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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梦境 今日 ...

  •   2.梦境

      今日看到本条征稿启事,手头正好有几份很有意思的记录,在此奉上。
      这些记录是我在某个聚会上收集到的。我与讲述者都至少有一面之缘,相信他们不会介意这些故事被更多人所知。不过出于隐私考虑,更多具体的细节我也不便透露。
      对于这些故事,我有一点个人的看法,留待您看完全部再说。

      第一份如下:

      “我家门前有两段街道,连一起的,行道树种的都是水杉。
      “那年秋天,水杉长得很好,很漂亮,随便从哪儿捡起一片杉叶,都是纯粹的红褐色,不掺杂一点黄或绿,没有那种寒碜。
      “那日,我出门散步。大约是清晨,很冷,没有阳光。
      “我沿着街道走,但走着走着,某两棵水杉之间出现了个大缺口。这是件稀罕事,因为这两侧都是密林,深夜时偶尔能听到群狼嗥叫,鲜有人工痕迹。
      “缺口很大,即便我张开双臂,也能从中径直穿过。我很好奇,虽说身边全无人声,连往日晨跑的那几位熟人都没有露面,但我还是没有犹豫地朝缺口的深处走去。
      “缺口下是一片葱绿的草坪,不见一点枯萎、一丝落霜。草坪是倾斜的,坡度略陡,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台阶或石块,只好俯下身,慢慢滑下去。
      “草坡的底端,有一块长方形的深坑。我站在坑的边上打量了许久,才发觉,这其实是个泳池。就像那种,大概几十年前,国家为军工厂工人们分配的住宅小区里配备的泳池,特别大,往往有三四个篮球场那么长。大而无当,这种泳池只会在刚造好的那年夏天有人使用;在不使用的季节里,里面渐渐地会装满雨水、癞蛤蟆与鼻涕虫。没有人会去打扫,也不会雇人打扫。等到来年夏天,泳池里已俨然是一片小池塘,甚至有暴雨后随漫溢的湖水流淌、误入其中的红色锦鲤,清理就显得既费事、又令人感到不忍。荒废往往就是这么开始的。
      “没有人使用、变成池塘的泳池,因为终究是潭死水,而慢慢地发臭。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军工厂搬迁,工人们纷纷离开,留守下来的都是鬓发斑白的老人。他们的出行范围与时间有限,最多叫上几个邻居,在小区里走一圈。曾有电影放映室的小礼堂、篮球场以及泳池,都是被遗忘的场所。有一天,居委会的老人们无意中来到泳池旁巡视,忽然下定决心,便将泳池换水的闸口开了,只余一池渐渐晒干的青苔。
      “我所看见的泳池,大概也是这样荒废的吧。我用鞋底在原地蹭了蹭,立刻蹭掉了一层灰黄的泥土,露出了底下淡蓝色的正方形装饰砖。假如我顺着凹坑的长边一路蹭过去,那泳池蓝色的边框就会随之显现。
      “我低头仔细打量泳池的模样。脚尖往前二三十厘米,是泳池的第一层凹坑,比较浅,像是儿童游玩的区域。它的宽度很窄,不到三米,但是长度随了泳池的大体,绵延不绝,望不到尽头。
      “再往前看,过了孩童游乐区,是远为更深、更宽的成人游泳区。那个深度,实在深得过分。我并不恐高,但面对这赤裸裸的、近乎五六层楼高度的高差,仍有些心惊。更奇特的是,目之所及,我竟找不到一处能够直通池底的爬梯。
      “孩童游乐区的池子里,有一层薄薄的雨水,其上漂浮着无数杉叶,极为细密,少有缝隙。我试探性地伸出脚,碰了碰水面,鞋尖附近的杉叶便迅速散开,为我留出一块清澈的空缺。
      “这个景象使我受到了巨大的鼓励。我立刻坐到被泥土覆盖的泳池边缘,一只脚、一只脚地缓慢放入,接着,我像从未站起来过、从未依凭自己的双腿走过路一般,无比欢欣地向前迈步。一步,一步,水漫过了我的脚背,凉凉地濡湿了我的秋袜,我的脚踝在这种舒适中,也渐渐失去了知觉。我直视前方,在一片雾气缭绕中,寻找着泳池的尽头,同时也期盼着这个尽头不要出现,永远不要出现。
      “后来,我失去了时间的概念。究竟是过了多久呢?我又在这段时间内,向前走了多远?脚踝上的凉意自下而上,蔓延到了我的全身,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仰面躺在了这层浅水之中。我的胳膊安放在腰肢的两侧,自胳膊肘到指尖全为雨水所覆盖。湿漉漉的杉叶在我身旁不断地游动,时而亲吻我的指节,时而短暂沾粘在我的颈侧。我在这个秋日安眠。
      “再后来,恍惚之中,太阳出来了。阳光打在水杉上,在我的脸上投下参差不齐的阴影。我还听见了人声,从无到有,只是一瞬。耳畔传来人们模糊的话音,许许多多的人在讲话,交织在一块儿,几乎鼎沸。我的双眼微微睁着,视野中只有阳光与摇曳的树影,我没有余力转头去寻找众人的所在之处;半浸着水的耳朵里也嗡嗡作响,仿佛我在水里一沉一浮。
      “——你们究竟在哪儿呢?
