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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飞鸟 我的姑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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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飞鸟
我的姑姑是一个性格孤僻的怪人,家里人都是这么说的。
我听说,她在念书时成绩优秀,大学考得好,学历也高,毕业后在一个大公司找到一份待遇优厚的工作,在三十岁之前便活成了同龄人所羡慕的模样。可是,某一天,她突然辞职,跑到一个小城市,自此离群索居,不再与过往的亲朋好友联络。据说她开了个小饭馆,以此维生。自此,姑姑在亲族间的评价也就一落千丈。
时光变迁,如今姑姑已经年逾五十,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依旧在小城市里做着她的小饭馆生意。家里人很少提到她,我偶尔好奇地问起,也支支吾吾,说她有些问题,要我别去模仿。
不久前我恰巧去那个城市出差,突然接到父亲的电话。他说,姑姑两天前出车祸去世,遗物需要亲属去整理,他正驱车赶往姑姑的住处,要我先去看一下情况。
我之前从未见过姑姑,没想到第一次见她,就要在灵堂里见,心中不免感伤。
但等我到了她住处的楼下,却全然没感到有默哀的意思。
她开的小饭馆门户大开,原来是她将备用钥匙委托给了对门的邻居,此刻邻居正站在门口,将一个个提着鸟笼的人迎进去。提着鸟笼的人形形色色,有胳膊腿儿都细细瘦瘦的小姑娘,有脚上一双人字拖、身上一件t恤的年轻小伙,有吵吵闹闹、一直在拌嘴的中年夫妇,还有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人。不仅如此,他们带来的鸟儿也是各式各样,我认得的少,就认得些白色和黑色的鸽子,还有一些羽色亮丽的鹦鹉,再不就是很常见的画眉与八哥一类。
我虽瞠目结舌,但没忘说明来意,邻居便笑着带我进屋。
饭馆里的桌椅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就留了些椅子摆在墙根,再者就是留了柜台。柜台上摆一张方寸大的彩色照片,我走近看,与我本是陌生人的姑姑正在其中笑靥如花。她一边冲我笑,一边举起胳膊上一只羽色雪白的大鸟,身后是山林与蓝天,显得自由而无所约束。
带着自家鸟来的人们围着墙坐成一圈,听说我是她侄女,纷纷叫住我,热情地要与我说话。于是,我就被不停地拽过去,听许许多多陌生的人讲姑姑的故事,用无数的碎片,将素未谋面的她,慢慢拼合成一个存在。
“你姑姑可喜欢鸟儿了,她每个月都来鸟市,啥鸟都喜欢。”
“但是她最喜欢的还是淑女鸽和玄凤,这些年来都不晓得买了多少只,回去供得好好的,每次带来鸟市给我们瞧,都羽色鲜亮、精神特别好。”
——鸟商夫妇是这么说的。
“您姑姑是个很好的人。我有一次半夜在家里昏倒了,倒地的声响太大,把在黑暗中的鸟儿吓得撞笼,最终血迹斑斑地死去了。您姑姑得知此事,特地来我住处安慰我,告诉我它不会怪我,它在天上也会希望我好好的,还又送了我一只新的雏鸟。我捧着那只毛都没长齐的小家伙,躲在您姑姑的怀中,放声大哭。”
——那个瘦削的小姑娘是这么说的。
“你姑姑呀,都四五十岁的人了,还容易掉眼泪。前几年春天,有只乌鸫雏落巢了,她见它亲鸟对它没有搭理,就带回家养。她没经验,到处问人,养得无比上心。但是,这只雏鸟说不定就是亲鸟认定有病、养不活,才从窝里扒拉出来的,你姑姑一个人,哪比得过亲鸟呢。没养几天,它刚能蹦跶两下,就突然不行了,两脚一蹬,慢慢地死了。我当天正好登门拜访,她就在我眼皮底下把小鸟埋了,埋在门口的老槐树下,然后蹲在那儿,跟小孩儿一样哭哭啼啼,说什么‘希望你在天堂里能学会飞翔’。说实话挺稚气的,但我看她难过得认真,便什么也没说。”
——一位中年男子是这样说的。
