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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祝福 去年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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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祝福
去年某晚,我加班去洽谈公务。回来的路上,我循着手机地图的导航,却迷了路。等我意识到时,我已经拐进了一处偏僻的住宅区,两边都是普遍低矮的老式住宅,令我感到迷茫。
这时,我注意到了一个男人。他身着一套黑色的西服,脚上穿着皮鞋,正站在“沙岛湾小区”的大门前,踮着脚、扒着铁栅栏往里面张望。
这事儿挺怪的。一是这人衣着正式而庄重,但动作却鬼鬼祟祟,两不相称;二是这些老小区的大门都不上锁,门口虽有个保安室,但一般只管车辆进出,对人员进出不做限制,他若想进去,直接推开门就行,没必要做出这么怪异的举动。
我一向不想掺和麻烦事,就贴着街道的另一边,打算不出声地走过。哪知,他跟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一样,猛地转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干什么?”他的手掌冰凉,吓我一跳。
“你,跟我来一趟。”他拽着我,不由分说地就把我往沙岛湾小区的门口拖过去,“我有大事需要你的帮助。我有一桩冤案,但没有办法。我说给别人听他们都不信,拜托你帮帮我。”
“你有冤案你找警察或者找律师,我帮不上忙的。”
“我都找过了,没用,没人信。”
他虽然很瘦,但力气不小,我挣不开他的手,只得踉踉跄跄地跟他一起到了小区的大门前。
“你先别说话,小心被发现。”他松开我的手,俯下身子,像要讲什么秘密一般,压低了声音,“我母亲之前就住在这小区开的一家养老院里,但是她死了,被养老院院长的母亲杀死了。他们一家人还把我母亲存下来的现金、存折和房产证等等遗物都藏了起来,不肯给我。”
这事儿听上去很严重。比起相信与否,我倒是惊讶更多一些。
“真的吗?如果是谋杀,警察会管,调查后很容易就能证明。”
“不,我母亲身体不好,他们就非说我母亲死于脑梗的并发症。那个院长还收买了住我母亲隔壁屋的老人,他们都作证她是病死的。我找了好多次警察,他们来看过,看得很不仔细,就问问人,最后告诉我没有问题,不立案。我没有办法。”
我沉默了一会儿,将信将疑。
“那我又能帮到你什么?”
“你跟我一块儿进养老院,帮我打掩护,我要把我母亲的遗物偷出来。”
“啊?你不是说这些遗物都被院长藏起来了吗?你怎么知道在哪儿?”
“我知道。因为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每年忌日,他们都会把她的遗物放回她原来住的床上,都塞在枕头底下。他们怕我母亲的魂回来,把他们都告发了,就用遗物来镇。”
“那你前几年也进去过?没一次成功拿到手?”
“一次都没有!”他情绪有些激动,“前几年我都是一个人去的,每次都摸到枕头底下的东西了,但最后总会被发现。他们把东西又抢走,警告我不准再来,也不准再胡说八道。但我每年都来。今年是我母亲五周年的忌日,五周年了,我必须要把她的遗物都拿回来,拿到我身边。”
他说完,也不等我点头或者摇头,直接转身,慢慢地推开了大门。
我看着嘎吱作响的大门后,一盏亮堂的灯都没有、一片黑黢黢的小区,十分犹豫。但是,男人已经头也不回地、大跨步走了进去,全然没有方才小偷一般的神态。
我扭过头,朝保安室里望去。保安室中,正坐着一位白了鬓角、五六十岁的男人,他注意到我的视线,伸手摘下了自己头上的保安帽,轻放到桌面上、用双手捋平。我抬起胳膊指了指男人逐渐隐去的背影,他点了点头,却没有要走出房间来阻止的意思,只是张开嘴,对我说了句话。
“辛苦你了。”