      “一定是在我下方、距我不远处的深水池里吧,我维持着仰躺的姿势,心中却渐渐明朗。阳光洒在人们的肩上,照亮所有人的面庞。
      “在这样美好的日子里,人们会聊些什么?会聊一聊昨日不期而至、又不告而别的雷阵雨吗?还是会聊昨夜无眠之时,听到的来自杉树林深处的野狗的哀鸣?在大家聊到秋霜时,一定会说,今年的霜来得虽早,却也化去得快,用手轻轻一捻,便只在指腹上留下一层软绵绵的湿痕。于是,在这泳池更为遥远的地方,也有人到来,久久不去的雾气也就散去,没有什么是看不清的。
      “真是一个秋高气爽、每一件事都顺心遂意的好日子。”

      第二份如下:

      “我在上初中之前,一直住在很偏远的地方,很靠近国界。那儿有一条几乎只有军用车通行的柏油马路,还有几条弯来弯去、不知通往何处的铁轨,以及数量繁多、四通八达的狭窄土路,上面没有砖也没有沥青,只有夯实的泥土。
      “那里虽然偏僻,却拥有绝景。雪山连绵,一座一座的,有高有低,中间还有洼;洼处的雪经常一直铺到土路上,白茫茫的一片。
      “我那时和我祖父相依为命。他对我不坏,就是十分淡漠,不喜与人来往,又沉默寡言。他腿脚不便,总是坐在一把老藤椅上,就那样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的雪山,一望便是几个小时,仿佛雕塑。
      “我要说的事,正发生在我小学三年级,至今我也难以忘怀。
      “靠近国界的地方一般都管得很严。我们学校的校长是一位温柔的中年男人,一直很想带学生们去雪山湖泊观览一番,只是一直碍于国家规定而无法实现。那年不知怎的,限制突然放宽,人人喜出望外,不顾尚是三月、寒风刺骨,都上赶着要去瞧瞧。
      “校长组织我们一起去。那日我记得清楚,因为恰巧是我祖母十五周年的忌日,祖父比我还早踏出家门。天还未亮,我们便都已出发。
      “我们先是走过上坡的土路,又沿铁轨走了一阵,最后爬过一段略陡的土坡,便踩上了积着雪的柏油路。我从没有这么近地看到过雪山。白皑皑的雪,没有任何杂质的雪,仿佛就是一整条躯体的雪,'哗'地就从脚底往远处无限地铺开。我稍稍偏离大部队,避开被前面的人踩过的地方,屏住呼吸,在没有落下任何痕迹的雪地里轻轻落脚;当雪与我的脚底接触,我感到胸中一痛,随后,我的眼泪开始源源不断地落下。
      “雪山的肌理在我眼中模糊;一黑,一白。好像骨头,我在心里默默地想,夏天若穿上黑色的衣服,从领口处露出、一节节凸起的洁白颈椎,就是这个模样。
      “寒风吹得起劲,我的眼泪很快冻干。趁没有被发现掉队,我又一阵小跑回去。我还是踩在了前人的脚印上;踩在无人触碰过的雪地里,实是我无法承受的事。
      “之后,大约在中午,我们到达了目的地,也就是雪山旁的湖泊。
      “湖泊是清亮的蓝色,被高低连绵的雪山环住了三面,打开的一面是一片积雪的空地。空地的东边建有一座砖砌的、属于船夫的小屋,同时在面向湖泊的地方立着一个一人多高的木架子,很像门框。
      “校长很快便联系上了船夫。虽然能用的船仅有一艘,但我们学校里通共也没多少人,便决定分成四批,轮流上船游赏。当然大家都想上第一班船,率先一饱眼福,因此在排队分列时,吵吵嚷嚷、乱成了一锅粥。我的个子矮小,习惯于从人群中突围,因此很机灵地钻到了校长的面前,成为了排头兵。
      “我如愿上了船,坐在船头,双手扒着船头板的后沿,静静等待着出发。
      “船动了,摇摇晃晃地,开始沿着雪山环行。身后传来同学们的惊呼声,但一阵寒风自前方灌入,什么别的声音都被淹没了。
      “我已将此地的风光描绘过了一遍,土路、雪地、雪山以及湖泊。而在船上,我也并没有更多对自然风光的感触。完美的清澈,强烈的渺小感,以及似乎有着回音、却不容置疑的寂静,这是我全部的感受。
