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老》风月旧青衫

2、第二章 花楼

　　南洲，和风郡，春水城。

　　九州天下四十洲，若细数人间风流，只有南洲的和风郡春水城独占鳌头。

　　歌云：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二十四楼明月桥，一百八十栋画船。

　　即使是高丽的王女、妖族的白狐和海国的鲛人，但有豪气一掷千金，也能一亲芳泽，风流不悔。

　　然而，若数其中最无双绝色的女姬，却当是天香国色楼，二十三年一出的花中魁首。

　　花魁，一老一新，一隐一前，从无两者并立于世。

　　世人皆道：花无二色异，世间独倾城。

　　这百年来，唯三人而已。

　　当然，到底不是天上仙人，还要吃人间五谷。

　　春水城的一日，便是从百余家早点铺同时去掉门板开始的。

　　令人沉醉的烟火气和早食诱人的香味，在店家开门的那一刻，开始弥漫在春水城的大街小巷、百里的河堤桥廊。

　　明月桥，天香国色楼。

　　天香国色楼占地极广，作为天下风评里最有名也最顶级的消金窟，不仅夜有灯下美人，明月美酒，即使是白天，在其他烟花之地闭门谢客时，此处依旧热闹。

　　三十余座林园和阁楼，不仅能博弈听曲，投壶作诗，更有茶艺画艺的大家宗师现场与客人交友论道。

　　其中服侍的仆人，每隔三个时辰一换，竟多达千人。

　　采买归来，储藏着食物和酒水的冰车亦是络绎不绝。

　　颜家曾经也是给天香国色楼供给物资的商贾之一。

　　春水颜家，本是春秋儒门大宗之一的泰洲颜氏的分支。

　　但家学渊源却遗失在晋朝末年的那场衣冠南渡之中。

　　贫困潦倒的颜家先祖，随着海客流落四海的波涛里，不知从哪座海岛上的蛮夷手里抢了一袋亦粮亦蔬的面瓜，又学了一手调制面瓜糕点的手艺，得了天香国色楼第一代花魁的喜爱，自此背靠大山发了家。

　　但到颜继业这一辈。富不过三代，天命难违。

　　守了百年的面瓜种子被人偷了去，制作面瓜糕点的手艺也被人仿制得一干二净。

　　一来二去，偌大的家业逐渐被蚕食干净。

　　春水颜家，如今只是守着老宅子勉强过日子。

　　老宅倒是不大，只是春水城最西边的一处小院子。

　　说是在城里，其实早已靠近城郊。

　　矮矮的篱笆墙围着三间泥砖青瓦的屋子，左面是南城的街市，右边一条小河趟过去，就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和荒野土坡。

　　颜继业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他爹还在世的时候，还能给他操持家业，勉强供他使耗，等他爹被气死了之后，这人变本加厉，自称春水赌侠，经常豪掷千金。

　　最出名的一件事，莫过于花了三千金娶了明月桥的青莲阁上代花主，动了颜家生意的筋骨，自此颜家越发落败。

　　篱笆墙里。

　　醉醺醺的颜继业倒在床榻上。

　　正妻因受不了颜继业的纨绔无能，带着嫡出的女儿，强与他和离了。

　　只有买来的颜青氏没有办法摆脱苦难，作为妾室即使给颜继业生了个儿子，还是经常性受到颜继业的毒打。

　　而作为庶出的颜绮，颜继业也苛刻到极点，家财他用来挥霍，颜绮从出身到现在，连件合身的衣服他也从来没有买过。

　　青莲阁的花主，何曾学过缝制衣服，以至于颜绮一直捡着他嫡姐留下的旧衣服穿。

　　一大一小眼青脸肿的跪坐在床前，战战兢兢地看着呼呼大睡的颜继业。

　　大概是昨夜赌博输惨了，今日颜继业一回家便大发脾气，砸了几个碗，又揍了他妻儿一顿。

　　甚至吃了酒睡了去，还要罚着饿了半天的颜青氏和颜绮跪在床前不许离开。

　　母子两人艰难的苦熬着。

　　一直到日落西山。

　　篱笆墙的院门被人踹开，这才惊醒了颜继业。

　　四五个游侠儿高声喊着欠债还钱，一窝蜂地冲进屋里。

　　为首的大汉一把拽起颜继业的衣领，一拳把颜继业的眼睛打青，恶狠狠的骂道：“小瘪三，跑的倒是麻利，昨夜欠了坊里三百两银子，怎么的还？”

　　颜继业嚎叫着求饶，哆哆嗦嗦胡乱道：“杨爷饶命，杨爷饶命，我这家里东西随您挑，您看中什么拿走什么，就当兄弟抵债。”

　　大汉扫视一圈，冷笑道：“你家穷得连耗子都他嘛的嫌弃，也好意思让我挑？”

　　他又扫视一圈，正要再骂，眼神忽的停留在了蜷缩墙角的母子二人身上。

　　他□□着拍了拍颜继业的脸，指着母子二人道：“忘了你小子艳福不浅，青莲阁的女人，老子连手都没有摸过，你小子竟然睡了一代花主。”