保安沉闷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我露出疑惑的神情,他却笑了笑;而我竟然从这笑容中看出了鼓励的意思,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至今我也不明白当时我是怎么想的,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跟着他进去了。
进去就进去了吧。我索性向男人询问起养老院更详细的情况。
按照男人的说法,养老院在小区尽端的一栋楼里,占了一层和二层;一层给老人们住,二层给护工、院长等工作人员居住。这家养老院规模不大,护理人员数量也少,来住的也都是小区附近的老人,要么是不想一个人住又大又空的房子,要么是有朋友先住到了这儿、追随友人而来。
他的母亲原来就住在附近小区,住着他特意买给她的新房,一百平。可没过多久,母亲就不乐意了,说老爷子死得早,儿子又和自己的小家庭住一块儿,一周才来一天,太寂寞,还不如住到养老院里,和其他老人们彼此之间能有个照应。
男人说,虽然他知道母亲没有别的意思,但他起初仍然极力劝阻,并想方设法地增加去看望母亲的频率。一周两天,三天,只要不加班,能在九点钟之前到达小区,他就一定会来。可是,母亲并没有因此而改变主意,甚至更加坚定地要住过去。她说,我也不说服你了,我自己去办手续,以后也不会住回这房子,房子你想怎么处理都行,租给别人、卖掉,随你。
“为什么不让老人家和你们一家住一块儿?看你的年纪,孩子还小吧,老人可以帮着照应。”
“母亲不愿意,说这样会打扰到我们家的生活,感觉呆在那儿浑身不对劲,还是一个人住好。我这才在离我家不远的小区里买了间房子给她。”
“可是你母亲去养老院住是不是早了些?”
“我还有个大哥。母亲生我晚,她住过去时已经七十三了。”
“那您没有和你大哥商量过这些事情吗?”
“我大哥?”
男人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脚步,回过脸来看看我,张张嘴,似乎很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觉得他神色古怪,面带痛苦,却又掺杂一些类同于遗忘了的茫然。
他很慢地摇了摇头,不等我再说什么,就继续向前大步流星。
我跟着他,一边在心里琢磨这事儿,一边环顾四周,观察着这个小区。
等我们走过好几栋楼,要拐进一条窄路时,他忽然停下步子,跟我说,就是这儿,我们先等一下,再过一会儿老人们都睡下,护工也都会上楼。
我抬头看看前面的这栋楼。除了一层的窗口大多黑漆漆的,就亮了一扇,看上去与别的楼栋也别无二样。我站在原地等待,看来看去,实在想象不出这会是一个谋杀案的现场。
就在我们等候的期间,一辆小轿车突然发动,亮起了车前灯。它此前大概一直停在养老院的大门前,只是黑暗太浓,我们没注意到。
这车是辆崭新的婚车。借着车前灯,我看见它的后视镜柄、车门把手旁以及车顶都粘着红色的玫瑰花和丝带,十分喜庆。
接着,一个年轻男人搀扶着一位矮小的老太太,从养老院的大门处慢慢地走了出来。一位中年女子尾随其后,拎着一把收起来的轮椅,耐心地等老人进了车,才走到车后方打开后备箱,将轮椅妥善地放了进去。
“那婆婆今晚不回来住了,是吗?”女子合上后备箱,走到车的驾驶座旁,俯下身子问道。
“是的,婚礼举办完后,我会托人把我姥姥送到我妈那儿住一晚,她几个女儿都在。”年轻男子把车窗摇下来,很有精神地回答,“明天下午,大概三四点钟,吃完午饭,我妈她们会把姥姥送回来。”
“好的,我知道了。”女子简单地答应后,又走到车后座的窗边,向坐在里面的老人嘱咐,“婆婆,您外孙的婚礼,玩得要高兴点儿,多吃点儿好吃的,多和家里人聊聊天,明天下午我就在门口等着接您。”
婆婆呜哝呜哝地说了一堆,声音很大,但口音太重,我一句也没听懂。
女子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话安慰老人,便往旁边站了站,给车子让道。
于是,在我们三人不约而同的注视下,这辆婚车便慢慢地开动,驶出了这条狭窄的小道。
等到车灯远去,养老院前又重归黑暗,那位女子也放下了不停挥动的手臂。这期间,我和男人一直躲在楼栋的边角转弯处,只敢伸出个脑袋看看情况,也不知道她注意到我俩了没;不过此后她也没有别的举动,只是径直走回了养老院。
没过多会儿,大概十分钟,一楼唯一亮着的窗户也暗了下去。
“护工是不是上楼了?要进去吗?”