      “我要说的,是船行到中途时,我所看见的东西。
      “在一座较矮的雪山下,有一块平坦的雪地。其上有三个人正在弯腰劳作。好像要与那只简陋的木架子呼应一般,他们也用圆木竖起了高大的框,同时在框上挂起了彩旗。这一列彩旗,从木框的两个直角,一直斜拉到地面,随后用木桩与长钉固定。彩旗的颜色十分耀眼,黄、粉、红,都是暖色;这些三角形的色块,便迎着风,不断地折起角又放下。
      “在第一趟船行的过程中,我始终盯着这三个人的动作。在即将回到原点时,我看见其中那个瘦高的男人,走到了木框当中,站定不动,垂下头颅,似乎在倾听我们所听不见的声音。
      “直到下船,我才将视线抽离。他们与彩旗,从这头看去,其实不过一点大;在整片雪山之中,显得十分游离。
      “甫一下船,我心中别无他想,立刻再次站到了校长的面前。身后传来了窃窃私语,大家对我想再次上船的行为表示不满。校长低头看我一眼,我没有挪开视线,与他直直对视;随后,他便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船再度启程。我仍然坐在这个位子上,被寒风灌透。
      “船行第二圈时,雪地上的彩旗已经不再局限于木框之上,而是以两边的木桩为端点,匍匐在地上,铺成了一个残缺的圆形。瘦高的男人仍然静默地立在原处,而另一个年轻些的男子,则缓慢地走到圆形的中央,跪下,大腿压到脚跟,挺直了上半身,成了另一具雕塑。
      “船行第三圈时,余下的一人开始吹奏某种乐器。也许是箫,但音色比箫更沉,更如苍古的湖水。
      “她站在彩旗圈旁一块高起的石头上,低头吹奏。乐声起初艰涩,不断地被山风扯碎,后来她似乎稳住了气息,于是乐声便像一条抽空心的绳;这条绳系在她的腰上,却无限的长、无限的柔韧。风将乐声带来了我的耳畔,余音不绝;又将这首曲子带走,带到群山之后,隐隐回响。
      “船行第四圈时,我已经会哼这首乐曲的调子,甚至莫名地,觉得这首曲应当有词。我在心里为它填词,穷极当时知识贫乏、阅历有限的我的所有能耐——
      “雪于山中经久不融
      思念于心中经久不化
      雪于风中不断破碎
      思念成为了声音随风而去
      “我无法解释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孩,为什么会突然体会到深切的孤独。最重要的是,这种孤独并非狭义的,也并非我一人的。在当时,我没有要思念的人,也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但在雪山的环抱之中,在湖水的倒映之下,我感觉到了许许多多的回应。思念如何用言语表达?千种百种,倘若词穷,那就呼喊思念之人的名字。
      “当船第四次抵达终点,人们终于四散而去时,我呆呆地站在简陋的木框前,望着湖泊的对过;那三个人在有些暗沉的天色下,显得更加渺小,也更加的不真实。我伸手握了握木框,一个跨步、想要站到框的正中去。
      “接着,我就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抱起,带离了木框。
      “'你该回家了,其他同学都走了。你跟我一道走吧。'
      “我抬头看看校长的脸,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
      “'你很喜欢这里吗?'他看见了我的抗拒,把我放到了地上。
      “我还是摇头,但抬手指了一下湖泊的对面。
      “'你是好奇那三个人在做什么吗?'他很快地理解了我的意思,'你觉得是在做什么呢?'
