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老》风月旧青衫

6、第六章 乔家

　　车辚辚，雨潇潇。

　　阴云蒙蒙的隆冬，北风吹过，即使是烤着火炉的封闭马车里，也依旧有些寒冷。

　　李二赶着马车，不时探出脑袋，回头看着跟在马车后的小道士。

　　斗笠遮住了面容，但小道士一身夏衣的云袍在这寒冷的冬日实在打眼。

　　李二裹了裹身上的棉袄，撇撇嘴，眼睛瞅着前方发呆。

　　这一行的车队由两辆马车，一个骑牛的小道士组成。

　　李二不知道那个突然出现的老头为何要带着自己等人返回北地。

　　那夜之后，大哥一直没有回来。听这个老头说大哥被神仙救回了北地，神仙要求老头带着他们回北地见面。
　　李二不相信老头的话，但是一连等了半月都还没有见到大哥回来，便只好抱着一线希望，做主带着弟弟妹妹们重返北地。

　　没有什么家当好收拾的，老仓公出钱买了两辆马车，一行人天明出发。

　　一路上都是因为妖魔而流离失所的民众，有人向帝都蜂拥而来，呼喊着离散的亲友，也有人像李二等人一般，开始逃离帝都。

　　一行人昼出夜伏，世道虽然乱了，但是有个炼神返虚的仙人坐镇，还有个不知深浅的医家祖师，所以不管是山贼还是野兽，都未曾在十几个孩子的面前出现过。

　　“那小子竟然把乔家训练族兵的蛟龙大阵都传给你等了？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败家玩意。估计也是个自小娇惯出来的。”

　　篝火前，老仓公阴阳怪气道。

　　十五个孩子拿着竹竿，怒目而视。

　　“你们这些小娃娃倒是勤奋，每日磨练不停。只是怕跟错了主人，不如改弦易辙，认绮儿为主，也好让你们知道什么才是旷世奇才。”

　　李二上前一步。

　　“怪老头，我大哥从北地逃避妖魔追杀，一路上也从油锅肉砧上救了几十个娃娃。你要是真的跟我大哥相处过，觉得我大哥品性不对，那自有你嫌弃的道理，但是你见过我大哥的面不曾？如果没有见过，怎敢无中生有，胡乱编排我大哥？这一路忍你很久了，再敢多说一句，不死你死就是我们死！”

　　老头嗤笑一声，自知理亏，转头去看小道士。看着颜绮垂头沉浸在古籍里，又不由得长叹一声。

　　“道门崇尚不争之争，近三百年未出一位神仙人物，终是日渐衰落。寿骨预示着下一世人间万民借教习之功乃人人如龙，想来盛世的气运将落到儒家头上。道门虽然不争大势，但是定要出一位天人境太乙仙，分一分盛世的气运。”

　　颜绮搁下竹简，俊脸含笑，声音温和地说道“祖师无需担忧，至北地后，绮自有方法说服明允兄。”

　　老仓公转忧为喜，笑着道:“他一个破落户，他自然是不配你的。你便要找道侣，天下道门亿万户，哪个女子不爱慕我家的道子。道成先天后，绮儿你自管挑几个天资出众的纳入房中。”

　　北风大作，但吹拂于人面却没有寒冷刺骨的感觉，反而十分柔和。

　　天上众星从阴云里闪现，万丈月光劈开浓厚的云层，降落于世。

　　颜绮解开长发，赤裸着玉色的双足，踩着日落前落下的银辉走远，身形逐渐淡去。

　　这是他惯爱的休憩之法，乃借天地为屋舍，眠于月光之中。

　　仓公不再多言，盯着李二等孩子吐纳练武，埋锅生火做饭。

　　“你等年龄平均不过十岁，一路北来虽然惴惴不安，却不曾惊恐无状。日出日落，练武作食是井井有条，都是英才底子。娃娃，谁个教得你们？”

　　李二瞅他一眼，继续给弟弟妹妹们分粥，老成地淡淡说道
　　“明知故问。你岂知，这里的孩子，有的是他用一瓮兔肉从油锅边上换的，有的是他从羊圈里偷的，有的是他从虎口里抢的，有的是他从妖魔血池里捞的，更有些是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他一路上救了三十九个孩子，但是过幽云二洲之前，我们被妖魔追上，逃散了以后，只剩下十五个。他从来不畏难避困，我们自然也不会畏难避困。我看你也是不靠谱的。如果北地找不见大哥，我们抱团求生，才不辜负大哥期望。”

　　老仓公被这一句不靠谱惊到了，不由得哈哈大笑。

　　他点点头，说道:“你这么一说，我反而对那小子有点信心了。”

　　……

　　凛冬的雪融化后，顺着万梅山的山涧和溪流而下，经过一片十多亩的烂泥塘，再流向更远处的白龙江。

　　誉为塞上小江南的羡春园，曾能乘船赏月的白玉湖如今成了烂泥塘，而相映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一山梅雪，强住春秋。也是荒山野岭，光秃秃的一片。

