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异体质生存守则》午时九

3、第 3 章

　　乡下的午，烈日当头，照得水泥路两侧的土屋像刚下过一场大雪似的白，更衬得落在地上的影子墨似的黑。那影子像白色外套下盖不住的漆黑内衬，短短的一截，十分含蓄地缩在每一面墙壁脚下，畏畏缩缩教人心烦。

　　此时，一个八岁左右的女童垂着脑袋，踩着自己那一点不成形的影子延着水泥路走来。

　　她身材枯瘦矮小，脑袋却奇大，一头稀疏黄发被顶上的太阳晒得都快焦了，像个会行走得向日葵，步履散漫，垂头丧气。

　　她走到屋角下，想在那截短小的阴影里避下日头，但脚上的红布鞋刚挨着那条摇曳在昏黄尘土里的黑线，她却像碰了壁似的突然顿了一下，又倒退了回来，继续一步一步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屋角下那团影子却因为她的触碰缓缓蠕动了起来。

　　女童仿佛天生低眉顺眼的一双下垂眼斜着一瞥，瞬间像被火烫了似的抬脚提起拖沓的鞋后跟，低垂着大脑袋跑了起来。

　　蠕动的影子也随着她的动作突然躁动，冲到了太阳底下。

　　“跑啥啊！站住,站住！”

　　喊话的正是那团冲出来的黑影，被刺眼的阳光照出了人的形状，一手叉腰一手搭着凉棚。
　　“呸，这小瘸子，还跑挺快！”

　　他看着女童一溜烟跑入玉米地里不见了，“呸呸”地吐着浓痰转回了墙根。

　　墙根底下，或躺，或半靠，黑压压地跟影子融在一起，在太阳底下被晃的眩晕的人一时之间还真看不清那是一片凑在一起纳凉休憩的人。

　　那人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旁边就有个半眯眼的老头习惯性略微挪挪身子，问道：“小瘸子干啥去？”

　　他答：“呸，谁知道？老子又不是他瘸子爹！”

　　“我瞅着她往坟地跑去了。”

　　“死了那儿算求！省的抬棺材。”

　　“啧，跟你说真的，前儿李寡妇家的闺女跑丢不久？今儿村里又来了外人，不太平啊......”

　　赵家村村东头是一条被驴拉的平车压出来的土路，沿着路一直走会看见一片黄花地，被微风吹的沙沙作响，像是午睡前迷幻的细语，在望不到头的花田远处飘散。那些油绿嫩茎上的花苞早在凌晨五点的时候被人掐断摘回了家，只落下零星几个，如今已完全展开了蛇信子似的黄色花瓣，在土凹子里摇曳着趁凉。

　　再往前，大概要走个一时半刻，穿过一片松树林，在一片开阔的荒草地上错落着一片坟包，就是赵家村的坟地了。

　　因为前些日子刚过世了几个老人，坟包新添了几处，被撒下不久的白色铜钱纸盖得严实，风起，漫天地飞，遮天蔽日的，死灵蝶似的四处乱撞，又撞得粉碎。扒拉开那些不吉利的铜钱纸，间或就能听到几声孩童们的笑声。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高兴，孩童的笑声在荒凉的坟地上格外突兀。

　　走的近了才看清那是一群吵闹的男孩，最大不超过十六岁，一个个的头发支棱着，长得都不怎么齐整。虽然裤子穿得长短不一，但都光着膀子，裸露着稚嫩又黝黑得胸膛。

　　他们不知道谁从的父母那里偷来了一包剩一半的烟，一人一根分下来塞进嘴里，凑在一根打火机前点着。

　　嘴里含着东西，笑声就停了，里头个子最矮的突然短促地咳了一声，忍住了，下一刻猛地吸气，肺差点咳出来。周围一阵哄笑，说他“不行”，“没长熟”之类的幼稚荤话，大致只有这个年纪的才能领悟其中意味。

　　小男孩被挤兑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烫手似的扔了烟头，捂着肚子说要上厕所，跑了。

　　身后又是一阵哄笑。

　　里面个头最高的抽烟抽得最熟练，收起笑容又是一脸落寞，忧郁神情浮现在稚嫩的脸上显得很滑稽，他却浑然不觉，翘腿，仰头，坐在那儿似乎高深莫测。

　　殊不料去上厕所的小个子突然在远处叫喊了起来。

　　“看我抓着谁了！”
　　男孩们兴冲冲问：“谁！？”
　　“小瘸子！”

　　闻言，大高个眼里来了神彩，弹落烟头，大手一挥：“去，揪她过来！”

　　众人一哄而上，把个藏在草丛里的女童连拖带拽拉了过来。那女童虽然瘦的像颗豆芽菜，脾气却倔强得很，四五个人上去按她她还能手脚并用地往他们身上招呼，够得着谁就打谁，骨头又硬，打得几个男孩子嗷嗷直叫，吵闹了半天才把她按在地上不能动弹。

　　大高个从土坟包上跳下来，低头看着女童说：“真的好久好久没见到你了，赵美枫。”

　　名叫赵美枫的女童眼神呆呆的，此刻却多了几分狠劲儿，梗着脖子，嘴里低声念叨，像在诅咒什么。

　　大高个弯下腰，伸长脖子说：“你说啥？你说透？”

　　女童放开了嗓子，大高个子说：“‘透’我妈？你知道咋透？”

　　女童终于闭嘴了，咬紧牙瞪人，大高个提起裤腿，蹲下来。

　　“赵美枫，问你个事儿，你现在还跟你爹睡一块儿呢？你见过你爹这个东西吗？”