      “我说,我觉得是在纪念去世的人,不一定是亲人,甚至不一定是和他们有关的人。
      “我说的话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但没等他继续说话,我就告诉他,我觉得他们吹的乐曲应当有词,我想了一个词。
      “雪于山中经久不融
      思念于心中经久不化
      雪于风中不断破碎
      思念成为了声音随风而去
      “我试着唱了一遍,但还没唱完,校长的脸上已满是泪水。我想,他是从我唱到哪句时开始流泪的呢?我唱的这首歌,又让他想起了谁呢?
      “他慢慢地蹲下身来,一条胳膊揽过我,将脸贴在我瘦小的肩上。他的哭泣没有停下,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即便我已经唱完了,再没有别的动作,他仍然在不断地流泪。我身上的衣服很厚,御寒效果很好,可是却丝毫不能抵御泪水的滚烫。
      “等他渐渐平静下来,他告诉我,那三个人是少数民族。少数民族有许多代代相传的习俗与乐曲,他们正在雪山下所做的,或许也是其中一种。也许是久居深山的缘故,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从古至今都是处于边缘的人,他们对待生死既比我们淡然,又比我们看重。淡然是指生死由天、不可违抗,并非无奈,而是不过度的悲伤;看重是指,他们相信轮回,也相信生死之间能够对话,因而总要找一个合适的日子,把要对逝者说的话都传递过去。
      “我当然不理解他说的话。他以为我此前有那样的发言,必定是早慧。其实小孩很容易受到大自然智慧的影响,常常应景而生一些他自身也不明白的惆怅。以前总有孩子在进山后徘徊,甚至走丢,据说都是盯着一片湖水出神,或是在一棵树下痴痴地仰望,其后便失去了踪影。这就是有力的证明。
      “‘我祖父去看我祖母了,今天是祖母逝世的第十五年。’我愣愣地说,‘老师,我祖父每年去看祖母,也是为了和她说上话吗?’
      “校长紧紧地拥抱了我一下,没有回答。
      “我们牵着手踏上了归途。
      “走到一半时,天空飘起了小雪,细密而温柔地落在我们的头发上。
      “这件事到此也就结束了。两年半以后,祖父病重,他自己去了两趟医院后,就拒绝再就医,躺在床上,不停地哼哧哼哧喘气。街坊邻里与他不甚熟悉,看护与探望很少,于是他也如愿冷冷清清地离世。我的父母在外地终年繁忙,甚至连他的葬礼都没能参加;他们只是给我递了个讯,让我之后跟着一位出去打工的同乡走,到时候自会来接我。
      “那年不是个好年。算上前一年的份,大雪连下了六七个月,其间几乎没有停歇。据说,那年有许多人都安静地离世,随着洁白的风雪一去不回。
      “后来,我就离开了,至今没有再回去过。“

      第三份如下:

      “世上所有的地面下都埋有管道,供水的,供气的,还有下水道之类,高宽甚至能达到通人的程度。有一本小说叫《金色梦乡》,里面主角被污蔑为罪人,就是掀开窨井盖、从下水道里逃掉的。
      “我原先住的地方,曾是个工业发达的城市。在我祖父母那一代,大多数人都从事于各类工业。当然,随着国家发展,政策有变,工业衰落,我们的城市也逐渐变成了名不见经传的边缘地区。
      “随着一家家工厂的破产与搬迁,许多废弃厂房与各式各样的管道也顺势被遗留下来。在我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很喜欢和朋友们一起去厂房与管道中探险。于是,就有了下面的故事。
      “那日,是盛夏的某天,我记得天气闷热,杂草疯长。我和我的一帮狐朋狗友,上完课,又跑到一处管道入口,一个接着一个地爬了下去。
      “这处管道,我们此前没有来过。据说建设这管道的工厂不是因为接不到活而倒掉的,是因为私底下生产了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被查后给一举掀了窝。工厂主早在几年前就人间蒸发,至于那些声称不知情的工人们,也都搬离了本城;知道这事儿的老人们,似乎觉得青少年不宜了解这家工厂倒闭的真相,每每问起,都是缄口不言。于是,这儿就被传说化了。我们把城里别的管道都跑了个遍,特意把这儿留到最后。
      “我们下去以后,发现这儿的管道特别宽敞,高度也高,形成了一处仿佛酒店大厅的空间。我们一众人聚在一起,站在正中央,借着头顶入口处打下来的微弱天光,非常惊奇地环顾四周,觉得这儿果真有意思,不负众望。
