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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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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扬收拾好了衣服从我的床上站起,我以为他要走了,刚准备把腿舒展开,他从自己柜子里捧出个木盒子又走了过来。
我只能悻悻地再把腿收回去,只见他手似乎不受控地一抖,仿佛那盒子会动,他压制不住,那盒子就掉了,掉在我床上弹两下,里面一截东西也被弹出来滚到我脚边。
我有一瞬间是懵的,他两只手端的是四平八稳,怎么可能会抖?
故意的吧!
但看徐扬的表情也不像啊。
我把东西拿起本来想还给他,毕竟这玩意儿装的这么私密,多拿一分钟都感觉像是窥探别人隐私,可我的手刚碰上,指尖就像触到冰铁似的刺痛又发冷,更始料未及的是,我身体其他部位也起了反应,整个人就感觉是一口老钟,被一根冰封的铁杵轻轻捶了一下,便从手指传到大脑,“嗡”地一声颤动起来。
“彼尔维何?八苦之魂。彼路斯何?往生之所。”
我脑袋里一片空白,眼前恍惚,突然听见这么一句话,等我回过神来,徐扬已经坐在我跟前轻轻拍我的脸,锁着眉头似乎神色关切。
我抓住他的手问他:“你刚才说什么?”
他也很茫然,摇头道:“我没说话。”
旁边一直在收拾行李的室友突然嚷嚷起来,“小哥,你怎么了?刚才跟念经似的。”
“是我说的?”
我拍着脑袋想记起刚才那句话,却发现怎么也记不起来,便拿起脚边滚落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徐扬看着我的眼睛,贴着我的手心把那东西翻过来道:“一尊佛像。”
我低头看,果然是一个站立姿态的木雕佛像。
雕像披在身上的袈裟仿佛随风而动,一手持佛珠,一手施礼,只不过与寺庙里慈眉善目的佛像有些不同,这尊佛像的脸雕刻得有些年轻,眉清目秀了些。
室友也探过来脑袋起哄:“给我也看看,怕是个古董!”
我打掉他的毛手说:“看什么看,一边去。”便把佛像还给徐扬。
徐扬动作飞快,把佛像收入盒中,塞入行李箱。
我看着他,感觉刚才那波诡异的反应还未散尽,胸口又有一股子抑郁难消,便跟他说:“扬哥,你要走了我好寂寞。”
这话刚从嘴里冒出来我就发觉不对劲了,寂寞寂寞,寂寞个毛啊!我是那深闺里等待夫归饥渴难耐的小少妇吗?我这嘴是不是因为念了几句经开光了啊?要不要哪天缝起来?
感觉徐扬都有那么一丝尴尬了,原本挺直的肩膀和脊背更紧绷了,好一会儿才缓和过来,回头跟我说:“你多大了?”
我:“???”
徐扬:“几岁?贵庚?”
我说:“问这个干嘛?我十月份生日,今年过了就十九了。”
徐扬说:“我七月份的,再有两个月成年。”
我都惊呆了:“你未成年啊!”
“嗯。”徐扬拍着我脸,欠揍地说:“所以哥,以后别叫我哥了,哥。”
“我靠!”
“不是还有程一轩陪你呢?”
“什么?”我一时没明白他在说啥,但感觉他阴阳怪气是怎么回事儿?过半天我才反应过了,这小子在回应我“寂寞”的那番话,顿时脸烫。
程一轩是谁?程一轩就是大胖,我一时尴尬没法化解,只能选择让大胖躺枪,说:“程一轩个憨批。”
没想到程一轩风风火火推门进来,道:“你才是个憨批!”
这家伙大早上就满头热汗,对我毫不客气,“腾地儿,胖爷歇会儿脚,跑个步快累死了!”
我说:“看不见我床上已经坐人了,别地儿歇脚去。”
大胖说:“当我瞎啊,哪有人?”
我回头,徐扬早就爬回自己铺位上去了,没事儿人一样,权当刚才跟我聊天的是团空气,另一边大胖把我挤开,一屁股快把我的床板都压塌了。
还没坐稳,又被人围上来让他帮忙答到,大胖指着其中一个说:“你学号跟我紧挨着,上头老师念俩名,我在下面两个到到,你当老师憨批还是我憨批?”
我捂着脑袋想:程一轩今儿跟憨批这俩字儿估计是过不去了。
到了晚上,寝室人都走光了,就剩下我跟大胖两个上下铺一人一个地躺着,我还是很纠结要不要回去的事情,却不想开口讲话,就跟大胖微信上聊。
我说我不想回,大胖说不回就不回呗,胖爷带你玩儿去。我就把美兰婶让我回去拿父母骨灰那档子事儿跟他讲了,大胖半小时都没回我,我等得心焦,抬腿踹他的床。他烦躁地说:“我想着呢!”
