麒麟鲲鹏显化，有巍峨入云的洪荒巨兽愤怒咆哮，亦有神光璀璨的神灵一闪而逝。

　　纳入月神真灵，这幅屠杀了七十二位先天祖神魔画出的真灵图，此刻方如画龙点睛一般，喷涌出无穷尽的大道道势。

　　它横冲直撞，在洪荒无垠的江海山岳间声嘶力竭的呼唤那位无上神王的真名。

　　一丝一缕散发着微光的真灵碎片被他小心翼翼的卷起。

　　在鸿蒙的时空法则被击破的混乱岁月里，这卷万古图找了无量量元，终于拼凑出一道完整的真灵。

　　壁画又回到了山洞，定格的画面中，被七十二位先天祖神魔臣服环绕的宝座之上，俨然坐着一位无上神王。

　　而神王含情脉脉的目光，却都是落在了怀中眉目含笑的俊美青年。

　　两人，久别重逢。

　　刹那，洪荒开始崩塌，不多会只剩下这座山洞。

　　两个目睹了一切的少年，从虚空中掉了出来，摔在了石屋里。

　　乔洵纵身而起，略有戒备的望着面前之人。

　　待看着面前的少年整理了长发，露出一张干净漂亮的脸蛋来，乔洵眨眨眼睛，有些忐忑地见礼问道:“恩人？”

　　颜绮一笑嫣然，并手回礼。
　　“明允兄冬安。在下颜绮，字橪支。”

　　乔洵怔了怔，像是想到了什么，长大嘴巴，好久回过神。

　　挠挠头，尴尬的哈哈大笑。

　　他看着颜绮露出疑惑的眼神，心里更加尴尬，只好避开他的目光。

　　这可愣是让他没有想到的，那祖灵老祖宗绘声绘色描述的倾城绝色美人，让他心心念念、牵肠挂肚的未婚妻，竟是个男孩子。

　　颜绮淡淡一笑，若有所思，却没有追问。

　　如果刚才所见不差，这间石屋里最大的机缘便是面前的壁画和瓮中残余的一杯酒液。

　　窥斑知豹，一般人无法了悟壁画溢出的恢弘博大的道势。

　　但这陶瓮中的酒液，春风化雨，如玉天成，便是凡人也可饮一杯，增寿增福。

　　他扫了一眼乔洵，乔洵便觉得像是被他从里到外看了个精光，更加尴尬的只想找个缝钻进去躲一躲。

　　颜绮淡然点了点头，对着乔洵指了指陶瓮，便盘坐在壁画前，沉下心神，观摩起画中神魔的道蕴。

　　壁画朴实无华，神物自晦，若非颜绮早已阴阳相济，炼神返虚，步入了生生境，成就万劫不灭的地仙道果，只怕连看一眼这壁画的资格也没有。

　　颜绮若没有资格，乔洵这半吊子小先天武人，伏气不过是服气的境界，又怎么能看清这壁画的玄机。

　　当然，颜绮把月神酒留给他的意思，乔洵还是理解到了，这下却让从来不在意道行境界的乔洵略有些悲伤和愤慨。

　　谁不知乔氏自燕祖以来，乔家的男人便都是赘婿，武力值不如媳妇，燕公威名全靠吃软饭吃出来的。

　　当然除了悲伤愤慨，深刻认识到面前的男孩子便是想了多年媳妇，却让乔洵心里产生一种怪异的难过感觉，像是失去了什么东西，心里空落落的发慌。

　　当初在祖灵那里听说有这么一份婚约，孤单一人的他是有多么的欢呼雀跃。

　　这冷冰冰的北地，在死亡遥遥无期的日子里，除一棵杨树祖宗，便是只有这一点期待盼头了。

　　祖灵骗我，乔洵心底痛呼一声，化悲伤为力量，抱起酒瓮，昂首狂饮。

　　一杯酒，也被他喝出一坛的气势来。

　　饮罢，不愿厚着脸皮去打扰颜绮或者不舍得要个结果的乔洵，便抱着酒瓮酣睡起来。

　　梦里还呓语道“我的媳妇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