      “往常我们都会一起走,因为管道的设计都很简单,最多两条岔路,通常是一条通到底,没什么选择。但连通这个空间的管道可就多了,左手边两个洞口,右手边也有两个,前后分别有三个。我们各有各的想法,加之所谓冒险精神的激励,决定分头行动,过半小时再回原地集合。
      “我选择了前方最左的通路,原因是,我在一瞬间似乎在其深处看见了火光。那火光虽然一闪而过,却十分清晰,就像如今站在站台上,望向驶来的地铁,地铁还未露头,其车前灯已经先在拐弯处亮了起来。
      “我在出发前,把看见火光的事儿和其他人说了,却没人看见。他们当我胡说,嘲笑我一阵,并且怀疑我有故意营造恐怖氛围的嫌疑。我懒得再和他们扯皮,甩胳膊便走。
      “我径直走进这条通道,从兜里掏出手电筒,按亮。
      “这条管道和方才的大厅一样,很阔气,没有收窄的路口,也没有阻拦人前进的栅栏。我一边快步行走,一边用手电筒上上下下地照,发现其管壁干净,几乎没有锈斑,仅仅在某些连接的地方,留有一圈岁月的痕迹。此外,也没有蔓生的杂草,或是什么昆虫,甚至连一处积水都未曾见到。这种夸张的整洁程度,让我不禁怀疑这条管道是否真的投入到使用中过。
      “走了大约有一刻钟,期间眼前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我渐渐的有点儿意兴阑珊,便停下脚步,想往回走。
      “就在这时,那簇火光再一次明明白白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揉了揉眼睛,确信没眼花。这火光没有再灭,正在距离我很近的前方摇曳;我看了看火光打在管壁上的影子,发现那儿赫然显现出一个蹲坐的人形,心里顿时兴奋起来。
      “'有人吗?'我放慢脚步,扶着管壁慢慢朝前挪去。
      “映在管壁上的人影略微动了动,似乎是抬起了头,但没有回音。
      “于是,我在等到这人的答复之前,先看到了其本人。
      “他的相貌让我有些失望,因为太过普通。硬要形容一下的话,就是一个胡子拉碴,头发很长又体态瘦削的中年男子。他蹲坐在这条管道突然放大的节点空间中,正借着面前一摊篝火,眯着眼睛想要看清我这个来人。
      “我关掉了手电筒,塞回裤兜,很自来熟地盘腿坐下,背靠管壁,隔着篝火与他对望。
      “'你来这儿干啥?'
      “我一愣,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竟然是带着不耐烦的质问。
      “'不干嘛,进来看看。你怎么不问我是谁?'
      “'一看就是个成天不安生的小孩,没必要问。'
      “我倒也没被他这种态度激怒。强烈的好奇心此时盖过了其他所有的情绪。
      “'你是谁啊?我在这儿从来没见过你,是外地人吗?'
      “男人维持着蹲坐的姿势,开始对我的发问采取无视的态度。
      “'你在这儿呆了多久了?你住在这里吗?'我也不气馁,一边观察着这个空间,一边继续发问,'可是这里特别干净,什么也没有,应该没办法久住吧?'
      “男人瞥了我一眼,依旧不予理睬。
      “'除了你以外,还有别的人住在这里吗?'我打定主意要问出点什么,因此十分的厚脸皮。
      “不成想,问到这句的时候,男人像听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一般,脸色一变,站了起来。接着,我也听到了,仿佛从被映亮的管壁中、渗透出来的庞大人声。据说有些经历电闪雷鸣的石头会记录下古战场的声音,成为天然磁带,日后不断播放;这就与其类似。
      “我也不由得转了个身,向后退,远离这映着我与男人身影的管壁。
      “男人突然伸脚乱踩,要将篝火踩灭。他每踩一下,人声便会变得有些悲戚;待到只余下一点火星,人声已几乎消泯,耳畔只余絮絮低语。
      “火星顽强,迟迟不灭,因而低语不去,始终在无休无止地叙说。我听不懂这究竟在说些什么,但必定是很悲伤的事;因为向来不懂忧愁的我,不知不觉中已是热泪盈眶。在泪水模糊的视野中,我看见黑暗中,男人慢慢地朝我走来,略微俯下身,给了我一个不像样的拥抱。
      “'有很多人和我一样,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生活。理由未必一样,有人是迫不得已,有人是主动选择。总之,我们都是被遗忘的人,也是将自己遗忘的人。
      “'这并非什么坏事,至少对我来说,更为自由。本身生生死死就发生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只有缅怀是出声的。
