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老》风月旧青衫

5、第五章 颜绮

　　九州是天下，可天下却不仅仅是九州。

　　禹皇定鼎九州之后，历代人皇圣人仙神的大道垂落九州故土，将九州从洪荒的世界斩出。

　　走过荒漠般的北地黑土，再飞跃一望无际的荒北雪原，攀上凡人难度的两界山，便将乾坤颠倒。

　　两界山，顾名思义，是分隔两界的关隘。

　　这是出九州，入洪荒的办法之一。

　　打了上万年的九州定鼎之战，将玄天洲域化作一片尸骸和禁区遍地的不毛之地。

　　然而两界山的地气滋养，万年以后，围着两界山铸造两界关城内，亦被耕种无双的人族，造化出郁郁葱葱的林海和丰茂富饶的草原、更有一望无际的灵米田围绕着千余座兴旺的人族城池。

　　斩出九州后，这座洪荒的大陆上，只剩下这两界关城，为人族护卫九州。

　　而此刻，围绕着两界关高耸入云的古老城墙四周，有无数的人族修士在与妖魔激战。

　　有身高千丈的古魔抱起巨石砸向两界关内，随即被一道剑光割去了头颅。

　　亦有神光绽放的仙人落下法宝杀妖，却被一阵黑雾笼罩，化作一泊血水。

　　这场妖魔攻城持续了百日，一直到那头神王的神祗念在九州帝都上空成型，妖魔才如潮水般撤去。

　　“玉皇！爷爷喂你人族吃得这口屎，香也不香？哈哈哈！若是那头老牛在你人族祖地吃光了盘古之血，你等人族在天外天的道争必将再败上一筹！”

　　一头灰毛老鼠踩在云层上，朝着两界关嬉笑道。

　　两界关内。

　　高卧九重云的玉皇脸色愠怒，座下有神人站出，要持剑杀妖。

　　玉皇挥了挥手，止退了神灵。

　　“此事是本尊恋游大千世界引起，本尊将发罪己道书，自削功德道行一万年。但仍需查清此事。仓公即在九州，九州可安。则命真武灭莽荒一族，斩其血脉。”

　　圣人一怒，伏尸百万，流血飘橹。

　　有神人领道旨而去，稍稍片刻之间，又再次回转禀报。

　　“禀圣人，小将领法旨，借墨家乾坤境溯本归源，已查明莽荒王入九州之事。”

　　“说来！”

　　“其因源有四，其一，阴阳家道子守关失察，玩忽职守，其二，北地燕公入洪荒大陆已有七载，下落不明，祖灵守人神之约，无法独自出手卫我九州之门，其三，九州各三教百家九流袖手旁观，为争人皇果位，坐看梁朝气运削减，其四，南海埋龙潭暴动，措使仓公北上晚了三日。”

　　玉皇颔首，指尖放出一道灵光，悬挂在两界关上，正是罪己道书。

　　“阴阳家道子削去法冠，充死营填阵。燕公虽擅离九州，但乔氏已破家灭族。且剩一孤儿倒是有大勇气，此时还在死战。乔氏便无功无过罢。至于三教百家九流，还需神君去圣庙请圣人衣冠走一遭九州，且让知情的各家各派挨个出山磕头，仙人要磕，神人要磕，人族战天斗地十万年，就让他们日日夜夜，磕足十万个。至于埋龙潭异动，不去管他，等那下一位通天教主归来，这群孽畜自有处置。”

　　玉皇交代了一番，隐去了身形。

　　有神君和仙人领旨，各自离去。

　　九州。

　　帝都，南门之外。

　　有骑驴的老人，鹤发童颜，饮了一口葫芦里的美酒。

　　“绮儿，你看那头黑龙，那便是燕公的嫡孙，与你年龄一般大。千年前，上代燕公与太一门玄祖于泰山祭神，曾给她的嫡孙女与太一门下一任首座订了一门婚事。只是造化玄奇，从未有过嫡长孙的乔氏，受土伯一贺，便生了个男娃。”

　　医家祖宗魁首的仓公感慨道:“想来，你若是女儿身，纵然乔氏破落，你又如何惊才绝艳。只要这小子品性纯良，德行无亏，只怕不管是三官庙，太一门，都会履约的。只是可惜，这小子无福消受。”

　　侧坐在青牛上的少年，冠戴一条灰色的云图逍遥巾，穿一身月白色道袍。

　　少年闻言，略有讶然，搁下手里的竹简。

　　他抬头，细长清冷的眼睛斜挑着望去。

　　数十道黑色血液从大地深处涌入魔牛体内。

　　黑雾缭绕的魔牛在帝都里横冲直撞，肆意破坏，狂嚣不止。

　　而那只有魔牛牛角大小的百丈黑龙，在悲鸣中不停冲向魔牛，一次一次奋力将魔牛顶向天空，或者用身躯抗下魔牛的踩踏，护佑着大地上四处逃散的平民。

　　颜绮默然抿唇，把刻着《南华真经》的竹简卷起收入乾坤袖里。

　　他拱手施礼，说道:“这一路历练，承祖师的恩情。余下事情交给绮来料理？”

　　仓公捋了捋胡子，沉吟片刻，含笑点头:“后一万年，九州还需你来扛鼎。这只小虫儿，如何不能交给你来收拾。好多年不来祖地了，老夫先入城，给神农老爷上柱香。”