我轻轻搡了搡沉默许久的男人,却没得到回应。
“喂,你怎么了?还进去吗?”
男人这才有了动静。他没说话,也不看我,只是耷拉着肩膀,迈着缓慢而略显疲惫的步子,摇摇晃晃地走向了大门。
事情越来越奇怪了,尽是些我想不明白的名堂。
首先是养老院大门的问题。一般来说,都这个点儿了,一楼的老人们都已入睡,而最后的访客也在刚才离去,大门应当从内部上了锁。我以为男人会在尝试拉开大门、却屡屡碰壁后,转而考虑翻窗进入,谁知他双手握住方形的门把手,稍微一用力,这门就开了。大门的后面有一层透明塑料遮帘,他抬手撩起,便钻了进去,我见状也只好尾随其后。
其次,就是这前厅内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在大门发出相当大的响声之后,也始终空无一人,根本不见有护工闻声赶来查看情况。我在进到前厅之后,便想先找个地方躲一躲,但是男人对我的建议充耳不闻,仿佛入了无人之境,笔直而脚步平稳地朝前走去,似乎一点也没打算遮掩自己闯入的事实;他的皮鞋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在面积不大、安静至极的前厅中不断回荡。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胆子这么大,我穿着软底的运动鞋都要踮着脚、一步一步慢慢挪动,以防发出什么声音;他倒好,非法闯入、欲行盗窃之事,还搞得光明正大。
我慢吞吞地挪着步子,当然追不上他大跨步前进的速度。我见他已经朝右一拐,进了走廊,而依旧没有护工从楼上下来,便一咬牙,不顾声响地小跑起来,生怕掉队。
此时,走廊天花板上的灯都暗着,两边的房间也都闭着门,廊内一片漆黑,也是一片寂静。
“你母亲原来住的是哪一间?”
我用气声向他询问,同时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走廊的深处照。
“1010。往前右手边第五扇门。”
他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回答我。
“那现在还住着人吗?都五年了。”
“谁敢住那儿?谁敢睡那张床?都知道那儿原先的住户是被谋杀的。”
男人说着,又迈开脚,朝前走去。
我跟在他后面,一路拿手电筒左照右照。每一扇门旁边都有一张塑料框,框里面放入了印着房间号与住户姓名的白纸,我便一张张认过去。
“1010,是这间吧?”我把手电筒的光照停在第五扇门的旁边,靠近了标牌去辨认上面打印出的铅字,却意外地发现,住户一栏并不是空着的,“你等等,先别进去,这儿住着人,你看,叫张——”
然而,我连住户的名字都没来得及念完,他便往门把手上一拧,门“咔哒”一声就开了。
也不知睡在里面的老人是睡得太熟,还是耳背得厉害,男人走进去的响亮脚步声,以及我慌忙躲到一旁、不小心撞到垃圾桶发出的巨响,统统没有把人惊醒。我捂住嘴,蹲着身子,紧贴墙根,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房间里的动静,却什么也没有听见。
“喂,你进来。”
男人叫我。我贴着墙,慢腾腾地站起身,一点点挪进了屋。
“都说了没有人住了。”
男人正坐在床前的一张小木凳上,望着空荡荡的床铺,若有所思。
我拿起手机,用手电筒照了一圈,觉得完全不像没人住。单说床对面的那张长条形的桌子,便是摆满了物品。我细数了一下,大概有两只红色的暖水瓶,一只盛满水的搪瓷杯,两团雪青色的毛线,一篮还套着薄膜、显然没拆封的水果,以及散落一桌、大大小小的核桃,其中有的还敲开了个口子。总而言之,除了床上没人这一点以外,整个房间都明显有正在使用的痕迹。
我心里怕,走到男人身旁,叫他看身后那张满满当当的桌子。
“干什么?”