然后微信上传来一张火车票订票的截图,两张票,大胖的消息叮咚两声跟着传到。
“回去看看呗,胖爷陪你。”
第二天我俩就出发了,只不过坐完了火车还要坐公交,坐完了公交还要赶去汽车站,买两张一小时一趟的汽车票才能把我二人送到村。
等我俩在尾气味儿十足的长途汽车上安顿好,时间已经在半下午了。
我坐靠窗,拉开车窗,陈年的黄土伴着橘黄色的阳光簌簌掉我一脸,但有股子干净的风也随之吹了进来,我顾不得嫌弃,终于喘了口气。
大胖坐我旁边,抬起两个肘子闻了闻,说:“我臭了。”
我看见他身上的T恤,前胸后背和腋下被汗浸得透透的,布料贴着皮肤,黏黏糊糊拽不开也扯不掉的,说:“你本来也不香。”
他说:“快把你的香水给我喷喷。”
“什么香水?”
“花露水,花露水!”
大胖拿出我背包里的驱蚊水上下左右无死角都喷了一边,带着酒精的刺鼻香味瞬间散播开来,混着汗臭和尾气味直冲天灵盖,我感觉车还没开我就要晕吐了。
他又问:“这车得坐多久?”
我老实说:“四个小时吧,其实路程不远,但那片地方好几个村就这一趟大巴,得绕不少路把这些人都送到了。”
大胖摊在座位上,手里一把打着不孕不育的广告扇恨不得扇地飞起,嘴里一串骂娘。
前面的司机把着方向盘扭头,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快点,车要开了,啧,帮他抬下啊!”
没人愿意上去帮忙。
大胖抿着嘴,起身把那位大爷半人高的塑料桶拎上车,车门合上,大巴就跟老烟枪似的闷声突突两下终于开了。戴蓝色中山帽的大爷本想跟大胖说谢谢,但看见他满脸横肉不怎么高兴,搓搓手坐自己位子上了。
“装的啥啊,死沉。”大胖捻着手指凑鼻子跟前,说:“我操,还有股臭味儿,别是屎吧!”
那桶里的味儿其实我早闻到了,本来胃里不怎么好受,这下更难受,感觉晕的一张嘴就能吐酸水,就没回他,闭着眼睛装睡。
没想到还真的睡着了。
但也只是浅眠,司机一个刹车我往前一栽就醒了,就是那么打一个滚的工夫,这觉睡不睡都一样,还是困,可车窗外的天儿却比我上一次睁眼时暗淡了不少。
大巴已经开进了乡下公路,两边都是农田,被一排排低矮的杨树隔着,昏沉的落日晃得杨树叶淌油似的亮,又透着一股子暗沉的血色,四周被这种绿不绿红不红的怪谲光线笼罩下来,仿佛前后都没了着落,浑不似活人待的地方。
我问大胖:“到哪了?”
大胖晃了晃两颊的肥肉说:“不知道。”把脑袋凑到我身前,大睁着眼睛望着窗外,“你们这儿看着真邪门啊。”
我说:“怎么邪门儿了?”
他说:“就你们这人住的地方,怎么每个村儿前面都立一块墓碑啊?黑的,也不刻字。”
我问他:“你看见多少了?”
“五六块了吧。”
我就告诉他,咱俩快到了。
大胖还说,每块墓碑前面都站着一个小破孩儿,男女他说他分不清,脏兮兮看着都差不多。
我觉得大胖这个样子,像是被吓到了,有心逗逗他,问道:“他们这里有个童谣,你听过没?”
大胖一肉巴掌打我后脑勺,“快讲!”
我对着他念道:“石头碑,见小孩儿,小孩问你你去哪儿?你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小孩跟你拉手手,前走走,后走走,领你去他坟里头。”
大胖缩回脑袋,道:“死的啊?”
这家伙平时胆儿挺大,经常嘲笑我,今天不知道怎么这么认怂,怂的他悄悄打个寒战,浑身肉都快抖掉了。我被逗得不行,狠一拍他肩膀说:“假的!怎么可能!什么样的小孩儿把你吓成这样?”
大胖差点没两拳头锤死我,嗓门都尖了一个八度,吼:“他妈的,你快吓死我了!那小孩儿,那小孩儿不知道咋回事儿,咋们这车过去,他死盯着看。没见他扭脖子,也没看到他转头,但是不管车开过去还是开走,我他妈都能看见他俩黑洞洞的眼睛。”
“那也不至于吓着你呀。”
大胖说他在刚过去的那块墓碑前专门探出窗看了眼,小孩儿就突然动了,和他的脸相隔不足一颗脑袋,还对着他笑。
我说:这地方人好客,小孩都讲礼貌,多好。
大胖浑身一个哆嗦,说那小孩仰着头怎么笑来着,嘴裂开的那种笑。下半边脸黑黑红红糊成一团,就两排牙特别白,也不知道是嘴烂了还是刚吃过人!
我让他别自己吓唬自己,但我却也被他吓到了。
因为这个地方确实经常死小孩,莫名其妙的,很有规律的,一年死上几个。
我也不敢跟他讲,只跟他说村口立的不是墓碑,哪有在自己家村门口放墓碑的?这种封建迷信早被拆了!
没想到身后蓝帽大爷突然开口讲话了,“咋不是,它就是!”
我的脸被打得生疼。
大爷似乎因为提塑料桶那下对大胖特别有好感,拍拍他肩头,笑得一嘴牙花子。
“大后生你也甭怕,村口的碑是子午碑,辟邪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