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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灯塔 我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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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灯塔
我是一个旅行者,偶然看见这份征稿启事,想起有些事可以说一说。
大约三年前,我独自跑到郊区里去,没什么目的,只是想随意走走。结果,我在某个人迹罕至、树林繁密的地方碰到了一群离家出走的少年。经我询问,原来那儿曾有个瓷砖厂,倒闭后,有个被少年们尊称为“头儿”的男人以低价买下了这块地与其上遗留的建筑,改造成了这帮少年的“收容所”。
少年们来自不同的地方,身份与背景也相差甚远,唯一相同的,就是家庭并不美满,以至于他们不得不在尚未成熟的年纪远走他乡。他们很有活力,也很具有好奇心,可能因为这一带见不着什么人,便求我留下住了几晚。我是一个既来之则安之、全无所谓的人,倘若能听到什么故事,那就更好,于是就答应下来,与他们共同生活了几天。
在细说之前,我想强调一下这里的一栋建筑,那便是位于场地西边的一座红砖塔。这红砖砌就的圆筒样建筑在过去是工人打水冲澡的地方,如今延续旧用,就还是澡堂。
我强调它,是因为它是此地的标志物,也是我所有感触的核心。它就像一个灯塔,至今仍杵在我心头,投射着微弱却不灭的光,让我在沉重的渺小感中得以不断前行。
以下是我挑选的几份手记。当天发生的事立刻记下,这是我保存强烈情感的方式。希望你也喜欢。
“刚才带我来床铺这儿的小孩儿姓谢,他很体贴地为我拿来了一张床帘布,说大家晚上打鼾多,嫌吵就挂上,于是我也感激地收下。
“在整理床铺时,小谢和我聊了会儿天,说这床几周前还睡着个姓陆的孩子,这孩子的父母不干人事,把他饿成皮包骨,还经常施暴,他就逃了出来。哪成想,还没在这儿安稳多久,他父母又要闹离婚,突然想起来还有这么个失踪了好久的孩子,就托人找,一路找回去,说是知道错了,以后要好好疼儿子。我说,这说的也不是真话吧,多半是和分财产有关,小谢也点点头,说头儿也是这么说的,但他们无力阻止,只能目送小陆离开。
“后来,夜深时分,四周鼾声渐起,我还没有睡意。
“既然如此,我就翻身起来,把那张床帘布在床上铺开,仔细捋平其上的褶皱。
“布上印着有些褪色的月亮图案,满月、半月以及弯弯细细的新月。虽然方才的故事听着我心里也有些酸涩,但这独特的月色依旧将我吸引。
“三种盈亏不同的月亮印满了深蓝色的帘布,于是,我的床铺也开满了各样的月亮,在头顶大灯照不到的阴影处,慢慢地亮堂了起来。”
“这是第三天下午,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所有人都被这天色唬住,吃完午饭以后也没有人出门,都乖乖地各自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在厂房里,瞧着窗外发愣。头儿也提早下班,回来后无事可做,站在门口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
“我很久没看到过压得这么低、颜色这么暗沉的云了。印象里,上一次看见这样让人喘不过气的天色,还是小学六年级。那天还是早上九点,本是一片晴朗,天蓝云白,忽然就天光尽收、一片昏黄。我记得我们班正好在上体育课,见状都躲进了一层的走廊,没有人说话,都在紧张地感受着渐渐刮起来、刮得地上纸屑乱飞的风,并等待着硕大的雨点从天而降的那一刻。
‘惊蛰。’有孩子在一片静默中发表了高见。
‘放屁,惊蛰早过了,而且你听听,这有打雷吗?’立马就有人反驳。
‘今年有惊蛰?’又有人若有所思,‘我怎么觉得前段时间就没有雷雨天。大雨下得倒是不少,据说城里地势低的地方都淹了几回,但就是没听过打雷。’
话音刚落,便见昏黄的云层中闪过一道闪电。
有孩子看见了,激动地捂住了耳朵。
我没抬手,双手插着兜,一动不动地站在厂房的另一扇门前。雷声轰隆隆地响起,响彻天际,震撼肺腑,震得我眼里起了雾气。
此后的几分钟内,电闪雷鸣不断,但不繁多,也不激烈。闪电永远只是细细的、有些孱弱的一道,像玻璃上的一道裂缝,长长地钻过几层看上去很厚实的云,而在相应的雷声响起之前,下一道闪电也不会出现。
‘这雨怎么还不下,都多会儿了。’屋里又响起了低声的讨论。
‘马上。你看院里那树,被风刮得往一个方向歪。’
‘都被雷声盖住了。而且白天,风只能看见,听不见。’
‘对对,风声只有晚上、尤其是凌晨听才有感觉。就那种,好像只有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外面都被风掀翻、要变成一无所有的空地一样,很侥幸。’
在他们讨论的时候,红砖塔旁边的几棵响叶杨已经被风扯得越来越歪斜。树长势茂密,其上叶片都赛成人的手掌大,每一片东摇摇、西摇摇,叶面反光得厉害,每当闪电划过,更是噼里啪啦地闪出了一树的微弱亮光。
‘我本来想去洗个澡的。我捡了一上午垃圾,现在臭得要死。’
‘确实很难闻。干嘛不回来就冲一下?’
