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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失踪 说来很 ...

  •   3.失踪
      说来很巧,前日我在街上闲逛,先是看到了这则征稿启事,接着就迷了路,走进了我从未涉足的区域。
      我穿过了一条窄小的街道,街上每一家店铺都在门前斜斜地挂着一只明黄色的三角形旗帜,我从其中走过,就顺其自然地被每一只旗子柔柔地忽扇了脸。紧接着,我又七拐八拐,走进了一个宽敞但昏暗的大厅,像是学校里的那种报告厅,里面人挺多,嗡嗡的还挺嘈杂。我寻了一个后排的位置坐下,听着最前方讲台上的男人大声吆喝,渐渐听明白这是个推销假药的现场。仔细一看,拥上前去、准备掏钱的多是鬓发斑白的老人,我便从座位上猛地站起来,大叫一声,说这就是个骗子,别花冤枉钱!讲台上的人高兴的脸顿时有些绷不住,他挥挥手,叫身边几个人模人样、穿着黑色西服的人过来,要驱赶我。我毫不畏惧,继续大喊大叫,同时往报告厅的最后方跑。
      我本来该是走投无路,然后被暴打一顿,但天无绝人之路,这报告厅的角落里居然有一条矮矮的、像被锡纸包裹的通道,我想也没想就钻了进去,手脚并用,半走半爬地前进了好远好远,直到前方出现了一丝柔柔的光。
      身后早没有了追兵的声音,而随着我的前行,光芒越来越亮。我渐渐从一团模糊中,看清了前方的景色:一片果实香味四溢的玉米田,一块夹杂在其中、平静无波但十分清澈的湖泊,一栋坡顶的小木屋,以及两个个头小小的、约莫年龄不过十岁的小女孩。
      我气喘吁吁地走出去,向两个小姑娘询问,我能不能到屋里休息休息,并向她们请求一杯水。她俩没有丝毫胆怯之意,落落大方,一一应允。于是,我就迈进了这栋明显有些年头、但仍十分坚固的小屋。
      屋里物件很少,令我感到吃惊的是其藏书的数量。满满一面墙,都塞着有些泛黄的书籍,仔细翻阅,会发现绝大部分都是有关民俗学的书,这就引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
      随后,关键的来了。我坐在屋里唯一一张木桌前啜饮杯中的水,顺手拉开了桌肚的抽屉。结果抽屉也没锁,其中静静地躺着一本日记本。
      我写这么多而迟迟没有进入正题,就是想将我发现这本日记的前因后果讲得明白一些。我相信这些铺垫是有意义的,因为它们都代表了此地的难以进入与其中人的离群索居,仅仅在氛围上已然能让我无比感伤。
      所以,我要投稿的便是这本日记的内容。里面未有一处署名年份,且多有撕去的页面,可惜我未能找回。此外,作者的字迹并不统一,似有两种,这点也敬请注意。

      “六月一日
      “我想讲一个故事给你听,一个有关失踪的故事。”

