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老》风月旧青衫

3、第三章 俗事

　　传说，在禹皇定鼎九州的那场大战中，人族虽然胜利，将妖魔完全驱逐出九州之土，可后有妖庭妖皇反攻，两界山依旧岌岌可危。

　　当时有圣人圣皇坐镇，却不能解倾倒之危。

　　及至大道入世，生养出三教百家之流派，绝世天才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方在两界山前与妖魔战平。

　　而三教者，道教，人教，截教也，后虽有截教覆灭，佛教又替而代之。

　　至于所谓百家，名望底蕴深厚的有儒墨道佛法兵医农。

　　道家佛家皆已经衍生一教。
　　而儒的门徒，何止亿万，孔颜曾三家，古文今文学派，各大山院学校，称一声儒教也不为过。

　　当然，去除这些大派，亦有例如南海捕鲸龙人，北地古杨树的乔氏，这些小门小姓。

　　虽是小门小姓，但家学渊源自有远古神魔时代的脉络，方能称作百家之人。

　　黑风老魔从妖冢里偷了荒莽王的尸体，又让九幽行者把尸体泡进黄泉，炼了三百年，也不过得了三滴尸毒。

　　这群魔头大概彼此都有顾虑，投毒的计划争执了三十多年才大抵敲定。

　　于是，先拔掉称作北地门户的古杨树下的乔家便成了计划的第一步。

　　先是佯攻两界山，借来北冥宫的《荒北图》令北地大雪下了两季之久，再暗中挑拨纵妖杀虐，造成北地大乱。

　　一个雪夜，摧毁了传承了万载的乔家。

　　这三滴尸毒，终于被投进了横贯帝都洛阳城的汇水之中了。

　　帝都，长安坊。

　　入秋后天气越发寒冷，野林子里的枫桑落了满地的叶子。

　　如今人皇庙早已大变了样。

　　自乔洵进了秦岭几趟，猎杀了几只恶虎，用虎皮换了几千金。

　　便把这人皇庙修缮一新，即使是神农老爷的泥像，没有描金画彩，也仔细修复得干净爽利。

　　当然，前堂依旧搭了一座锅灶。一条长桌上摆了磊成三摞的十六个陶碗和一大把筷子。

　　房梁上挂着风干的鹿肉和虎肉，泥像后面的酒缸里泡了虎骨鹿茸的药酒。

　　即使神农老爷的泥像在，也依旧挡不了这座神庙里满满的人间烟火气息。

　　而后舍，不同于初入时的简陋破败。

　　漏雨的屋顶被新瓦覆盖，倒塌的墙壁也都用青砖石头重新砌了起来。

　　且银两足够，乔洵又在这后舍的隔壁，重新起了一座书房。
　　因为书本贵有千金，一本《诗》也得要三百里银子，乔洵只好买了笔墨纸砚，把脑子里记得各家经典抄录了一遍。

　　话说，这些经典他是闻其字不知其义。写出来之后，无法教授杜三房四两个娃子，只好先教着他们识字，让他们自行看自行领悟去了。

　　书房搭建起来，几个腼腆的娃子有了看书的地方。

　　野林子外清理出来的一片空地上，也时常能听到稚嫩的练武的呼喝声了。

　　另外，让乔洵没有想到的是，年龄最小的小十六竟然为了吃肉，也在战阵演练中坚持下来。

　　以至于哭笑不得又内心欣喜的乔洵不仅没有违背承诺，反而心思一动，郑重得传了乔家最根本的武道给了这小女娃，又给这一直没有名字的女娃起了名字，就唤做乔十六。

　　引得其他孩子一顿嚷嚷和羡慕。

　　这样一收拾，眨眼间，就入了冬。

　　……

　　帝都，未央宫，光明殿。

　　和痴迷于道佛的梁神帝不同，梁朝第五任皇帝是个落魄的商贾出生，骤然做了皇帝，唯我独尊，却是个贪图享乐之辈。

　　祖皇帝共有三子，太子早亡，二子继位，二世三世却皆是一柱香火。

　　及至四世皇帝梁神帝，痴迷道佛，却不得道法入门，染了丹毒而绝了子嗣。

　　在崇道末年，那场毁观灭庙的“仙丹”大案里，走向末路的梁神帝俨然已经疯了。

　　不仅杀了几万和尚道士，更是宰了当时二十三家同宗的王爷公爵，宰了皇室宗正，以至于让连祖谱都差点没立上去的丰元帝，排资论辈登了基。

　　市井出身的丰元帝，欺软怕硬又唯利是图，登基五年，为了收刮钱财，先是办了玉如意案，抄家灭族了京都六位无修士背景的大商贾，再以帝居甚陋为由，强加梁宫税，让本来便凋敝的民生更加雪上加霜。

　　若不是是京畿护卫了二十万祖皇帝遗留的白巾军弹压不臣，天下早已烽烟四起。

　　这个名义上是九州共主的昏君，夜夜笙歌便罢免早朝，好似不问朝政。

　　但他又是守财奴般的心理，指定朝臣每日午时光明殿为他汇报时事国事，事无大小，例例具呈，如账房伙计数钱一般。

　　和磕了药的四世皇帝脸色变态般的红润不同，丰元帝脸色苍白，瞧眼便知道是个酒色掏空了身子的。

　　他瘫在龙椅上，打着哈欠，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九阶下面朝臣挨个汇报。

　　听到北地大雪，逃荒百万户，如今汇聚幽云二州，即有造反作乱的风险，他便抬抬眼，不闻不问。

　　或听到南越老国王驾崩，新王登基蔑视大梁使臣，有不臣之心，他也是张张嘴，又打了个哈气。

　　更如其他，魏老国公逝世全族搬离京城回了老家漳州，沿着汇水的十几座坊市病死了几百人，户部尚书家宴极为豪奢等等小事，丰元帝更是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全程闭目养神。