‘太累了,而且头儿说水没烧,只能冲冷水澡。’
‘冷水就冷水,娇气。’
就这个当口,雨突然落下了。
透明却硕大的雨点,一颗一颗、一枚一枚地落下来。天地间不是挂起了雨帘,而是扔下了许多透明的石头。我看到一枚被抛下的雨珠,便一直注视着它,自它从云层中诞生,到它砸碎在淡褐色的土地上,黏稠地碎成了一滩深色的痕迹。许许多多的雨都砸碎了,一滩又一滩,彼此间隔很远,留下了许多未被濡湿的空当,甚至都足够一个小娃娃在其间随意穿行。
我长出一口气,眼里的雾气也稍稍褪去。闪电本来离我很近,但雨落下后,突然就离我很远了。雷声也是,似乎在向远处走去,即便再响起,也有些闷,有些遥远。这可能是在向另一处人家预言暴雨将至吧。
屋里的男孩们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声。尔后十分钟,他们都安安静静地看着这雨滴落下,直到雨势渐大、雨点变小变细,终于要成了雨帘。
‘头儿,头儿!’
对过的男人叼着烟,转过头来。
‘头儿,现在能洗澡不?’
‘疯了?看看这雨大的,洗了出来也白洗。’
‘有伞有伞,孙哥刚捡了一把,贼大,一个破洞也没有。’
‘省省。水是烧好了,但这雨估计也下不了多久,等会儿吧。”男人把烟扔到脚下,碾了碾,“你们要觉得无所谓,就进雨里边儿冲一冲。反正这两天天气也不凉,冲两趟也不会咋样。’
‘那走嘛?头儿都这么说了,进雨里面踩踩。’
有人兴奋地提议,已经迫不及待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一人提议,一堆人应和,都跃跃欲试。
‘你们是要在雨里疯啊?我可真的要一路冲到澡堂去。真臭了。’
‘我也要去洗澡。等下我,我拿件衣服,这件要洗,穿三天了。’
‘你们几个人去洗澡啊?这么多?那赶紧的,别磨叽。’
有小孩不打算进澡堂,两手空空地就跑到了我身后,准备往雨里冲。
我看他虽然一直在张望外面的纷纷大雨,兴奋得很,但一直很老实地呆在门后,始终也没迈出一只脚、先出去玩儿。
‘怎么,还真等他们啊?你又不洗澡,先出去就是了。’我觉得他看上去确实挺焦急,看样子恨不得马上就要蹦出去,却不走,有点奇怪。
‘哎,这也是咱的一规矩。哥,你是不知道,以前也有过这种大雨,比这会儿还大,天还要暗。那会儿赵哥还住这儿,就讲故事吓唬刚来的几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儿,说是一下暴雨,在土里打洞的虫子和躲屋檐下和沟里的老鼠,全都要出来活动,满地跑;要是在雨里跑得不够快,就会被它们追上,爬到脚背上去,然后给拽到土里边儿,人就会化掉,化成土,再也回不来。’
‘哟,这么吓人。’我笑了,‘这倒说得有点像惊蛰。不过十岁出头的孩子应该挺懂事了,一般也正好在喜欢捞鱼摸虾、掏黄鼠狼洞的年纪,哪是说吓就能吓到的。’
‘这不刚来嘛,人生地不熟。加上那阵子潮气重,屋里老有蟑螂爬,还打出去好几只老鼠,小孩们就真给吓着了。’
‘然后呢?’我指了指他的脚底,‘这跟你不先出门儿有关系?’