　　他看了看已经人老珠黄的颜青氏，又盯着颜青氏怀里的颜绮打量着。

　　“你女儿长得水嫩嫩的，这么小就能看出来是个美人胚子，长大后说不得祸国殃民。老子跟你打个商量，老子跟你签字画押，你女儿顶了一百两银子。剩余二百两限你三个月内还清，否则老子把你剁成肉泥喂春水河里的王八。”

　　但这下颜继业可不愿意了。

　　他挣扎着起身，瞪了一眼要解释颜绮性别的颜青氏，连忙讨价还价道：“我女儿这么漂亮，一百两太少了，至少三百两全得抵了。”

　　大汉瞬间无语，朝颜继业的脸上呸了口唾沫，甩开他的衣领，拍了拍手道：“你他嘛的是真的人渣，老子看见你就恶心，爷今个高兴，这买卖答应了。”

　　他歪了歪脑袋，几个游侠儿心领神会。

　　一个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契约，割开颜继业的手指就按了上去。

　　另外两个便合伙从颜青氏怀里把颜绮抢了过来。

　　颜青氏见抢不过，竟也不再挣扎，只是看着哭喊着的颜绮，畏畏缩缩的在墙角流眼泪。

　　赌坊的打手风风火火的来，又扛着一个麻袋风风火火的离开。

　　只剩下满屋子狼藉。

　　荒洲，风雪城，乔氏祖地祠堂。

　　随着画面消失，青焰慢慢变得正常红火。

　　乔洵怔了怔，对这个老鬼的行为感到莫名其妙。
　　“何意？”

　　老槐树心底嘿嘿一笑，要把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

　　他一本正经的问道：“你知道这个孩子是谁吗？”

　　乔洵打个哈气，没有理会这装腔作势的老鬼，睡倒在火堆旁。

　　老槐树一脸无奈，连忙说道：“这孩子可是你小子的半个亲人！”

　　乔洵睁开眼睛，冷笑道：“继续说！我不满意，我立马撞死。”

　　老槐树心底咬牙切齿，暗骂无耻。

　　想他当年追随老主人战天斗地，肆无忌惮横行山海，怎么会想到如今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威胁。

　　他虽不能如同真正的祖神境一样，后知一万年，但是作为祖神兵，看穿岁月障，见识几个能在山海间“留影”的人物，还是轻而易举的。

　　亏他找了一个能被山海“记声留影”的绝色美人，来做这小子的因果命源，给他续一道生气。

　　真的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全是他老槐自讨没趣。

　　早知道，还不如找个丑八怪，胡编乱造算了球。

　　老槐树内心的想法自然不会暴露。

　　只听他感慨地说道：“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想到年，你爹出门游历，在南洲不幸被人哄光了钱财，当时身无分文，靠乞讨为生。幸有一位大善人搭救，本来要认你爹做女婿的，但是你爹他早已有了婚约，便和那大善人相约，给你定了一桩娃娃亲。”

　　乔洵撇撇嘴，嘲讽道：“这个善人是真的善良，卖了女儿，也要接济赌坊。”

　　老槐树脸不红心不跳地咳了咳，解释道：“是这个人渣的父亲和你爹订的娃娃亲啊。总之，你现在知道了吧。你要好好活着，抓紧掌控自己的命运，然后立刻去救你那未过门的媳妇脱离苦海。”

　　乔洵挑了挑唇角，神色依旧冷淡，他不置可否。

　　老槐树见他还不回应，略有些失望。

　　乔氏的血脉果然逆天，只是两年的时间给这孩子醍醐灌顶，开悟明事，便把这孩子的心智引导如妖孽一般。

　　但这小子没有一点求生的念头，看来先前的调、教手段，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太过于酷烈残忍。

　　但，却听乔洵冷不丁问了句。

　　“我明天还能继续见她吗？”

　　老槐树转忧为喜，说道：“只要你随我修武，你可以天天看，夜夜看，老槐我让你看到吐为止。”

　　乔洵点点头，昏睡过去。

　　这一觉，从日上三竿，睡到第二日清晨。

　　早雪落到祠堂的门槛上，堆了厚厚一层。

　　火堆依旧燃烧着，看似为普通柳木的神主牌比想象中的更坚韧耐消耗。

　　乔洵吐了一口寒气，哆嗦着伸手烤了烤火。

　　狼尸已经冻得硬邦邦的，石片割也割不动，乔洵低头用牙咬了一口，嘴巴哆嗦着咽了下去。

　　“《武经》曰:练武不吃肉，一身烂骨头。凡间武者练武到高深处，一顿饭能吃一头牛。似你祖宗乔公在世时，一月的饭食需吃一头天人境大妖。”

　　乔洵把狼尸抱到火堆旁，让火焰烧起狼毛，引起大火。

　　房间里陡然温度升高，隐隐还有毛发燃烧的焦糊味和狼肉烧熟的肉香。

　　“那个小的放妖兽进来，是试探出了老鬼你只会救我性命，别的不管。于是把我当成玩不死的物件，用妖兽戏耍欺辱我罢了。他要是知道我在练武，这方圆十里，恐怕顷刻间寸草不生。到时候别说练武吃肉，蚂蚱我都吃不成。”

　　老槐树傲然一笑。

　　“小子，你怕是还不相信我的来路。吃肉吃妖算什么练武？这不过是对炼精化气最粗鄙的见识。大道起于始。武经开篇第一境搬血，我要让你知道这一境的真正奥义，我要让你知道谁是玩炼精化气的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