　　言罢单膝跪地，拉下裤子拉链对着女童的脸。

　　裤链拉开那一刻，男童们被惊呆了，都还没见过这种场面，有那么半分钟一个个脸上都是木然的表情，反倒女童镇定开口道：“没见过，反正比你的大。”

　　男孩子们这才回过神，笑声一个比一个尖锐，更猥琐地哄闹了起来。

　　大高个挥挥手，说扒光她，男孩子们便又把女童围了起来，女童的红鞋左一只右一只被扔出来，碎花的衣服更是散得到出都是。

　　尽管凭着别人的命令和自己冲动的本能闹了好一会儿，这群小孩儿依旧懵懵懂懂，扒光了还要干啥呢？他们谁都不知道，就去问了大高个。大高个捻着自己右脸上的痦子说：“你们背对我站成一排，往回村的方向，走一步喊一个数，我说停就停。”

　　“你要是不说停，我们走一黑夜？”

　　大高个抬腿给他们一人一脚，“闭嘴，让你干啥就干啥！”

　　这些男孩子们便听话得排一排，开始从一数到十，从十数到一百，数到到一百五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女童一声短促的的哭叫，却也只有那一声，跟待宰的羊羔被割断了喉咙似的，这群孩子被吓了一跳，却都没回头，依旧一步一步走回了村子。

　　大高个确实没对他们喊过停，但他们也没走一晚上，天黑了，前脚刚进村，后脚就被各自父母又是打又是骂地拽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上，美兰婶端着一碗新磨出来的豆腐，在外面跟刚干完农活回来吃早饭的人打了一圈招呼，便走进了小卖铺。她跟老板说要打电话，老板问她：“又给你家大学生打电话呢？”

　　美兰婶说：“五一快放假了嘛，叫他回来。”

　　老板就把固话机摆在柜台上，美兰婶便斜歪在上面，眼睛撇着窗户外面，打通了电话。

　　可聊了没多久，美兰婶在老板胳膊上狠劲儿一拍，惊叫道：“你看外面那是谁？”

　　老板伸长脖子探到窗户外，看见水泥路上逆着太阳走来个人，浑身赤裸，□□。

　　“哪又来的疯子！”

　　美兰婶眯着眼睛说：“那个头，脸还长块痦子，瞧着像村长家二儿子。”

　　她眼神挺好，看得也准，只见那光着的大高个跟醉了酒似的，步履不稳，摇摇晃晃走来，稚气未退的脸上带着呆呆的傻笑，笑眯了眼睛，歪着嘴和牙，涎水流了一下巴。旁边路过的驴车一辆又一辆，上面坐着的人对着他吼：“哎！干啥呢你不穿衣服！”

　　大高个跳舞似的踉跄着转了一圈，跟他说：“没疯，没疯......”

　　那人转头跟围观来的人大吼：“还没疯呢？都这样了！谁去找村长，他二儿子疯了！”

　　美兰婶给我打电话刚好在五一放假前一天，寝室里的哥们儿准备集体翘课，给自己多放一天假回家，一个个厚着脸皮让我和大胖代签到，大胖不在寝室，我硬着头皮不答应，刚好电话就来了。接起来就听见美兰婶就在那边絮絮叨叨要我回去一趟，说有要紧的事情。

　　我本来就因为打工不打算回去，现在工作没了，手头紧，拿出钱让我买车票我心疼，就更不想回去了。美兰婶却不依不饶，不孝的帽子都扣我脑袋上，烦得我要死，刚好看见闹哄哄的寝室里徐扬一个人孤零零提着行李箱无处落脚，我招手让他过来，自己把腿收起，让他坐我床上。

　　徐扬也不客气，弯腰坐我旁边，展开行李箱就开始收拾。

　　我对着电话说：“婶儿，要我回去干嘛啊？”

　　美兰婶说：“我梦见你爸妈了。”

　　“这又哪跟哪啊！”中年妇女是不是都这么想一出是一出。

　　电话那头说：“你爸妈托梦给我，说他们不属于我们村儿，要你把他俩的骨灰带走！”

　　我托着额头沉默了会儿，刚准备随口敷衍两下，那边突然一阵吵闹，好像说是什么人疯了，大早上裸奔什么的，听不太清楚，美兰婶就挂断了电话。

　　我盘腿坐在床头，收起手机，发了阵子呆，徐扬把换洗的衣服堆在我床上一个一个地折，折的跟小方块似的，一摞摞放入行李箱。我回过神儿，问他：“扬哥，你也要回家？”

　　徐扬头也不抬道：“你不回去？”

　　我摇头：“不回，不想回。咱们寝室是不是就你不知道，我爸妈早过世了，我是被一个没一点血缘关系的婶儿养大的。”

　　闻言徐扬才略微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冰冰的，挺坦率，问我：“她对你不好么？”

　　“谁？”

　　徐扬努嘴对着我放在一边的手机。

　　我赶忙说：“没有不好，对我挺好的，就是我不喜欢那个地方，毕竟不是我家，我从小就知道。”

　　徐扬歪头撇了下嘴，带点儿婴儿肥的脸上漾起一道波纹，拽拽的便又不说话了。我坐在床头叹了口气。

　　回还是不回呢？我很纠结。

　　什么托梦什么骨灰的，美兰婶还是那么迷信。我又不信这些，但不管用啊，我不信的这些东西总是能缠上我，有的时候真怀疑我的体质是不是有点问题，招阴。

　　而且那个村子似乎更招阴，跟我也不怎么对付，我好容易从那儿出来的啊。

　　真不想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