‘有啊。我们当时为了配合赵哥,也是逗小孩儿们好玩,就约好要一起从雨里面冲过去,冲到红砖塔,说我们要洗澡,留这几个小孩儿守家。当时头儿也不在,小孩儿们怕得要死,都不敢留下来,拽着我们的胳膊,要一起从雨里边走一回。
‘然后,我们就把这扇门当起跑线,喊一二三,喊完就跑。我们大一点,腿长跑得快,小孩儿很快就拉不住我们的胳膊了,只能自己踉踉跄跄地在雨里跑,又惊又怕,眼睛被雨水打得都睁不开,还要拼命左看右看,看脚底下,生怕哪跑来什么大虫子大老鼠。
‘等我们都进了红砖塔,就站在台阶上朝雨里喊,喊你们跑快点儿啊,再不快点我们就要关门了,不关门老鼠就要跑澡堂里了。他们就更急了,上气不接下气,一阵阵儿地喊,别关门别关门,再等一下。有小孩儿还摔地上了,爬半天爬不起来,其他小孩儿就回过头把他架起来、拖着跑,螃蟹一样,一轻一重、一瘸一拐。
‘我们当然也没关门,就一直喊,吓唬他们。过了老半天,终于都上了台阶,个个都淋成落汤鸡,从头湿到脚。有个小孩还扑我身上,一脑袋水都蹭我脖子里,又痒又凉。看他们惊魂未定、一个劲叫我们赶紧关门的模样,怪可怜的,赵哥就跑到塔顶上,把大灯开开;那灯往地上一照,周边有啥都看得一清二楚,除了草啊树啊,就是雨打湿的土地,哪有什么虫鼠。我们就指着外头照亮的地面,来安慰他们。’
‘——说谁呢?谁脑袋蹭你脖子上了?’
我还没做出回应,一个比他矮一头的男孩就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件黑色的短袖T恤,一脸不高兴。
‘说你呢,忘啦?’先说话的男孩直要逗他。
‘忘了,畜生才讲这种鬼话骗人。更何况我也没信。’
‘当时你不是都要吓哭了?还有你骂赵哥是畜生,下次他回来我就告诉他,说他照顾的小孩儿要成白眼狼。’
‘我没骂赵哥!我骂的是你!’小孩儿急了,抡起手上的衣服就往对方身上甩。
“拿开拿开,全是汗臭味。”
两人吵吵闹闹期间,其他要出门的男孩都一个个聚齐了,都站他俩身后,一个劲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人都齐了,别闹了,回头数数是不是。’我拍拍那个男孩的肩膀。
他停下话头,转过脑袋,很快地点了一遍人头,然后手臂一挥。
‘来来来,都准备好了,我喊一二三啊。’
其他人立刻停下讨论,面露正色,很是正经。我往旁边让了让,马上就有男孩顶上我的位置、踩在门槛上,做出起跑的准备动作,很有箭在弦上的气势。
‘一——二——三!跑!’
这一小帮人突地就一阵风似的,飞快地跑出了门外。
我站回到原来的站位,扶着门框往外瞧。
雨帘细密,天色昏暗,云层低垂,除了厂房窗户透出去的光亮勉强照亮了紧挨着房子的一条,其余地方不见灯光。红砖塔此时已经看不出砖红色,只是肃穆的一座,旁边的杨树虽仍随风摇晃,却不再反光;再往远处便是更繁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树林,以及在更遥远的地方连绵起伏、忽隐忽现的山形。在这种昏暗的风雨天,我虽因为没有灯光的指引而感到举步维艰,却因为失去了光亮而更强烈地感受到天地之辽阔与无边无际。
孩子们在雨中奔跑,在雨帘之中成了乌泱泱的一群。他们的喊叫声此起彼伏,不过被雨声砸碎,很快便尽数消泯,最终听上去已不成人声,而更像远处树林飒飒作响的一部分。我看不清他们的背影,即便能捕捉到一瞬,也很快便丢失了。他们在一片暗沉中奔跑,也融入了涌动的暗潮。
我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在望着他们跑远的时候,我渐渐地一个人都无法看清。但我也没有走,依旧盯着雨帘深处。
忽然地,前方高处亮起了黄色的灯光。
我抬手,稍稍捂住眼睛,被突如其来的光芒刺得睁不动眼。
而随着这盏大灯的亮起,红砖塔变得能够看清。在塔与厂房之间,这一段不算太远的距离,也被灯光照亮。细密的雨在灯光中显得更为轻巧、更为细碎,像透明的鱼线,像用来串珠子的透明塑料绳。空气中仿佛有人正拿着剪子竖着剪,把本就细的线剪得更细,连捉都捉不住,无论怎样伸手,雨丝都不肯在手中多留,只是迅速地掠过,余下一点温热,然后这份温热在短时间内变得滚烫,在我来得及感受之前,便“啪”地脱落,无影无踪。