      “'你听见的这种声音,我也经常听见。自打我入住这里,我每天都会听到无数次。我不清楚它的来源,但是我们并非逃离世间的第一代,无论什么时代都有人会成为逃跑者。我猜,这都是在我之前住在这儿的人,自言自语留下的吧。虽然选择了与世隔绝,但依旧有许多的想念;或是死到临头,发现自己并非想象中那么坚强,便哭着喊着将无法诉与他人的话一并诉说。人数太多,思念太多,混在一块儿。事实上我从没听清过其中任何一句。
      “'我马上就得走了。既然被你找到,那之后这里也会被更多的人发现。你听得懂我在说些什么吗?我觉得你听得懂,所以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你等会儿沿着这条管道向前走,走个半小时,你会找到一处出口,但是你只能在出口处张望,你出不去,你还是要原路返回。你在前进的过程中,或许还会看见分散而稀落的火光,那不是我,是无名无姓的其他人,他们或许比我还惧怕被人找到,所以你不要再去打扰,只远远地看吧。'
      “'你不怕我把这些都说出去?'我看着即将离去的男人,急忙发问。
      “'无所谓,我们也就见这一次,没下次了。'
      “说罢,男人便以惊人的速度往前跑去。
      “我反应很快,立刻就尽我所能地循着同一个方向追赶。
      “可是,我没跑几分钟,便发现,整个管道里又只余下我的呼吸声与脚步声,全无另一个人的踪迹。我疑惑地停下来,屏住呼吸,周遭便一片寂静。
      “我不知所措,但想起他对我说的话,便还是再度抬脚奔跑。他说有一个出口,那我就要去看看那处出口。
      “他果真没有骗我。我跑了一会儿,左前方就出现了一处圆形的口子,天光透过它,洒在管壁上。
      “我小心翼翼地朝出口走去。
      “——这个出口应该是在一个很高的高度上,但并未设置栏杆,倘若跑来得急,恐怕会刹不住脚、直接摔下去吧。我站在出口处,半只脚踏在外面,在晚风的吹拂中,仿佛已然悬空。
      “底下是我不认识的地方。郁郁葱葱的树林,从平地一直蔓延到山野,形成了前景;在远方,是被群山环绕的村镇,正点亮万家灯火,升起袅袅炊烟。太阳已经落到山下,天空泛出青紫色,很似淤青;一群又一群的野鸟,从林中飞起又飞回,还有一队飞向村镇,在温暖的灯火上方不住盘旋。
      “这是哪儿呢?我苦思冥想,却不得答案。这至少不是我住的小城,也不是周边邻近的任何一个镇子。或许,这是以前曾居于此的人们为我留下的一段记忆吧。我伸出手,晚风带着夏季的余温,包裹住我的皮肤,十分温柔。
      “这时,我的余光里,又出现了熟悉的火光。我稍稍往后退了两步,让自己能兼顾外面和内部的景象,发现在更深处的管道中,有数不清的火光在明明灭灭,仿佛一连串的信号。
      “——这些火光,与远处的万家灯火是多么的相似啊!
      “那晚我是独自回家的。据说同伴在约定的时间,于大厅处等了我许久,也不见我人影,就认定我不打招呼、已提前回家,便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这里。第二天,我问起他们有没有在管道中遇到有意思的事,他们都是一脸莫名其妙,说无论是哪条通道,都干净而笔直,一路上没有任何好玩的玩意儿;如果硬要说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那就是这些通道都仿佛没有底,完全看不到尽头吧。
      “世上有许多如同大梦一场的事。这便是其中一件。”

      像这样的故事还有许多,我不一一赘述,有机会的话,您也会亲耳听到。
      只是看到这里,我想问一个问题:
      您觉得这些故事是真还是假呢?
      我随信附上一张照片。照片虽然有些发黄,但是其上拍摄的雪山与湖泊依旧清澈动人。在整个画面的角落里,正好有一只木架子,其上彩旗飘扬。
      这是我从讲述者手里拿到的。她是一位患有先天性疾病的女士,腿脚不便,几十年都呆在同一个城市,并未远行。她告诉我,这是她一位爱好旅游的朋友寄给她的照片,她对其中的景色深深沉迷,日思夜想,将它想作了第二故乡。所以,这短小却很有意思的故事,其实是她在梦中所游、所留下的痕迹。
      世间有万般无奈,又有太多不能成全之事。我想,去到梦里也不至于被称作逃避。不如就将梦中的歌谣夜夜吟唱,最终融入骨血,让自己相信确有这么一回事吧。

      梦迹是我们的一份净土,永远留有我们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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