“你母亲姓什么,姓张吗?”
“不,她姓林。”
“那这屋就肯定有人在住。你看,全是个人物品。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床上没人,说不定人家早就听到了声响。而且你连续几年都来搞这么一出,肯定都有防备,说不定已经去通知院长,准备叫警察来了。你赶紧走吧。”
不料,男人即便看了这桌子的模样,听了我这一番话,也丝毫不为所动。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床上没人就是没人敢住,我前几年来的时候也都没有人,我刚才在走廊就告诉你会是空房了吧?”
我被他这么笃定的态度弄得发懵,一时无法做出回应。
男人又在凳子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才在黑暗中站起身,走到床头,蹲下来,往枕头底下伸出了手。
我把手电筒的光朝着枕头的方向打过去,越发觉得蹊跷,心里猜测他什么也不会在底下摸到,又或是直接摸出一张警告信或起诉状。
然而,事情再一次与我所猜想的背道而驰。
男人真的从枕头下摸出了一堆证件与文书。隔着这一段距离,我都能看清其中包括了一张身份证,一本红色的中国工商银行存折,以及其他许多杂七杂八、或软质或硬质的纸张。
我惊呆了。
男人拿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东西,却只是松松垮垮地捏在手中,手臂垂着,并没有急着拿到眼前去确认。我看他这副模样,心想是不是需要打光,便走上前去,举起了手机。
可男人没有理睬我。他站在床头,垂着脑袋,望着枕头的方向,似乎发起了呆。
我试探性地伸出手,从他手中轻轻抽走了身份证,他也无甚反应。
我对着光,看了一眼这张证件,却在看到姓氏的一瞬间再次傻眼。
“喂,你母亲不是姓林吗?这身份证上的人姓张,和刚才我在门口看到的住户名是一样的。”我摇了摇他的肩膀,实在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是你总不可能记错你母亲的姓氏吧?这么看这就是有别人在住,还拿她自己的证件来忽悠你,你清醒一点!”
男人被我摇得左摇右晃,却没有反应,依旧在出神。
我索性把他手中所有的证件都拿过来,一样一样看过去,便发现这其中虽然什么样的证件文书都有,却没有一样所属人姓氏为林。更夸张的是,每一张证件的署名都不同,除了姓张的这间房的住户,还有姓崔的,姓孟的,等等等等,而且我依稀记得这些名字似乎都在刚才经过的房间边上看到过,大约都是这家养老院的住户。
我把这些证件往床铺上一丢,如丢出一堆烫手山芋。
我这下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话可说。我反复咀嚼男人先前对我说的一番话,掂量着其中究竟有几分可信;可是每当我觉得他完全是在说胡话的时候,空荡荡的床铺与枕头下提前放入的证件——即便人不对——都让我感到困惑而无法解释。
就在这时,男人突然有了反应。他也没管在床上散作一摊的证件,而是转过身,用力推开了房间所有的窗户。
夜风袭来,凉意阵阵。我眯着眼,看着他立于窗前的身影,警惕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看对面,正对面的二楼,开着灯的那家。”
我一边盯着他的后背,一边慢步上前。
我扒住窗槛,往外探头,果真看到正对面二楼的窗户亮着。
“那家怎么了吗?”