“你姑姑是真的喜欢鸟,都成鸟痴了。打她搬来这儿第一天,我去拜访她,就见她屋里许多的鸟,叽叽喳喳,可不热闹。她平常沉默寡言,一提到鸟,却立马变得很能说,甚至说得眉飞色舞、停不下来。我家孙子经常去她屋里和小鸟玩,就问你姑姑,说阿姨你为什么这么喜欢鸟呀?你姑姑就说,鸟很清爽,很了不起,为了飞翔,舍弃了能舍弃的所有东西。我小孙子不懂,跑一边玩儿去了,我又再问了一次,她就说得更认真了一些。
“她说,迁徙的鸟可以日夜兼程地飞翔,飞过几百公里,飞过河流、湖泊与海洋。它们会在太阳刚刚落山、天边还留有一抹余晖的时刻一齐起飞,在深夜里掠过高空的薄云、披星戴月。
“一只鸟,即便它的寿命只有短短几年,它也能身处高空、向下俯瞰,能将大地的山川河流、森林草地以及万家灯火尽收眼底。在鸟的一生中,再辽阔的世界也可以看见,再遥远的地方也能去到,而我们做不到,我们穷尽一生都做不到。我们维持着我们的渺小,对天空、对远方,永远只有敬畏。”
——最后,那位慈祥的邻居是这样说的。
直到后来,我站在众人的中心位置,听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讲述。他们的讲述充满了热情、感谢与怀念,让我这位不速之客感到措手不及。
我原以为我会到一个冷清至极的地方,却不曾想到竟会如此温暖。
傍晚四五点钟,屋里人似乎是齐了,他们心照不宣地都安静下来。
忽然,大门被一阵猛烈的风吹开。随着门框上的风铃清脆响起,微凉的秋风直贯而入,在室内缓慢而确实地流淌,像一个人在离去之前重归故里。
仿佛这是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信号一般,所有人都打开了笼门,吹一声口哨,让笼里的鸟儿飞出去。
这是怎样一副场景啊,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或许我写信来就为了这强烈的、让我感到“她曾活过”的一刻。
各色的鸟儿振翅飞翔,从地面飞向高处,眼前如同下了一场鹅毛大雪,又如同有人站在天花板上不断地撒下各季节盛开的花。鸟儿身上的落羽纷纷扬扬,鸟儿的啼鸣清脆而婉转,鸟儿的身姿迅速地如影子般掠过,为我带来一阵又一阵、永远不会停息的风。
过了好久好久,鸟儿们有的找了落脚地,有的仍在屋内不断盘旋。所有的人都不说话,都仰着头,看着它们象征自由的模样。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叫,伸手指向窗外。
原来是邻居将姑姑的鸽笼打开了。
这些鸽子如雪般落到地上,忽然又乘风而起,如同一阵猛烈的飞雪般,毅然飞向了天空。
它们成一个松散却不会互相远离的队阵,忽然在向阳的地方盘旋而上,又忽然成一群影子,慢慢地绕到楼房的背后,如此往复。我望着它们的身姿,一直忘了眨眼,直到夕阳光热烈地映照在它们的身上,我才恋恋不舍地闭眼。这时,我的眼角忍不住渗出泪来,我却觉得流出的是夕阳的光芒。
屋内的风仍在盘绕,充满留恋地久久不去。
我如刚睡醒般,慢慢地舒展身体,伸开胳膊,让风绕住我的手、我的手指,让那些温暖的思念柔软而轻松地包裹住我。
我曾在书里看到一段话,大约是说,作者的表哥刚刚去世,却在众人围作一桌哀悼他时,忽然有一阵大风从家门吹了进来,自由而肆无忌惮地于屋内横冲直撞,直到撞进他曾住过的房间,将房间内的纸张与书本都吹得纷纷扬扬,才如回到了故乡一般、安心地盘踞下来,瞬间风止,无声无息。他便说,这大概是猝然离世的表哥,无法忍受黄泉路上的阴冷,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小屋、方能安睡。
我想,姑姑临走前再回来一趟,看到自己被这么多人念着,看到自己被这么多的鸟儿所环绕,一定会因她所爱同样爱她而感到无比幸福吧。
等我从恍惚中慢慢清醒,发现父亲不知何时已走进店内,站在柜台前。他愣愣地望着那张被鸟儿团团围住的照片,许久未发一言。
我朝他招招手,心想,姑姑大概也可以安心地飞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