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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魔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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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冬的洛阳城忽然间安静下来。
两日前。
一股异味惊醒睡梦中的乔洵,
这种妖魔的场域里特有的气味,突兀出现,岂不让他如临大敌。
想他八岁九岁时出关狩猎,实在遭遇过几次妖魔横行,若不是祖灵庇佑,早成妖魔爪下亡魂。
便是北地大乱,那只老魔差遣手下追杀他,种种魔气还让他记忆犹新。
他一个翻身从袖子里抽出老龙牙,推开门走出人皇庙,跳上树梢。
登高而望,整个洛阳城都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黑雾里。
乔洵皱了皱眉头,他向着北方望去,看见两界山的方向隐隐有浓厚的白光普照而来,这才放下心来。
两界山的巡天司监听天下,但凡有妖魔作乱,都能第一时间发现并做出应对。
此刻的洛阳城,即使有大妖出没,但乔洵不信这万年的人族祖地,没有底蕴来应付此事。
拖到那群神刑司的疯子下山即可。
这时守着坊市不再外出,才能避免以后被那群疯子当成妖魔同伙,无缘无故受到强行清算。
这群疯子可一直认为世家门派以武犯禁,杀起修士毫不手软。
因着长安坊成了他的封地,他便拿出积蓄的银子交给老里长找最近的集市采购粮食盐巴,以便早去早回。
又以建宅立业需要伐木采石为由,阻止坊里的坊民外出做工。
坊民起初都有怨言,但后面看着一日三餐,肉食管足,又有工钱,再加上乔洵主家的身份和老里长的威信,便都乐于服从安排。
一直到第五日,坊门外出现一队身着黄甲,左袖扎着白巾的士兵。
士兵在门外喊了几声,见坊里静悄悄的无人应答,便在坊门上贴了封条。
人皇庙里,坊民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议论纷纷。
梁祖皇帝的白巾军竟然入城了。
这时,即使是心再大的人也发现了诡异的地方。
坊民们面面相觑,又不由自主的望向了坐在主桌的少年。
少年早已没有初来帝都的落魄模样。
此时食肉养气,整个人如脱胎换骨。
话说,古往今来,非诗书礼仪蕴养多年的圣人君子,少有以“正”字来形容一个人。
而他这样的脸,五官俊秀,气质雅正。
十三岁的少年被宽袍博带的绣云衣裳衬托着,堂皇匡坐,正是温良大方。
便不看外表,光以言行,少年人年龄虽小,可一言一行,无不以正,以善。
远有携十五个孤儿艰苦南下逃荒,不离不弃,近又有散尽浮财,默不作声地救下长安坊百余户坊民,心地善良,手段高明。
早被告知白巾军要入城降魔内情的老里长,心里不由得生出叹服念头。
果真是万年世家的贵公子。
他见村民都望向这边,于是做主开口,向沉思中的乔洵问道:“公子,如今梁祖皇帝的白巾军都已经入了城,该把这件事给坊民说清楚了吧?以免大家都误会您的好意。”
乔洵点头,抬手明了一礼,坊民拱手相应。
“诸位乡亲。诸位皆知洵是燕公嫡孙,家学渊源倒是和降妖灭魔有分不开的关系,自是有秘法能预警妖魔。几日前,洵从梦中惊醒,本以为是那支在北地灭我乔家满门的妖魔,为了追杀洵混入帝都。但登高而望,洵却发现整个帝都都被妖雾笼罩。”
看了坊民开始惊慌失措,乔洵敲了敲桌子,安抚道:“洵怀疑是妖魔有大动作,但是看见两界山的墨家已经开启了乾坤境,倒是放下心来。所以借着起宅子的由头,也好约束诸位乡亲留在坊里,免得被妖魔趁乱而入。诸位不必惊慌,两界山也该来人了。等两界山解决了妖魔,风平浪静,我们再打开坊门不迟。老里长已经购了百余袋米粮和肉食盐巴,还请诸位继续帮洵起宅子,洵感激不尽。”
坊民们互相对视一眼,皆紧张万分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听着乔洵的话,又不免得惭愧万分。
“哪里的话,该感谢公子的救命之恩。”
“对对对,我们还收了公子的工钱,公子又管饭加肉,才是大恩情!”