      “六月十五日上午天阴
      “古时候人们迷信,对待失踪事件的态度也值得深思。
      “有一地区留传下来了许多有效记载,阐明了在孩童失踪后,人们是如何想挽回事态、唤回儿女的。
      “记载中云,一旦有村中孩童失踪,其父母必于黄昏之时,到村附近的各种岔路口放声呼喊、越悲戚越好。倘若呼喊没有得到回应,就要将此事告知全村村民,于当夜三更,排成长长的、如千足虫般的一长列,人人手提一盏灯笼,让孩童的父母位于队列的一首一尾,并敲锣打鼓、一边敲还要一边大声地喊,‘求求您把我的孩子还回来吧!’
      “那时候的人们对于孩童失踪的原因十分懵懂。他们知道有人专营拐卖孩童之肮脏事,但又总偏向于另一种说法,即孩子是被妖怪掳去了。什么样的妖怪呢?要么是产子不顺、胎死腹中而郁郁离世的怨妇,要么是独居于村落附近的山林中、总是觊觎村中事物的山人。总之,都是对村中人们儿女双全、家庭美满的生活心怀嫉恨,而自己只能孑然一身、愿望难以实现的可怜妖怪。人力无法与妖力抗衡,于是,人们只能以乞求的方式请求他们将孩子归还。
      “当然,锣鼓喧天、直至天明,失踪的孩童也不会出现在村口。这样美好而理想化的结局,就连往往不说真话、喜欢添油加醋的民俗故事都不敢杜撰。尔后,还会有不死心的父母在门前供奉上孩童的衣服与鞋子,希望妖怪能网开一面,将这些服饰充当孩童本身,能将孩童归还。
      “从现在的角度思考,既然长年累月的儿童失踪事件,都经过了这样一套呼唤的仪式,而几乎没有成功的案例,那为什么这套仪式还是经年不衰、一直在当地流传到今日呢?
      “我想,比起唤儿,这种仪式更像是集全村之力为孩子办葬礼。
      “转头去看红白喜事,会发现送死人最后一程也同样是敲锣打鼓。该地区的丧事,锣鼓敲响的时间恰巧是自黄昏起、一直持续到凌晨。这与此前所说的唤回失踪孩童的仪式在时间上是重合的。
      “古时的人们比现在更为逆来顺受。我想,在孩子出去玩耍而直到太阳即将落山也没有归来时,其父母内心已经认定儿女已逝。至于剩下的仪式,却无论如何都要做。因为只有做了这些仿佛儿女只是失踪的事,才能让孩子存有一丝生机,即便后续再也无法归来,也能安慰自己,孩子其实是随了妖怪去,已在黄昏的背后过上了另一种生活。”

      “六月三十日上午
      “今日又读到一例国外地区有关失踪的悠久民俗,觉得必须记录。
      “该地区好说‘神隐’一词。无论年龄大小,都有可能遭遇神隐。该地区的神明数量极多,各村信奉的神明又各有不同,但无论是怎样的神明,最终都会背上‘使人失踪’的罪名。
      “有记载称,有一人本在家中整理柴火,其家人出门一趟,不过半个时辰,回来时,屋内已找不到他的踪影。询问村人,也无人看见过他。这时,他们发现自家的屋顶上掉落下来许多黑色的羽毛,如乌鸦的羽色,却比乌鸦的毛要大许多倍;他们拿来梯子、爬到上面一看,屋顶上的瓦片竟然被掀开了一块儿,宽度有如人的双肩,是很夸张的大洞。他们恍然大悟,说,他是遭遇了‘神隐’,被天狗带走了。
      “这个故事的结尾,是第二天有村人去山中打柴,无意中撞见此人正呆呆地站在一处悬崖边上,面部微微向下,仿佛在凝视山谷。村人上前询问,他不回话,仿佛被抽走了魂;一直到村人把他带回村落、过了半年,他才缓过神来,恢复到从前的正常生活。不过,但凡被问起那段经历,他总是说,他只记得自己好像飞到了很高的地方,看见了下方渺小村落中一片灯火通明,其他的便都不记得,仿佛有一片浓重的云雾缠绕在脑海中、经久不散。
      “这样幸运的案例不在少数。被神隐后的人们,经常在各种各样的地方被人发现。山中的悬崖上是一处,此外还有被皎洁月光照耀的山谷,以及湍急河水旁的巨大石块。被找回来的人们都是神情恍惚、问话不答,必须要恢复一段时间,口才能言。大多数人都说只记得在天上飞了一趟、好像去到了别的城镇与别处的山林,有个别人还能详细地说出自己碰见的是什么样的神明,例如长须飘飘、笑容和蔼的仙人。
      “这其中事实究竟如何,我无法推测。被自然的美景一时迷住而丧失神智,甚至跟随夕阳或飞鸟的脚步而自动地离开村落、遁入山中,这从人性而言,是可以理解的行为。至于仿佛置身于空中、能够俯瞰城镇,甚至能说出带自己飞上天的仙人模样,我想还是以幻觉及即兴编造来解释为好。
      “但是,‘神隐’也同样有许多人再未归来的事例。
      “这些事例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失踪者的亲人一定会听见屋顶上传来奇怪的声响,可能是窸窸窣窣、类似野兔从灌木丛中钻出来的声音,也可能是‘哐’的一下、好似有人使劲蹬了屋顶一脚,再或者是如阵雨般的落雨声。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人们起初都不会联想到‘神隐’,但当发现方才还好端端地坐在闭门的房间中的亲人,竟然霎时不见,他们又都会说自己早些时候听见了神来到的声音。
      “基于这一点,又衍生出许多祈求神明放亲人回来的仪式。
      “虽说供奉熟食、墨宝等等,供给神明的东西千奇百怪、全都依照当地出没的神明的形象而定,但有一个事例让我颇为感动。
      “有一家被神隐的人,是个即将出嫁的姑娘。姑娘梳妆完毕、静坐于房间的中央,等待着婚嫁仪式的完备。可是,在其母亲推门而入、来接女儿时,却发现,房间内漆黑一片,唯独屋顶破了一个洞、漏出耀眼的天光;天光之下,没有女儿的身影,只余下她的发簪与一双白袜。
      “此后的每一年,这位母亲都会在这一天,将女儿最喜欢的鞋子放在家门口,同时在鞋子旁放上一只装满水的木桶。此事坚持了十多年,直到这位母亲病逝。她说,女儿自从被神隐后,每年都会在这个日子来看她,证据就是每当她傍晚来到门口要收拾时,都会发现地面上有一些带水的痕迹,看上去很似足迹,而那双鞋子也会调了个头、变成头朝外,仿佛她曾进屋一览,又坐在玄关处轻轻地脱下鞋,最终翩翩然而去。
      “我想,‘死’字果真不能说出口,一旦说出口,万事便尘埃落定,许多能讲的话也都变得不当讲、也永远不能再讲。所以,相较之下,‘失踪’成为了许多人的选择,无论是出走者,还是不得不面对其出走事实的亲人。此事自古如此。”