“谋杀我母亲的院长一家就住那间。”
我十分震惊地扭过头看他。然而,在我能够说出些什么之前,他一个转身,以我从未见过的、飞快的速度跑出了这个房间。我张张嘴,想要喊住他,又不敢喊出声,只能看看床上那堆莫名其妙的证件,又看看门口,不知道要不要拿起这些东西、或者要不要追上去,心急如焚。
这时,床头边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动静。
我吓得几乎心跳停止,转过头,一动也不敢动。
原来,床头边还有一道门,这是1008间与1010间内部连通的设计。此时,这扇门后探出了两颗脑袋,定睛一看,是两位头发花白、头顶微秃的老婆婆。隔壁屋的床头灯正开着,她俩就借着这微弱的灯光,小心地打量着1010室内的情况。
我索性把这间的床头灯也按亮。她俩一愣,看看我,便不再在门后面遮遮掩掩,都走了出来。
其中一位老婆婆走上前,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胳膊,一脸慈祥。随后,她便把我往门的方向推了推。
“姑娘,辛苦你了。快去,快去。”
我跑过了黑洞洞的走廊,跑出了依旧只有一盏夜光灯、十分静谧的大厅;我迎着晚风跑过了刚才婚车所停放的地方,又跑过了这两排楼房之间坑坑洼洼、铺满花形砖的地面,一路跑进了对面楼栋黑黢黢的楼道。
刚一踏上台阶,我就听到头顶传来了隐约的哭声。不是男人的哭声,而是一个中年女人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撕心裂肺。
我握住楼梯的把手,看了一眼右上方落下的白光,一步两跨地爬上了楼梯。
当我来到二楼时,看见右手边的人家门户大开,屋内灯火通明,一片惨白。
我还没有出声,就见那个男人正站在灯光的中心,身影单薄。他只是侧脸对着我,愣在那儿,似乎看见了什么超乎想象的东西,脸上混杂着还未褪去的愤怒,但渐渐地都变为了悲伤。我往前走了两步,犹豫着踏进了这户人家的门槛,便看见他的鼻头红了,眼眶红了,最终一整张脸连同脖子都一并涨红,接着便有许多滴眼泪掉下来,掉在了他踩着的垫子上。
我走进屋内,走到他的身旁,发现我们正站在这家的客厅正中央,对面是一张光洁如洗的餐桌,与一座木制的壁龛。一个中年女人正披头散发地跪倒在桌前,手中握着手机,似乎刚通完电话;她哭得浑身颤抖,不能自已。
我往壁龛中望去,看到其中供奉着一位老婆婆的彩色照片。照片中,老人虽然头发雪白、不见一丝青黛,却依旧对着镜头笑意盈盈。只是,这已是遗像,龛中有一只深蓝色的香皿,其中上香四根,香灰才积起薄薄的一层。
男人呆立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地不停地掉。
而这位女人则瘫倒在遗像前,就像未曾注意到有外人前来般继续哭泣。
这时,餐厅左手边的门被打开了,另一位男人端着两杯水走了出来。
我与他四目相对。他看见我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神色平静地把这两杯水放到餐桌上,回身要再倒一杯。
我蹑手蹑脚地绕过客厅中的两人,走进了那扇门。
“你是今天被他拉来的人吗?”男人把刚倒好的热水递给我。
“算是吧。”我接过水,有些胆怯地问道,“您是?”
“哦,我老婆是对面那家养老院的院长。我本人与养老院没什么关系,是做别的工作的。”他回答自如而流畅,似乎预想到了我的疑问,“站客厅的那位姓林,他母亲六年多以前入住到我老婆开的养老院中,一年后突发脑梗,没过多久就因为脑梗的并发症去世了。按日子来算,今天是他母亲的五周年忌日。”
“那……他说、说……”
“他说是我老婆的母亲害死了他的母亲,是吗?”
我畏缩着点了点头。
“其实不是。他母亲的确是因为脑梗并发症去世的,当时我老婆叫了救护车,把她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有了呼吸。当晚她也试图联系过她的儿子,但电话始终打不通,等他接到母亲过世的消息,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据说他那会儿正在出差的路上,遇到一起事故,手机摔坏了,因而联系不上。
“看你疑惑的神情,是不是想问为什么他会认为是我丈母娘害死了他母亲?
