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迹》野草lucky

9、7.远方 我第一

　　7.远方

　　我第一次开始害怕出门，是在初中。
　　初中时，每周六我都要坐公交车去下一站的小区内学习绘画。
　　有一天，正当我走下公交车、朝着画室前进时，毫无预兆地，我小腹开始剧痛。我觉得我必须赶紧找个厕所，但是进退两难。
　　一方面，这周围是没有公共厕所的，因为隶属住宅区；另一方面，我美术老师的私人画室有些年头，画室的卫生间马桶抽水不好。我一直记得，有一次我不得不使用他家的马桶大解腹泻，但无论怎样冲水、用马桶拔子拔，都无法疏通；我因为害怕挨骂，转而把画水粉的洗笔水都倒了进去。洗笔水是深色的污水，能掩盖住排泄物，而之后我也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以身体不适为由仓皇逃走。
　　因此，我决定返家。
　　然而，公交车站上就我一人，车也迟迟不来。那会儿，车站还没有预告下一辆车还有多久到的电子屏，我捂着肚子，站在盛夏的大太阳下，在似乎毫无希望的等待中汗如雨下。
　　等不到车，我的肚子也经不起等。我一咬牙，开始徒步往回走。
　　公交车站两站相隔，说远不远，说近也肯定不近。这段路程我到底是怎样坚持过来的，事到如今我已记忆模糊。总之，人的括约肌忍耐能力、我对疼痛的耐受力都比我想象的要强许多。
　　等我终于满头是汗、精疲力竭地摸到家门口，按响门铃时，却发现本应在家中的奶奶无论如何都不应，似乎是出了门。那时家中还未分家门钥匙给我，面对如此窘境，我心里好不容易升起的希望一下就破碎了。
　　这件事最终以我爬到六楼、请求一家我比较熟悉的邻居允许我使用他们家的厕所告结。事后想想虽然有点尴尬，但比起沦落至随地大小便的悲惨境地，一点薄薄的面子哪里要紧。

　　此事虽小，却令我心有余悸。
　　我自小就有莫名其妙腹痛的毛病，一年四季频发，冬天尤其严重。在寒风中过了过的金属栏杆、金属座椅，我都不能碰，哪怕只是手指指尖碰到了一下，也会瞬时引起痉挛般的腹痛。正因此，但凡去到什么陌生的、此前并未到过的场所，我做的第一件事必是定位公共厕所，以防万一。
　　可是，这个毛病不知怎的，随着我年龄增长，居然越发严重。
　　高中的老师们比较宽容，对于我因腹痛而不得不迟到十几分钟的说辞，他们相信也不追究。我说的也是实话，冬天时我经常要在地铁站的厕所里呆好一阵子，冲进学校第一件事也是奔向一楼的卫生间解决问题。
　　但是，大学老师对于迟到的解释是厌烦的，一次还行，两次也就算了，三次是必然没有好脸色看。在他们眼中，大学生既是成年人，就应当以对待工作一样的严肃态度对待课程。
　　那段时间不堪回首。我在出门前，要在家中的厕所辗转几回，再往兜里塞进几包纸，才敢出门。骑车赶往地铁站的途中，生怕迎面吹来的风带着我无法承受的冷意，生怕腹痛不期而至。等到了地铁站，在上地铁之前都要在本站的厕所里呆上一呆；有关因无法忍受腹痛直到下一站、而在车厢内排泄的女人的新闻，时时浮现在我脑海中，警告我上车需谨慎。而在抵达目的地前的六站路路程、不过三十分钟之间，我害怕地感受着小腹，一旦有疼痛涌现，就开始估算还能忍多久、在哪一站下车最划算，还要担忧着站内的厕所是否满员。
　　滑稽吗？我虽然也觉得滑稽，但是当时却为此掉了许多眼泪。
　　这件事本身错在我自身，别人的谅解是善意而非义务。但问题在于，我也没法控制我的小腹。
　　所以，不知从何时起，我的梦里总是充满各种各样的厕所。但不论厕所的规格如何不同，它们千篇一律的肮脏，从洁具、地板到墙壁，全都涂满了褐色的粪便；可是梦里的我即便被恶心得要命，也想要挤进一个隔间，以解燃眉之急。梦后惊醒，这些场景便留在脑海中久久不去。