　　这样从日中到午后。

　　丰元帝才坐直了身子，有气无力地说道:“诸事朕已知悉！北地天灾，说明北地民众不修德行，上天惩戒，朕不会违逆上天的安排。”

　　不顾群臣目瞪口呆，他又道:“不是说燕公的孙子如今沦落京师成了打猎贩肉的贱户了吗？着人赐宝甲行头一副，将那长安坊赐给他做封地就食，等他及冠成人，再着令恢复爵位，赐往北地镇守。”

　　九阶下，老丞相心里叹着气，却不得不走出来拜倒，劝说道:“陛下，北地之事绝非安抚一个孩子就能了事的。那百万户民众如不妥善安置，揭竿而起只在顷刻之间，北人彪悍，如若作乱，朝中想要平叛又得劳民伤财。以臣之见，可使南粮北运，走淮水入大河，着幽云二州牧守携北民至大河之南，即可开仓放粮赈灾。”

　　丰元帝打了个哈欠，又瘫倒在龙椅上说道:“那便依卿所言，此次秋收的南粮发一半去赈灾。可发旨告诉幽云二州牧守，着人驱走老弱，米粥只准放养青壮。青壮不反，那些老弱妇孺闹不起来。这样也给国家省了些钱粮，一举多得。至于南越之事，不过小国自大，图作笑柄，不要去理会。”

　　这话一出，老丞相愕然变色，群臣亦是一阵骚动。

　　古语有云，升米恩斗米仇。救了青壮不救老弱，那些青壮活了下去，却眼睁睁看着父母孩子饿死，朝廷无动于衷，对天灾的仇恨岂不是要移到朝廷上。

　　“陛下！北地赈灾万万不可舍老弱留青壮啊！这岂是恩旨，分明要埋下怨怼的祸根啊！”

　　“那就更说明北地人无德，汝休得多言！他们若恩将仇报，天下人共弃之！”

　　丰元帝起身走了，大太监喊了声散朝，满朝文武鱼贯而出。

　　老丞相呼喊不回丰元帝，只好无奈地走出大殿。

　　秋日多阴雨，午后的云彩遮住了太阳。

　　老人抬头望了望天，长叹一声。

　　“浮云蔽白日，游子何不返。”

　　另一边，有内侍领了旨意从国库里挑了一副积灰的甲衣，擦了擦干净，便手捧圣旨前往长安坊去。

　　宫内的马车从大道上走的极快，个把时辰，便来到了长安坊外。

　　有护卫领命去喊门，惊动了老里长急忙迎出来。

　　内侍道明来意，老里长领着他前往人皇庙。

　　乔洵领了旨得了赏，塞了些银子给内侍，倒是依旧有些莫名其妙。

　　送走了内侍，迎面看着有些拘谨的老里长，他倒是拱手一拜。

　　“不是有意要瞒着老大人，小子家破人亡流落京师，一路吃尽了苦头，便没有再把自家看得多尊贵。”

　　老里长还了一礼，惭愧道“小人知晓公子武道高强，学识渊博，以为是仙家的弟子出山历练。却没有想到是燕公的嫡孙，真是有眼无珠。”

　　乔洵连忙上前搀扶，笑着说道:“想来是我那根黑杆红缨的老龙牙让有心人看去了，才知道了我的来历。”

　　“陛下既然把长安坊赐给我做封地，以后赋税杂税一概免了。这能否还了诸位乡亲两三月来多加照顾的人情？”

　　老里长慌忙点头，再拜了一礼，客气道:“公子高义，小人也代替乡亲感谢公子。”

　　乔洵拉着老里长的手，无奈道:“老大人要再这般疏离，答应送你的虎骨酒，我可就反悔不给了呀！今日这虎骨酒可就酿熟了。要不喝几碗去？”

　　老人愕然，哈哈一笑，把铜锣往坊门上一挂。
　　“喝酒！”

　　二人结伴进了庙。

　　李二取了鹿肉蒸熟下酒，又煮了一锅米饭。

　　一群娃娃就聚在一起吃肉吃饭，或听着乔洵说一些北地的异闻，或听着老里长说一些经年累月的旧事。

　　闲聊渐深，许多陈年旧事都被翻了出来。

　　俄而，老里长怀念似得讲起了大梁定鼎天下的那场大战。

　　乔洵没有想到面前这个面相朴实黝黑的老人，竟然经历过那场梁伐北朝的战争，在铁勒山之战中做过主帅大帐的侍从官。

　　此时见猎心喜，以筷子、饭碗和饭团在长桌子上做沙盘，借着老里长的回忆和历来史实，复盘了那场鼎鼎有名的铁勒山之战。

　　一顿酒喝了十大碗。

　　到最后，乔洵把酒坛饮空，在长桌上演绎推理出铁勒山之战，把胜负手都讲解给李二等孩子来听。

　　真好似他亲身走入历史，在萧肃悲凉的铁勒山下以两军为棋子，彼此杀了一个来回。

　　老里长喝的酣畅淋漓，看他演武排兵，与当年情景丝毫不差，不由得自心底生出佩服。

　　瞅着豪气通天的乔洵，叹道:“以对阵做令，以古战下酒，真万年世家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