“这件事说来话长。但我知道今天可能会有像你这样的陌生人来到,因此已经提前把事情整理了一遍,尽量在讲清楚的基础上,与你长话短说。”
“姓林的这位是他们家的小儿子,对他母亲非常孝顺,经常来看望她,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不过,我老婆说,他的母亲不仅身体不好,还不幸罹患了老年痴呆症,在入住之前就已不太记得以前的事,入住之后病情迅速恶化,连刚吃过的饭都会忘。有时候她会说不记得自己有儿子,有时候又会说,儿子都不要她了;这些话她经常就在小儿子的面前讲,小儿子虽然面上难过,却也继续握着她的手与她说话。
“我老婆对于这位小儿子持之以恒的孝顺十分感动,常在我们家饭桌上提起。那会儿,我丈母娘正好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闲的时候就往养老院跑,跟那儿的老人们聊天解闷,而我老婆总提起这对姓林的母子,也让我丈母娘更为留心。
“有一天,她正坐在那儿和姓林的老人聊天,她的小儿子就走了进来。丈母娘说,那孩子黑眼圈重得不得了,又瘦,特别憔悴,还总惦记着他娘,看着心疼,便问这老人是不是就这一个儿子。我老婆说,还有个大儿子,不过是个混账,只听小儿子偶尔提起过,从没来看望过他娘。丈母娘一听,就更是唏嘘。
“她年轻时做过护理类的工作,一心疼起这姓林的小儿子,之后对他的母亲就更为照顾。她经常领着那位老人出去散步,或者吃点小馄饨,回来以后还前言不搭后语地唠嗑。其他人看了,说她俩感情真好,情同姐妹。”
“按理来说,两位老人的关系这样好,林家小儿子无论如何也不会泼脏水到我丈母娘头上才对。但是,这件事其实并不由他,也与泼脏水完全无关。
“林家母亲去世第二天,小儿子打外面回来,看见他母亲的遗体,就崩溃了。当时,他只是痛哭,哭了许久,直到后来有人提醒他要尽早火化,他才着手处理他母亲的身后事。
“后来,他邀请了我老婆与丈母娘去参加他母亲的葬礼。可是在葬礼上,他大哥带着老婆来了一趟,对着本就哭了一宿、整个人都十分恍惚的小儿子破口大骂,骂的内容是什么‘你没有照顾好妈’、‘妈的遗书你是不是藏起来了’以及一些明明白白是在要钱的话。我老婆她们开始觉得自己是外人,不应当插手,但小儿子回了两句,估计说在了他大哥的痛处上,他大哥就扑上去拳打脚踢。那个下手之重,真没法想象是亲兄弟。
“等我丈母娘出面阻止时,林家的小儿子已经被打得昏倒在地、不省人事。他大哥看到弟弟脸色惨白、两眼乌青,样子吓人,生怕打出什么毛病、自己要担责,带着老婆一溜烟跑了。最后,又是我老婆叫的救护车,把这位小儿子送进了医院。
“可能是伤心过度,加之受伤过重,这小儿子在医院里昏睡了许多天。期间他的妻子带着儿子来看过他,但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那阵子之前,夫妻俩就已经感情不和,妻子见他昏迷不醒,居然带着儿子和一堆财物跑得没影了。之后我们把终于醒过来的林家小儿子送回自家,他一用钥匙拧开门,屋里空空荡荡,平白少了一堆东西;他冲进去转了一圈,打开手机拨了几通没人接的电话,就又昏了过去。
“坏事不来,一来便是接二连三。那段时间,丧母、被妻儿抛弃,随后又被公司开除,他遭遇了一连串的打击,进了好几趟医院。等最后一次我们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住进精神科的病房了。
“我丈母娘那天走到他病床前,他一抬头,忽然就疯了,扯着嗓子大喊,就是你害死了我妈,就是你害死了我妈!
