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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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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因为路上耽搁的这一阵儿,大巴到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我们从车上下来有那么半分钟站在路边是不知所措的。毕竟谁大老远来被扔在这么荒凉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天快黑了,肚子还饿着,都会受不了。
我跟大胖一人背一个包,俩呆企鹅似的傻站了半天,还是大胖抹了把脸打破了沉默。
“这不是你家嘛小哥,你居然不认得路,路痴也不能真傻啊!”
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这个地方不是我家,我很烦这里,所以我不熟,只能和大胖把“傻”这个字互相抛来抛去,互怼得都十分散漫无聊。
岱钦估计也没想到要在这儿过夜,浑身上下连个钱包都没带,就挂着个老大爷,站在我俩旁边一脸不耐烦,突然招呼我和大胖:“嘿,走了。”
前边探路的粱西泽远远地冲我们招手,在烟蓝色的暗淡光线里就他架着的镜片闪烁着两点白光。岱钦领着我和大胖过去,才发觉粱西泽旁边还站这个人,因为天确实太暗了,这人的衣服颜色也暗,佝偻着背,要不是他站在粱西泽旁边,现在这个距离我们也估计瞧不见他。
粱西泽说这个人愿意给我们带路,我们跟着他走。
那人腿脚似乎有点问题,一瘸一拐地带着我们,嘴里咕哝道:“进我们村是吧,跟我走,跟我走......”
走了会儿又回头跟我们讲话。他口音有点重,我都听不大懂,只听见个“美凤”,“美枫”什么的,岱钦给粱西泽一个疑惑的表情,粱西泽说:“他在找女儿,叫赵美枫,昨天晚上没回家。”
大胖问:“是报失踪案的那个小姑娘?”
岱钦摇头:“不是。”他又对着粱西泽问道:“又丢了一个?”
粱西泽点头,“很大概率是失踪。”
之后一路上粱西泽都在问给我们带路的瘸子,问他最后一次见到他女儿是什么时候,他女儿最近有什么奇怪的举动,接触过什么人,可惜乡下的小孩大部分都处于散养状态,父母只管吃穿住,至于小孩玩什么,跟谁玩,怎么玩,都一问三不知。这位父亲更是,问啥都是嗯嗯啊啊说不清楚,连自己女儿什么时候失踪都不知道,他说他昨天晚上喝多了,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第二天一上午没见着小孩才开始着急起来到处找。
搞得粱西泽本来按捺不住的脾气又上来了,皱起眉头比审装神弄鬼的王富权都来劲儿,唬得瘸子更说不清楚,最后还来了句他女儿最近鬼上身,脾气大变,都开始顶撞他了,还成日往坟地里跑!
这不说倒好,一说又勾起了被拷着的王富权的兴致,两人的家乡话倒是在一个频道,热乎地聊了一路,我们也听不懂他聊啥。
这一路走了大概十多分钟,终于在路尽头看见到点儿亮光。
岱钦的视力最好,远远一看就说:“哎,你们村儿停电啊!”
瘸子说停了好些天了。
也不怪岱钦说他们村停电,远处的亮光都是零星的几个点,而且还会动,这一看就不是那种整片地区集中供电照明的光亮,而是有人举着手电筒和火把发散出来的光。
我们往过去走,那边的光点也向我们移动,一跳一跳的,似乎是跑着过来的。
没一阵儿就听见急促错乱的脚步声,伴着闹哄哄的人群喊叫声,大胖乐呵呵道:“还挺热情好客的,哈哈......”
他这儿还没“哈哈”完,旁边的瘸子“哎呦”一声被举着火把的来人一脚踹倒。
随后一群人骂骂咧咧包围了上来。
王大爷离瘸子最近,眼看来人不少,气势汹汹地把个瘸子围得连根头发都钻不出来,急忙后撤,可手腕被铐子卡着往前,根本甩脱不掉,急得王大爷哇哇大叫。
那边拽着他的岱钦本来看到有人闹事,想上前阻止,可惜王大爷是个累赘,倒是让粱西泽抢了前面去了。粱西泽虽然看着冷面阎王似的挺凶,可毕竟来者人多势众,他身子板没那么结实,文弱了些,嗓门儿也不够亮,根本镇不住这群人的。眼看着被推搡来推搡去仰头就倒,岱钦在他后面卡着他后脖颈把他拽到身后,怒睁起眼睛大吼。
“干啥呢!都给我停手!”
这帮人的这种阵势我以前见识过,说句刁民不为过,只怕岱钦也镇不住,可我看见粱西泽站在一边慢悠悠卷起衬衫一角擦眼镜,就知道估计没事儿了。
果然,岱钦那个头站在这群人中间就跟骑在马背上似的,一抬胳膊就能扫倒一片,他把这群人吼散开,把中间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瘸子提溜起衣领扔给粱西泽。粱西泽跟我要了包纸巾,给他堵上了两个潺潺冒血的鼻孔。
粱西泽出示了自己的证件,问:“为什么打人?”
这帮人闹哄哄的回应他,一会儿说瘸子害人,一会儿又说瘸子的女儿害人,手电筒晃得我们根本分不清出谁在讲话,中间我恍惚中听见有个女人叫我名字。
“箫戈,箫戈......”