　　相较于前宅的富丽堂皇，万年世家富贵积攒出的夺目迷人，乔氏祖地的后花园，如今真是荒凉颓废。

　　一棵直挺挺的老杨树立在烂泥塘旁边，伴着老杨树的除了一座半塌的祠堂，只有一间用老宅的坍塌砖瓦糊弄起来的茅屋。

　　乔洵睁开眼睛，望见了悬在房梁上的腊肉。

　　恍惚间，倒以为这些日子以来都如南柯一梦。

　　哪有什么北地大雪，妖魔横行。

　　哪有什么黑气化魔，他傻乎乎的拿着老龙牙就敢化龙逞勇。

　　只是灵魂深处传出来的疲惫感，让他真实的回忆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

　　他翻个身，正对着漏风的柴门。

　　休息了片刻，盘腿吐纳了一圈混元桩功，旋即起身。

　　草屋搭得不大，搁了张木床，便只剩个灶台占了地方。

　　他打开灶台旁边的面缸盖子，舀了半葫芦的面粉，在旁边的瘸腿木桌上，用木盆盛着。

　　洗了手，给面粉兑了水，和成团状。

　　片刻，灶台生起火来。

　　房梁上的腊肉切了好大一块，和一盆手擀面下入滚烫的开水，盖好锅盖。

　　乔洵坐在灶门旁，看着灶肚子里的火噼里啪啦的燃着，入神间，心逐渐静了下来。

　　化龙之后，元胎已破，但伏气境只迈了半只脚。

　　自他修行开始，这天地间的灵气对他一直处于一种无视状态。

　　想历代燕公无不是天人境太乙仙，而作为天人的直系后代，在他这个年龄才元胎方成，修行磕磕绊绊，也算是种奇迹。

　　这次妖魔侵入九州，乔氏首当其冲。

　　那头幽鬼般的老猫在乔氏领地里如入无人之境，明白的是要来杀他。幸亏祖灵出手拖延时间，让他侥幸混入浩浩荡荡的流民里逃脱了性命。

　　只可惜若无燕公守在天门，按神约，祖灵只能庇护，不能征战。

　　否则以他祖灵口中的那位亲奶奶的暴脾气，怎么能忍得了妖魔横行无忌。

　　乔洵摇了摇头，回过神，长呼一口气，灵气吹灭灶台里的余烬，掀开锅盖，肉香面香扑鼻而来。

　　他笑了笑，从瘸腿木桌上捞起个大木碗，面条汤水满满盛了一碗。

　　坐在草屋外的大石凳上，掰了几头蒜添在面上。

　　他筷子一捞，长吸了一口，又嚼了半颗蒜，面香蒜香激得全身通透，满足得呼出一气。

　　倘若在人后，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会严明正坐。

　　即使长袍博带，文质无双，依旧像个朴素的老农，在寒酸的草屋前，或蹲或坐，而一碗手擀面的饭头上必须添上几头野蒜。

　　一天一地，一屋一树，一面一蒜，一人而已。

　　这是他最爱的吃饭方式。

　　北地人都晓得人前礼仪姿态如春风拂面的翩翩浊世佳公子，天生有疯病，多年前也曾沿街乞讨。

　　他放开心神，沉浸在食物的气息里，吃得满头汗，又无比的快活。

　　没有理会面前逐渐跪满黑压压的人群，他细嚼慢咽地把碗里的面食吃完，又抬头喝干净碗里的面汤。

　　他把碗放在窗台上，用衣裳的下摆擦了擦嘴，面无表情看着面前跪着的族人。

　　一直到天色昏暗，为首的老人磕起头来，他才漫不经心的问道:“你这条老狗终于回来了？前宅的富贵我让你的儿孙享用了八年，如今有何还我？”

　　穿着布衣的老人面沉如水，闷声道:“少主人恕罪！”

　　乔洵哼哼两声，笑道
　　“当年你看我资质平平，觉得我无法扛起乔氏的万年基业，要出关寻人，这我不怪你。毕竟你这一脉也算我乔氏的主人。可你要了我的蛟龙符却交给乔大，让我乔氏的祠堂整整八年没有香火供奉，这快要塌了的祖庙里，可还有你这条老狗的父辈祖宗。你来跪我做什么，你等自成一脉便是，休要烦我！”

　　老人磕个头，然后一声不吭的站起来，伸手拽过身后不住求饶，涕泪横流的贵态富家翁，苍老的眼睛里凶光毕露。

　　根本不管这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求饶的人是他的儿子，便从背后抽出一把窄刀。

　　手起刀落，鲜血淋漓。

　　这还不算，他又伸手捏住一个往人群里疯狂逃跑的瘦小汉子，依旧是按在地上，手起刀落。

　　老人用衣衫擦了擦刀，归了鞘，从富家翁的尸体腰间取下一块青色的龙形美玉，双手奉上，说道:“老奴无颜面对祖宗，今日宰了两个孽畜，自也要掩面自裁以谢先人。只是还望少主人收下蛟龙符，速起阴族平息北地妖灾！”

　　乔洵拿过老龙符，抿了抿唇，冷笑一声:“你死不死不是你能做主的，留着命等我祖奶奶回来处置吧。”

　　老人惭愧地应了一声，抬手驱赶人群，给乔洵让出一条通往前宅的道路。

　　乌泱泱的族人从未有过的顺服的向他低头施礼。

　　但乔洵摇了摇头，把老龙符塞进怀里，拿起窗台上的碗，说道:“前宅我就不去了，你去做主。除了遣人把祖庙修缮一下，抓紧起了长年仓赈灾，便连我的屋子也不必从新去搭。北地的家产和生意都交给乔老六打理。再从族里挑选天资聪慧的小子陪我读书练武，这个涉及乔氏底蕴传承，事情已经耽搁太久了。余下的都是小事，你自行决断。”

　　他转身要回屋子，却又停了脚步，沉思许久，叹了口气说道:“领着奶奶的那柄枪，用浮财与燕氏、种家和王家换米粮。一座长年仓哪里够百万人吃的，我南下一次，算是看透了梁国的底子。除了赈灾放粮，北地的春耕，还得再支一把手。”

　　老人领命，回头目光扫过前排几支乔氏的掌脉人，迸发出腥风血雨令人窒息的气势，如一柄杀了无数生灵的血刀。

　　众人战战兢兢。

　　“少主人发话了，老夫便给尔等三日时间去办事，做不得就来领死。”

　　乔洵冷笑一下，推门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