……
乔洵起身施了一礼,笑着道:“承蒙诸位乡亲信任。洵的弟弟妹妹较多,屋子还需要多起几间,还需要乡亲们帮衬一下,若是肉食不够,知会一声,洵便拎枪去后山猎几头黄羊。”
坊民们安了心,欢天喜地的满口答应。
一屋子人散了去,乔洵又招手叫来十五个弟弟妹妹。
“该读书读书,该练武练武,妖魔的事情大抵不会影响我们,不准偷懒。特别是你,程志杰!再跟我说只耍三板斧,一招鲜,就给我抄武经百遍,抄不完肉骨头没有你的份。”
面相憨实但实际性子十分狡猾的程八装模作样的应了声。
李二生气,抬起巴掌要抽他。
不怕乔洵却怕李二的程八,可怜巴巴的看着乔洵。
“好了老二,小八再油滑,就罚抄武经定心,不准打弟弟妹妹们。”
乔洵伸手制止了李二,乐得程八眉开眼笑。
李二瞪了他一眼,又吓得他缩头缩尾,紧张兮兮的,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老五老六老七,你们三最上进,多照顾照顾弟弟妹妹。日后倘若我和李二都不在,正需要你俩拿起武器保护弟弟妹妹们,贪玩归贪玩,习武读书不准松懈。”
李敬稳重成熟,秦穹和尉工都敦厚老实,三个孩子都认真的点头。
李二没有说什么,他也是对这三个弟弟最为放心。
剩下的几个弟弟妹妹年纪着实很小,乔洵不再多说。
他曾与李二商议过,小九和小十三痴书不谈,小十是个女孩子练武全看她喜欢,十一和十二修习武道天赋异禀,年龄虽小却认真踏实,十四十五喜欢杂学那就随他们兴趣,十六年纪太小且身子骨弱,反而该阻拦着练武,先固本培元,防止过犹不及,消磨了寿命潜力。
这一番分析,爱偷懒的程八便颇有些卓尔不群,独树一帜,不免乔洵要多交代几句。
过了多日,黑雾依旧笼罩在帝都之上。
白巾军虽然入了城,但只是每日去查封那些静悄悄的好似已经空无一人的坊市,便保卫着内城不再动作。
一切好似风平浪静,但随着查封的坊市逐渐增多,整个帝都安静到一种诡异可怕的地步。
阴暗处无数黑影浮动,暗潮汹涌。
终于,白玉坊和琉璃坊的王侯贵族率先按耐不住。
许多世家望族的大半家业都在帝都,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帝都逐渐破败消沉下去。
在黑雾笼罩的第九日,四座阴神法相从帝都上空显现。
一支毛笔,一截雷击木,一个铜铃和一只葫芦。
四座阴神法相散发五彩的光辉,让黑暗中的窃窃私语陡然一静。
乔洵手捧《老庄》瞅了一眼,转过头来,看见几个弟弟妹妹大呼小叫地望向窗外。
他笑一声,敲了敲桌子道:“沉心静气!”
出手就是四位阴神境大修士,人族祖地纵然改朝换代,时光过了万年,依旧人杰地灵,底蕴深厚。
只是不知道都是哪家的长老或门客,这黑雾可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乔洵拍了拍袖子里横冲直撞的老龙牙,尽心安抚下来。
这杆祖灵枝丫削成的灵宝,闻到妖魔的气息,早已饥渴难耐。
四座阴神法相通天彻地,神光绽开,各往一方驱逐黑雾。
但那黑雾退而不散,在神光的威压下越发的凝结。
原本还能看见雾蒙蒙天空的帝都四角,已经被纯黑色的黑雾占据。
渐渐的,五彩的神魂已经无法再逼退黑雾半步。
咚!咚咚咚!