“我丈母娘哭了。倒不是因为被他诬陷成杀人凶手,而是之后医生赶来,告诉她,这年轻人已经出现了幻觉。虽然大部分时间可以通过服药维持正常,但一看到与此前遭遇相关的人事物,就可能受到刺激,进而认知出现问题、胡言乱语而无法自控。
“他一时遭受的打击过多,每一件事看起来都是那样的无理又无情,他找不到宣泄口,潜意识里就要抓一根稻草,来为这些痛苦负责。而丈母娘与他母亲生前来往密切、关系亲近,反而使得他产生了丈母娘谋害了他母亲的幻觉;这就和一些疑心病重的人一样,越是亲近的人便越是提防、越要指控。
“丈母娘回家后便一直对着我老婆念叨,这孩子这么好,却这么可怜,以后怎么办,到底还能不能治好,并想着以后要多多照顾他。虽然我们都很同情这个年轻人,但当我们再想去探望他时,他已经出院,医生说他回了家;我们又去敲他家的门,却发现他已经搬走,不知去向。
“然后,就到了第二年。”
我听到这儿,心里忽然明白了七八分。
“第二年,也是这个日子,我们都快把这事儿忘了的时候,他又出现了。
“当时,他母亲住过的房间已经住进了其他人,也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婆婆。不过她的儿女都不怎么孝顺,她疑心也重,所有涉及财产的证件都揣在自己的怀里,不给儿女看,也不给他们拿走的机会。晚上睡觉时,她就把这些证件压在枕头底下,觉得安心。
“那天晚上九点钟,养老院已经大门紧锁。阔别一年未见的林家小儿子,穿着一身正装,突然出现在门口,不停地拉扯着大门,吵吵嚷嚷着要进来,说要拿回母亲的东西。
“护工都吓坏了,准备报警。但是我老婆从楼上下来,制止了她们,说,给他开门吧,让他进来,你们赶紧让1010屋的老人去隔壁屋回避一下。护工之中早已没人记得有这么号人物,但还是听话地照做了。
“门一开,他就冲了进来,看见站在楼梯上的我老婆,大声喊了一句,就是你妈害死了我妈!我老婆没有回应,站着没动,他便像迅速忘记了自己刚才还在大吼大叫的事儿,转身就往走廊跑去。
“他一路跑到1010间,进去便翻箱倒柜,翻得一团糟,直到他摸到枕头底下人家压着的身份证和存折。他就像找到了想要的东西,捧在怀里,不停地喃喃自语,说找到我妈的东西了,我终于拿回来了。
“所有的老人都从门口探出头,有好奇的人还凑到了门口,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哪知,这还不算完,他突然把手中的东西都往床上一抛,转过身把窗户全都拉开,看见我家灯还亮着,拔腿就往这儿跑来。
“我老婆还来不及往家里打电话,他就已经冲到了我家门口,哐哐哐地砸门。我一时没想起来是他,但是丈母娘先我一步,直接打开了房门。
“他冲进我家客厅,指着我丈母娘,便是一阵吼叫。
“‘你为什么要害死我妈!你说啊,为什么要害死她!’