我放下手,看见了在大灯旁有一个人影,正伸直了胳膊朝我挥手。
红砖塔的门里,又挤出好几个脑袋,也有好些人在朝我挥手。
我本想抬起胳膊,对他们作出回应,顺便喊一两嗓子,比如说,‘我看见你们了’,‘跑得真快’或者是‘真亮’。
但在我能够这么做之前,远方又亮起了一道闪电。
闪电的光连着近处的灯塔光,将由此处及远的景色都一并照亮。我看见了树冠摇曳,无数的树叶在摇曳,连成一片,渐成风浪。风浪涌动,就像这郊区的山中有一片大海,这树冠便是海面。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在狂风暴雨不曾停歇的凌晨,在我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找到方向的时候,眼前的红砖塔便成了这儿唯一一座灯塔;在星月皆隐的时候,它便已是那一轮月亮。”
“明儿就要走了,刚才有两个小孩儿对我挺不舍得,跑来跟我唠嗑。
“他俩见我正在往本子上写东西,就问我写的是啥,我说写的是你们,他们就腼腆地笑了,问他们这啥也没有,有什么好写的。
“我解释说,我是个喜欢旅行,也喜欢与所到之地的人们聊天的人。之前遇到的人们都喜欢讲故事。讲别人的故事,讲自己的故事,或者讲一些亦真亦假、说不清到底有否发生过的故事。这些事一般都与过去紧密相连。过去之中能让人们记忆深刻的,必然是悲伤的事要远远多过欢喜的事。他们每说出来一回,这事就更沉重一分;反复念叨,不一定是变得麻木不仁,更可能是陷入了这事所带来的困境,为此长久痛苦着、找不到出路。我虽然算是一个倾听者,但是倾听也无法纾解这种长年累月积攒的悲伤,我对这些悲伤已经无法感到同情,也生不出任何想要伸出援手的念头。就像已经干涸多年的湖泊,这么多年难道没有下过雨吗?难道就没有人试图去清淤疏通吗?可干涸、干裂乃至荒芜,我一个过路人,除了正视这份无奈,正视这些正在逝去与已经逝去的事物,我什么也办不到。
“但是在你们这里的这几天,你们不怎么和我说过去的事,坦白而言,我轻松不少。我知道你们过去很辛苦。我不会拿痛苦与痛苦做比较,因为年龄、阅历与处境不同,外人看来或许并不值一提的痛苦,很有可能就是压死无法脱身的人的最后一根稻草。痛苦不因年纪小就减轻重量。我对你们对过去的缄口不言感到难过,但也由衷地敬佩。
“讲到这儿时,我意识到我说得有点多,他俩瞧着我,似懂非懂。
“但我一旦打开话匣,就很难停下来,所以不管他们是否理解,我也继续说了,权当说给自己听。
“我说,我在这儿,只感觉到了‘今天’。
“其实人就三天,昨今明,到底拥有这三天的几天,就让人分成了许多种。最幸运的人是三天都有。有其中两天的,那生活都会有一些盼头,不至于活不下去。而其他情况呢?
“只有昨天,活在过去。因为他人或是自己,跌进低谷,深陷瓶颈,如今事事不顺遂、未来就渐渐更不可想。老人可能居多吧,自怨自艾的青年人也有,必要郁郁终生。
“只有明天,那便是过去和如今都十分痛苦,本应当毫无留恋、选择自尽,却又想,我再等等,别人说过不会都是坏事,我再等等。光是听着就觉得要流眼泪。倘若等待了太久而等不到任何转机,那很快他就会离开得比谁都决绝。
“只有今天,我觉得是这三者中最好的。对于昨日,闭口不谈;对于明日,没有计划,无需期待。只活在当下,感受着此时此刻脚底下踩的土地,感受着此时此刻身上传来的疼痛,只要忍过这一会儿,等疼痛消失,就会感到感激与舒畅。不去想以后的日子里这样的疼痛还有多少,这疼痛便永远不会是‘阶段性’、‘经常’的,而是突发的、彼此间毫无关联的;这样无论什么事都能承受。因此,不会有过去的难事时不时浮上心头,也不会有对未来必然会到来的苦痛的提前预想,只有今天,便能一直活下去,或许偶尔还会有些欢喜。
“我说到这儿,已是在掏自己心窝,终于说不下去。
“但是他俩听得仔细,过了会儿也给予了我回应。
“‘哥,为什么都要用痛苦来说呢?快乐呢?’