黑雾里响起心跳般的鼓声。
未央宫,观礼台前。
丰元帝忽的一下从龙椅上站起,脸色苍白的指着天空。
而睁目结舌的群臣都看见了,就在那鼓声越发轰鸣的刹那,黑雾化作四张獠牙血口,瞬间把四座阴神法相吞吃干净。
这下不仅琉璃坊和白玉坊里传出阵阵惊呼,整个帝都也忽然间从死寂的氛围里挣脱束缚。
阴神境大修士一死,察觉到其中恐怖的王侯望族惊慌失措四处骚乱起来。
武道十一境各有九阶,仙道四境界亦各有三阶。
炼气化神的大修士,即使是最低阶的炼灵境,也能服气而活五百年之久,更别说更高级的阴神。
这突然间被黑雾吞了,连个浪花都没有溅起,着实让人心惊肉跳。
像吃了一剂补药一样,越发浓郁的黑雾开始往帝都中央汇聚。
正对着未央宫的正殿。
丰元帝大叫一声,吓得跌跌撞撞的往后宫跑去。
群臣和侍卫四散而逃。
老丞相左拥右拦,却被推搡绊倒在地。
他气得砸了官帽,从地上捡了一把长剑,独身一人颤巍巍地走向前殿的城楼之上。
他迎着狂风,用力拄着长剑站起来,看着黑雾凝聚成一头横卧帝都的黑牛,不由得悲从心来,大吼道:“此城乃人族祖地,祖宗所传!尔等天下百家三教各大门派,纵然再看不起我大梁的君臣王侯。又怎能坐视我人族宗庙受此侮辱?自禹皇定鼎九州,焉能再让妖魔踩踏帝都,羞辱宗庙!尔等背弃祖宗!尔等竟如此背弃祖宗!妖魔横行,竟无人阻拦!老夫今日死战!”
黑雾散去,天空却阴沉沉得汇聚起雷雨来。
一声牛哞响起。
那头巨大的黑牛忽得睁开了紧闭的牛眼,直溜溜的盯着城楼上狂吼的老人,竟扯开牛嘴咧嘴诡异的笑了起来。
一声奸笑在九州异域无穷无数的生灵内心响起。
“本尊回来了。”
两界山。
顷刻间,阴云铺天盖地,天雷滚滚如同圣人神佛发怒。
天魔城。一声嗤笑。
大雨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大地。
本来四处散去的坊民如今都逃也似的战战兢兢重新汇聚在了人皇庙里。
通过窗户,从电闪雷鸣的瞬间光亮里,可以看见无穷无尽的黑色鲜血,从几十座废墟一般的坊市里涌向一头横卧在帝都上空巨型的黑牛
那浓郁的血腥味遥遥可闻。
坊民们看向乔洵。
也许少有人知道这头妖魔的来历,但是乔洵自是从家学里认识这头前代妖庭之主的莽荒王。
当然,不是真的那位战死了万年的圣人境祖神魔。
应该是类似古神死后从尸体上生出的神祇念。
他不知为何两界山会疏忽,将这般凶残强大的魔念放入九州。可神刑司的那群疯子如今一直不出现,他怎么能再看着魔念横行无忌残杀生灵。
乔家自远古以来,便守着祖灵,为人族看护九州的大门。
但凡妖魔横行,只要乔氏子孙有一人活着,都得提抢而上,百战而死。
早已变成九尺长的老龙牙靠在桌子旁。
老里长护着小十六,低着头唉声叹气。
李二红着眼睛,气鼓鼓的吼道:“我们不准你去送死!你装什么能耐!能打死老虎又能怎么样!那十几万的白巾军只撑了一天,组成的军阵都被踩成了烂泥,你一个元胎境的武者顶个屁用!”
乔洵披上蓑衣,攥起老龙牙,对着老里长拱手一拜。
“弟弟妹妹还望老大人看护,待李世明十五岁后老大人撒手即可。”
他抬起头扫视了一眼,看了看村民胆战心惊的模样,又看向李二等孩子焦急恐慌的面孔。
他笑了一笑,想了想还未见得盼了多年的未婚妻,心里叹了一声,眼睛里都是不舍,却依旧说道“人间有缘值此一逢,洵先告辞。”
李二冲上前来,却没有抓住走出人皇庙的披蓑少年。
他看着乔洵冒着大雨,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里,大哭道:“大哥,我们逃吧!就像从北地逃到帝都一样,我们再往更南方逃吧!”
可是一切寂静无声。
夜雨重重滴落,亦像是在回答他。
哪怕自此一去不回,少年也有逆行而上的决心。
人皇庙里,众人看见电光划破天空。
一道渺小的白光从长安坊直冲而上,如飞蛾扑火般击向那头古老的魔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