　　我以这两件小事开头，是想解释小事是如何消磨我的意志的。
　　尽管几年后，我在精神科的医生那儿了解到，腹痛是焦虑的一种躯体化症状，并遵照医嘱服药、有所缓解，但我现在已经十分惧怕出门，只要脚踏出家门，就会不由自主地把注意力都放到肚子上。
　　另一样慢慢消磨掉我意志的，是我自小学起患上的一种疾病。
　　这种病叫强直脊柱炎。该病隶属于风湿免疫科，无法治愈，只能通过药物或适当的锻炼缓解。
　　算到今日，我已经为治疗此病打针打了十多年，打针频率为一周一次。通过半年一次的验血与复诊，证明除了关节有正常范围内的磨损，病情总体控制得良好。
　　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生活压力的越发繁重，我的关节疼痛开始不断游走、不断加重。最早只是双髋关节与双膝有积液，演变到今天，脊柱、颈椎、肩关节、手腕及手指关节、脚踝与脚趾关节，加上原本就不好的髋关节与膝关节，如此多的“连接部位”都开始轮番发僵而疼痛。
　　在换季的时候，这种疼痛几乎蔓延全身，让我坐立不安。而今年的春夏之交，我还体验了一下因关节疼而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这一有些离谱的事。那天我试着举起一本书，还没举上两秒钟，手腕便剧痛，直接拿不住书、给撂在了地上。
　　高中时，我踌躇满志，希望将来能学医，能出国深造，也希望能去更远的地方看一看、涨涨见识，成为一个有用之人。
　　如今，我畏缩而胆怯，对于自己的将来并无计划、也无期盼。我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今日没有哪里疼痛，能够平静无虞地度过这一日。至于出国、旅行，或是去到远方，想起来恍若隔世。我仍然很想看一看浩瀚的海洋和铺天盖地的风雪，也想去到郁郁葱葱的密林之中、与鸟同游，但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就因为这般小事的日日消磨，最终成了一步也不敢迈出去的废人。