　　颜绮应了一声，便脚踩虚空，踏天而上。

　　他手一招，那头青牛便化作一道青萍剑。

　　有号曰:修道三载五载，横压道儒千年。

　　这位鲁地颜氏支脉的后人，年纪虽小，全无祖宗的浩然之气，反而仙气渺渺，雪肌玉骨，俊美翩然。

　　传言，其母是年老色衰委身商贾为妾的扬州花魁，其父出海经商遭遇海洋风暴失踪。

　　八岁前不曾识字读书，炼气修真，八岁那年进山砍柴，偶遇黄粱一梦，得了一支老聃手篆的《道德经》，其上正是开篇十二字，“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而后一夜入道，一年伏气，二年炼灵，三年阴阳相济，炼神返虚。

　　又过一年，五斗米教教主偶至江南，乃发现了道门这颗沧海遗珠。

　　当时，三官祛灾降福，太一授业传道，天下道门共尊为当代道子，道门首座。

　　不见他有多大的动作，只是一手背负，一手把青萍剑向天空轻轻一递。

　　一道绵延百里的剑光瞬息而至。

　　那头莽荒王的神祗念，便被击得粉碎。

　　喋血的黑龙摔落大地，艰难地扭过龙首回望了一眼。

　　黑黝黝的龙眼里映出一位仙气萦绕，衣袂翩翩的天上仙人。

　　直到看见斩杀魔牛的人是恶是善，他才放下心来。

　　黑龙叹息一声，把含在嘴里的最后那口生气吐出，一条白气飞上渺渺茫茫的天空。

　　他把龙首搭在废墟上，龙身瘫软下来，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颜绮落到龙首处，定定的望着这头伤痕累累的黑龙。

　　如山泉清冽的声音涌入乔洵昏昏沉沉的逐渐消散的意识。

　　“泰山一约，燕公可有传诉？仓公即言，绮自然了悟。先天境，是道的后天圆满，亦是气运的后天圆满。绮承了道门气运，若想入先天，自需要了结泰山之约。今日救你，便将因果了结，苍天后土同记之。”

　　话说完，抬首向天空搜寻，不过片刻，修长纤细的手指探出宽大的道袍，向天空一招。

　　一缕白烟从天而降，落到了手里，被他拍入黑龙龙首中。

　　俗话说，道医若一家。

　　自炎黄两位帝君降世以来，道门的大修士往往也都是医家圣手。

　　颜绮为道门道子，又随医家魁首仓公历练一年，虽不能肉白骨而起死回生，但是救一头性命垂危的幼龙还是易如反掌。

　　“水官解厄，土伯勿念！”

　　颜绮手指一画，一道灵气就要涌入黑龙紧闭的双目。

　　却未曾想，已经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忽然聚齐层层叠叠的彩云来，一条杨树枝探出云层，轻易弹开颜绮的手指，卷起黑龙收入云中。

　　云去日出，天上已不见了黑龙踪影。

　　人皇庙。

　　仓公坐在椅子上，身旁围了一圈手持竹竿的小娃娃。

　　在那根杨树枝探出云层的时候，老仓公气得吹胡子瞪眼，张嘴骂娘。却被一条不知从何处探出的杨树枝抽了一嘴巴子。

　　老仓公气急，转头向神农像拜道:“祖宗，您看看这是什么事！他两个男娃娃，如何结亲！此约不解，道门气运外流一支，绮儿如何度先天大关！”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冷哼，反驳道:
　　“当年截教破灭，佛教大盛，你道教为保教统，与乔氏定约，向老身借运万年。如今大势起伏，乔氏败落，仅剩一孤儿，你等老道又来顾及气运倾倒？”

　　老仓公自知理亏，但想一想道门传承，却只有硬着头皮，无赖道:“便是我道门不怕气运外流一支，可如今颜绮修的是混元大道，如果道门气运不全，祖灵您可有办法让他入了先天。或者给未来九州万年找一位扛鼎之人。”

　　又一声嗤笑从不知从何处传来。

　　十几个娃娃抱着竹竿，以为这突然出现的老头也是妖怪，之前看着里长和村民逃跑，他们虽然怕的要死，但依旧留下来布阵以待。

　　祖灵笑了一下，故作疑惑道:“老身好像记得雷音寺的那个小沙弥，如今也已是罗汉境了。还有道家祖庭龙虎山的小娃子，也是半个天师。他俩若是证了菩提证了太乙，走一遭两界山和天外天，又有何不可？乔氏与道门气运相连，我岂能不知颜绮是道门摆出来迷惑儒门的假子。成了太乙是侥幸，不成，道门会在意？所谓解约，不过是想要让道门气运归一。”

　　仓公终于无奈说道:“祖灵老祖宗！您倒是说出条件来，我也好找那几个老杂毛去协商。”

　　“老身没有什么条件。当年我主死后，老身落地为木，只有乔燕为老身供奉牺牲。老身虽与人族气运共存，却依旧要向着乔氏一点。更何况，你等神宗仙祖欺负一个四五岁后便孤苦一身的孩子，实在太过分了。”

　　“纵然道门不在乎绮儿，但这泰山之约，非要阻他成道？”

　　“等洵儿醒后，你让颜绮带着这群孤儿北上，来我树下。我自会将因由说清，若洵儿同意解约，此事作罢。若不同意……”

　　“不同意又如何？”

　　“那我的洵儿，收个男妻，有何不可？老身在洪荒年月时，可不曾记得有什么阴阳相济方成道侣的规矩！当然，若是你等坚持，待颜绮步入先天境，逆转阴阳，也能为乔氏传接香火！”

　　老仓公气得跺脚，向神农像拜倒，胡乱磕了几个头，恶狠狠地说道:“祖宗别拦我，若是那小子敢不同意解约，弟子就只好废了他。此生入洪荒大陆，把两代燕公都找到，让他们再给乔氏生一窝小崽子！”

　　泥塑的神农像微微一笑，依旧不言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