“他们不解但又单纯的发问令我心惊,一时间,我竟不知如何回话。
“‘我觉得,哥,我们应该都是有今天和明天的人,说不定在未来的哪一天,我们连昨天也会拥有。’其中略年长的孩子若有所思地开了腔,‘虽然说,好像我没什么人惦记,有时候在外行走,也觉得人海茫茫、树影飘渺,自己显得好小好小,但我心里止不住地就是惦记着、惦记着,想着生活有盼头,未来一定会有属于我的好事。’
“年幼的孩子闻言便频频点头,也忍不住开口说了起来。
“‘哥,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有计划的。我一直跟着孙哥去景区附近捡垃圾卖,运气好的时候能卖不少钱,尤其是什么废电器之类,能赚一大笔。孙哥跟我们都平分了,每个人都有个存钱罐,我也有,零钱太多的时候就去和头儿换整钞,现在里面已经有一百多块了。加上从家里带来的几百块钱,这个数目已经挺可观了吧?我今年九月虚十四岁,再捡两年,等到十六岁就会有工厂要我,十八岁我从这儿搬走时,存钱数量肯定不得了。’
“‘之后呢?’
“‘之后我就要去大城市,去市中心看看。’
“‘啊?就这些?没了吗?’
“他挠了挠头,冲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说暂时就这样,很多事没听说过,也没见识过,连想象都想象不来,等实际去了再说。
“我在心里琢磨着二人说的话,越琢磨越觉得羞惭。
“我本想说,事实上,若有什么巨大的痛苦使人不想再活,是很正常的事;若有什么巨大的欢喜能让人放弃轻生的念头,再试着生活一段时间,却又是很难的事。但面对他们充满希望的回应,我却深深地感到自己的狭隘。
“我给了他们一人一个拥抱,然后互道晚安。
“半夜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每每想到那句‘未来一定会有属于我的好事’,便眼角发酸,最终反反复复,我还是忍不住掉下泪来。”
“离开那儿已有一个多月,昨夜做梦却清楚地又梦见了它。
“梦中我端坐在我的床铺上,望着窗外。窗外漆黑如水,不见星月,正是深夜。红砖塔的灯在高处亮着,从我坐的角度只能看见它发散下来的、已不那么亮堂的光线;而在这安静的光亮中,我看见一个精瘦的男人正从黑成一团的树丛中走出,步履缓慢地朝着红砖塔的门走去。
“梦中的我朝着俩孩子说,瞧,你们的头儿回来了。
“他俩赶紧扭头,一个跃起,然后一路踮脚、轻声地出了厂房。
“我望着他们三人在大灯下的光芒中相聚,觉得此景恰到好处。我站起身来,往窗边走去想要再看得清楚一些。
“恰逢这时,突然梦醒。宾馆的窗外云低而天阴,雾雨蒙蒙。我坐上飘窗台,扒着沾有水汽的窗户,望着外面依旧不息的车水马龙,依旧不歇的霓虹灯,以及十分飘渺、只隐约看到一个形状的远山。
“我仔细瞧着那山形,其间忽然有一点闪烁,尔后转瞬即逝,再也寻不到。
“哪怕只是如此,我的心里也涌入了一股暖流,渐而平息下来。”
言尽于此,我也没有什么可多说的了。
所谓“痕迹”,只要活过,便会留下,你越努力、越长时间地挣扎,这痕迹就会越来越深;这就像一个拳头抵在沙地里不断地向下钻,钻久了便成了一个深坑,再钻久了或许还会涌出清澈甘甜的泉水。当然,哪怕见不到一点水,心里也有个盼头。你得找一座灯塔,把它的光都塞进心里,塞得满满当当,当你怀疑自己的痕迹有无存在、有无加深时,就用一点儿,便不至于灰心丧气。
哪怕只是为了再看一次这狂风暴雨的景致,哪怕只是为了再一次于雨中狂奔,再多坚持一阵,或许那也是值得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