　　但是，有此烦恼的人也并非只有我。
　　我在知乎上经常回答有关这种病的问题。常常有病友说，今天早上起来关节僵疼、许久不能动弹，日日如此，太容易想不开。
　　我想，想不开是很正常的事。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明天又要忍受不知哪里传来的疼痛，如果明天也是除了疼痛便一无所有，那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努力地在今夜沉沉睡去，去迎接一个没有好事发生的清晨？
　　这事不能细想、不能往远想。一往未来想，就会让本来能承受住的今日瞬时崩溃，变得有如一纸遗书沉重。
　　可是，我不甘心。一边要应付身体上的痛苦，一边要完成学习与工作上并不少于他人的任务，同时还要完成得尽量好、让自己能够有一口饭吃。这是我生活的困境，但是我不想在这种困境里活一辈子。
　　那天，我去医院复诊，一位跟我年纪相仿的男孩坐在我旁边，打了通电话，似乎是工作上有要紧事。等他挂了电话，他突然就没忍住，当着我的面默默地垂头抹泪。常常有人说，这也不是癌症，不是什么要命的绝症，为什么你们的日子会过得这么消极、这么绝望？我不知道如何准确地解释，或许是慢性病症要追随你一辈子、并且要时时影响你，这种比耐受力的人生长跑，是我这种很想把事做完美的急性子根本无法承受的吧。我承认我很脆弱，所以我知道这个男孩哭出来时也一定感到无比困惑与羞愧。我只能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那么，只有梦能救我了。
　　在很久以前的梦里，我曾从高高的枣树顶端、如坐滑梯一般一滑到底。梦中风如笛声，我在落地后便躺在遍洒阳光的地面上，被温暖的阳光慢慢托起、如一片羽毛般静静漂浮。
　　后来，我的梦里渐渐变得只有挤满人的厕所，我又怕又极度不情愿。
　　我想要一些别的、如同去旅行的梦。
　　或许，正是我日有所思，反复地恳求黑夜能为我带来美好如春花、飘渺如雾气的梦，我开始能梦见一些值得记住、值得回味的景象。
　　我梦见了深秋的杉树林。我走在两侧都是杉树的人行道上，一不小心、一个脚滑，落入了雾气缭绕的废弃泳池。泳池里还留存着浅浅一层雨水，雨水发出杉叶的清香。我不由得躺倒其中，让自己在此中安眠。
　　我梦见了雪山环绕、我驱舟游湖。有人在雪山的深处向我歌唱，向我挥动一条彩色的、长长的丝带，直到我在越刮越猛烈的风雪中迷了眼、再也看不清他颤抖的身影。
　　我还梦见了一处奇妙的管道。我在管道里疯狂地奔跑，在只有自己脚步声的空旷世界中毫无顾忌地奔跑。直到我的眼前出现亮光，我便从这处亮光一跃而出，在不知名的高空变作一只鸟儿。
　　这些梦都比较安静，我很喜欢。
　　当然，也会有一些喧闹的梦。
　　比如说，梦里有一处避人耳目、十分狭小的宅院，其中枪声四起、鲜血四溅，而我从中仓惶逃生，朝着已沦为废墟的巷道拔腿便跑。
　　再比如说，暴雨倾盆、天色暗沉，一群男孩光着身子、尖叫着朝一栋红砖房的狭窄门口冲去；他们喊着，快，快，再不进来病毒就要进来了！我像一个失去双脚的幽灵，轻飘飘地踏过水花四起的地面，在门即将关上的最后时刻奋力挤入；而这些男孩抱作一团，在刚打开的热水喷头下痛哭不止。
　　但是，在这些梦中，我最喜欢的，还是带着善意的梦。
　　有一天，我梦见了类似于《禁闭岛》的剧情，即一个男子每逢当年母亲的忌日，便会冲到他幻觉中的杀母凶手的家中，对其破口大骂。但是，在这一年，他冲进那户人家的大门，却见其儿女双双跪倒在轮椅前、痛哭流涕。原来，就在昨天，这位“杀母凶手”也在梦中去世。这户人家并不指责他，而在两相对望、更为悲痛的时间点，窗外烟花升空；生死悲欢，原来一直是同时发生。
　　还有一日，我梦见了我意外去世。我是个喜欢鸟的人，于是，在我的头七时，许多鸟商都将鸟笼提到了我的房间；一阵风吹来，鸟儿们从笼中飞起，翅膀扇动、羽毛飘落，仿佛初雪方至。
　　最后一个梦，大约是我读了《日本传说》后，实在感动，而有所惦念。梦里，有姐妹三人住在无人知晓的玉米田里，到达这儿需要从一处无人使用的报告厅中、穿过一条铝做成的长长管道。她们的大姐失踪了，她们便将她的鞋也放在小屋的玄关，并沿着开满黄花的湖泊不断奔跑，要在太阳真正升起之前跑到湖泊的对面，让水天一色时、自己也随之融化。
　　梦里的旅程缤纷多彩，将救我于水火之中。我从梦中醒来，往往还是深夜；我便头靠在墙壁上，安静地回味。倘若我无法在朝阳升起之前再度睡去，我就将我此前写就的遗书取出，把里面混乱不堪、沾满泪渍的语句再读一遍。我要这样做，一直这样做，直到我会在某日清晨突然醒悟、突然能看到明天的光，我便会把这纸遗书撕得粉碎。

　　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像梦境中的一样去远方旅行。
　　但是，能够自由地前去远方，去到不知名的远方，这是我个人的心愿，也是为与我有相同处境、而不敢有所期盼的人送上的一点点祝福。
　　愿你能赤脚走在废弃的马路上，任凭暴雨造就的湍急水流没过你的脚背、你的脚踝，最终让你浑身湿透、寸步难行，却仿佛逆流而上、从未停止。
　　愿你能够变作一只鸟，展翅翱翔于城市的上空，只需俯瞰，便能将一切营营役役、如细沙般的事物都看进眼中。你低低地自马路上空飞过，你傲然越过外表闪耀的高楼大厦，你一直顺着载满阳光的江水不停地赶路，直到在黑夜来临之前，你终于去到了你无比渴望去到的远方。

　　“那天的流星划过天际，
　　落入心里成为平凡的石头；
　　将来迟早有一天，
　　我也会获得自由吧。”

　　在远方，你和我都会心甘情愿地消逝。
　　在不知名的远方，你我也都是不知名的自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