“我丈母娘就很平静地说,我没有害死你母亲,我和她关系很好,一直很好。她还说,你母亲清醒的时候和我聊到过你,说你很不容易,她一个人把两个儿子带大,为了养家忙于工作,都忽略了你;她说希望自己不花你的钱、不要拖累你,也很希望自己没有得病,能够一直记得你。
“他听了这话,忽然就不喊了。
“我丈母娘给了他一个拥抱,让他坐到沙发上,他便乖乖地坐过去。丈母娘问他话,他一句也不回答,直愣愣地望着地板。我被吩咐去厨房倒两杯水,等我打开门、送水过来时,就见他坐在原地,已是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清醒的,我只知道他在半个小时后忽然站起身,就像来时一般的风风火火,打开门,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同样的事情又在此后三年的同一日,重复了三次。每一次都是晚上九点,都是固定的流程。他必定要冲进养老院的1010屋,在枕头底下摸出一堆证件,随后跑到我家,最终在我丈母娘的安抚下恢复一些神智,之后独自离开。唯一可能不一样的,就是他有时会带着一脸莫名其妙的路人一起来,有时又是独自前来。大概他总是要拽一个人陪他,但往往没有人理会。
“我的老婆与丈母娘对此事很是上心,总是按照他幻觉中认定的剧本做好一切准备。养老院中的护工与老人们,也都一个接一个地知道了这件事,纷纷表示愿意配合。当晚九点钟,大门不锁,所有房间都熄灯,护工都上楼,听见什么声音也不要理会;1010屋的老人暂且去1008屋躲一躲,而枕头底下塞的证件更是每个老人出一份,聚成厚厚一沓。老人们其实都没有睡着,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来到,并且仔细听着他奔跑的脚步声;所有人都目送着他跑到对面的楼道,最后又孑然一身、披星戴月地离开。
“我家的大门当晚也都是虚掩着的,丈母娘早早便整理好情绪,等待他的到来。而我也就在这儿端茶送水送了四年,看着他总是在灯火通明的客厅中,突然崩溃,无声地流泪,尔后又匆匆离去。”
“那……您的丈母娘……”
男人把厨房的门重又打开,指了指壁龛的方向。
“我丈母娘半年前查出了胰腺癌,一周前昏迷不醒,三天前去世了,刚火化完。”
我望着照片中老人的笑容,再也说不出话。
“不过,我老婆还是记着这件事的,毕竟丈母娘总是放心不下。她提前把事情都安排妥当,得到了养老院的所有人的配合。只是,她刚才接到了她妹妹的电话,重又说起了丈母娘生病时的痛苦与猝然离世,所以才没有办法平静下来、面对其他人。
“这也是为什么今年向你解释事情来龙去脉的,是我这个局外人。”
说罢,男人便放下手中的杯子,走向仍瘫倒在地上哭得抽搐不已的妻子。他蹲下身来,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住她。
突然地,窗外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好一阵子没有停歇。
我走到厨房的窗边,看到不远处的另一栋楼道中正涌出了许多人。而楼栋前,正排列着几辆轿车,每辆车都挂着玫瑰、绑着丝带,其中正包括了先前在养老院前停留过的那辆。
此时正是晚上九点半。我没想到还会有新人选择在这个时候来到新居。
车里似乎走出了人,我隐约地看见了一袭白裙,大约是接到了新娘。
鞭炮声便越发响亮。在这没有灯光的小区中,鞭炮的闪光便如闪烁的星光般耀眼。在鞭炮燃起的浓浓烟雾后,一些暗着的窗口也接连亮了起来。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阵欢呼,十分响亮。
紧接着,有人放起了烟花。
烟花一朵一朵地,随着一道道细细的火光冲上了高空,随后便无所顾忌地炸开。银色的花瓣,火红的花蕊,又或是全金色的、全橙色的。
我打开厨房的窗,探出头,望着夜空中这些前赴后继绽放的烟花。它们绽放了一瞬,便碎作星星点点的火光自空中落下;这些火光落到了树梢,落到了刚埋下种子的泥土之中,也落到了人们乌黑的头发上。
明亮而不息的烟花,倒映在了许多人家的窗户上,于是,小区内一时亮堂至极,仿佛四面八方都充满了祝福。
我微微低下头,忽然发现,对面养老院的两层楼的窗户都已经大开。
一楼的每一扇窗户前,都有一两位老人;他们站在那儿,安安静静、一言不发。有人望着我的方向,微笑着朝我挥了挥手;有人望着天空,眼中映满五彩斑斓的火光。
正当我想要挥挥手,回应老人们的时候,却发现,林家的小儿子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楼下,此刻正站在养老院与这栋楼之间。
于是,所有人都不再看着别处,都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
而他,成了唯一一个仰着脑袋、遥望烟花而久久没有离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