我分辨了好一会儿,才发觉应该是美兰婶,拽着大胖说:“走。”顺着声音找人。
美兰婶怕事,却耐不住喜欢凑热闹的性子,离得人群好远,举着个黄澄澄的手电筒冲着我招手,我拉着大胖跑过去,还没站稳,美兰婶就捶了我一顿。
“死孩子,死孩子,天黑了也不到家,也不打个电话说一声,死外面都不知道......这是谁?你带同学回家了?”
大胖憨笑着喊了声:“婶儿,我叫程一轩,箫戈室友,我俩铁哥们儿。”
“呀,箫戈的第一次带朋友回家呢!真好,真好!”美兰婶乐得,把个大胖一顿夸。
大胖长得胖,那是身体好,结实,大胖脑袋大,那是脸端正,相貌正义,大胖耳朵肥,那是有福气,直把个大胖美得都能扇起耳朵飞天上去了。美兰婶一边一个挽着我俩手臂说:“走,婶儿面片儿都已经擀好了,回去吃面!”
大胖却还惦记着热闹不想走,指着那群人问她:“婶儿,他们在干嘛?”
美兰婶一听,骤然间收起笑容,压低了声音讲:“昨儿个村长家儿子没头没脑的给疯掉了,傻了啊!请了个大仙来看,说是魂丢了,要把魂找回来,但是不好弄,讹了村长不少钱出去办事儿去了。然后有几家人家的小孩说他儿子傻掉之前是跟赵美枫一起的,所以肯定是赵美枫把他弄傻的,这会儿要找瘸子要个说法,赵美枫是他闺女。”
这跟方才瘸子讲的出入有些大,我便问道:“一起是怎么一起,赵美枫现在不是失踪了么?”
美兰婶说:“谁知道呢?村长家横行霸道的,他儿子整天又是那么个流氓劲儿,说不定想糟蹋人家闺女又倒打一耙!呸!”
美兰婶这一呸,带着一半凑热闹的心情,也带着一半对村长一家的不满,瞧着旁边没人看见,呸了个痛快,殊不料这一口痰吐了一个人鞋面儿上去了。
也不怪别人,只怪这人摸黑走路不打灯。
美兰婶手电筒照出来的那一团光斑把鞋面上的那口痰晃得晶莹透亮,光斑上移,照出来人的脸,美兰婶手里的那束光都颤抖了一下:“村,村长,你咋来了?”
来者是个老头,三角眼,双颊凹陷,是一幅刻薄长相,却因为老态缓和了几分,也显得慈祥了几分,脱了鞋把鞋面往土里蹭了蹭,说:“我是村长,我咋不能来?你赵美兰一个寡妇大晚上瞎凑什么热闹?也不怕人背后戳你脊梁骨!”
“你来好啊,你来好,来管管你媳妇,她要杀人了!”
村长就着土把鞋套脚上,走过去扯开一副老烟嗓:“都闹什么呢!?停电了都管不住你们,闹啥闹!”
后面的事儿我跟大胖就不知道了,我俩被美兰婶拉回家的时候我还担心着梁警官他们没地方过夜,美兰婶说人家是警察,有村长舔着脸贴上去,我瞎操心啥。
我也就不瞎操心,跟着美兰婶回去吃面去了。
美兰婶撵的面片还跟我上大学前一样,没什么长进,面片很短,只有一根食指那么长,又很厚,不大容易煮熟,所以多煮了会儿,顺带把汤里的土豆条都快煮烂了,筷子上去一夹,稍微用点劲儿就断。但烂也烂的恰到好处,在碗里是一整块,断只在筷子上断,简直奇怪。更奇怪的是,美兰婶这稀里糊涂做出来的面虽然看起来清汤寡水,佐料只有盐,花椒,香油和葱末,但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鲜在里头。
我清空自己得碗,搁下筷子擦汗的时候大胖已经吃第二碗了。
饭桌上摆了根蜡烛,是这栋瓦房里唯一的光亮,把大胖的脸晃地又红又亮。
坐旁边的美兰婶估计对村长说她寡妇这事儿耿耿于怀,一直絮絮叨叨,“寡妇怎么了?寡妇我也是正经寡妇!跟他大儿子搞破鞋的又不是我,也不像他二儿子,专挑没娘的小孩儿欺负......”
大胖也没听懂她说啥,头埋在碗里抬不起来,附和道:“就是就是......”
我跟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翻起来看手机,看到屏保壁纸上有一条微信提醒孤零零地躺着,躺了大概三四个小时了,赶紧翻出来看。
微信好友“小屁孩儿”发来一条消息:到了么?
认认真真的连标点符号都不落下,我都能想象到发消息的人板着脸点键盘的样子,跟备注违和得让人想笑。
大胖凑了我手机屏幕前问道:“自己乐啥呢?这谁?”
我说:“徐扬。”
“你什么时候加了他的微信?”
“很早就加过了吧!”
其实我也不确定,他离开宿舍前我扫他的码,却发现他早就躺在我的好友名单里面了,备注写着“舍友-徐扬”,干瘪又生分,我一时脑热就把备注给他改了,自己还傻笑了好久。
我手指飞快地打了一串:到了到了早到了,对不起对不起啊,路上信号不好,没看到你发的消息。
大胖摇摇头,“瞧你那不值钱的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