      “七月十日傍晚天仍然很亮
      “有关‘失踪’的民俗习惯,我写了一份文章寄了出去,并在其中提出了我许多尚不成熟、但应当值得讨论的想法。但是,一如既往地没有回音。我想,为了使自己的身心能够坚持下去,必须要重新考虑一个主题。
      “但是,我的脑海中,‘失踪’二字已经萦绕不去,我只能谈论它。
      “事到如今,我不知为何又开始想起父母的事。
      “父亲先失踪,母亲随后失踪,最后我们也消隐了踪迹。
      “他俩失踪的日子只有我记得清楚,两个妹妹那时都还是婴儿,恐怕什么都不记得。
      “父亲失踪那天,天气晴朗、春暖花开,我在母亲买菜回来之前就跑出来、在家门口等着。天上有燕子在盘飞,尾巴是真的很似剪刀,但是羽色却不是黑的,带点白,还带点橙。我等得不耐烦了,就去土里挖扁平的石头,跑到河边打水漂。打着打着,就看见另一边的河面上,母亲的脸被我掷出去的石头砸碎,她就像被我砸疼了一样,蹲到地上掩面而泣。
      “母亲失踪那天,天气依旧晴朗,只是春花都已凋谢,独留一片葱郁难耐、令人无法呼吸的绿。我脱掉了凉鞋,踩在河底滑溜溜的圆石头上,一步一晃地向前走。我走的时候,脚趾间缠上了许多稠密色深的青苔,脚底还踩到了尖利如同破碎的螺壳般的东西,可我依旧走出去很远。之前我打水漂打了六个漂,于是我就走了比这六个漂还要远两倍的距离。天色迟迟不全暗下来,母亲也迟迟没有归来。
      “后来的事情我有点记不太清,似乎过了一段十分辛苦的日子。总之,结果还算好,我带着两个尚且年幼的妹妹,逃到了这片无人看顾、也无人前来打扰的玉米田中,在这逼仄的小木屋内勉勉强强地安家落户。
      “我总是想,还会有人记得我们吗?就像直到现在,我的脑海中都残留着父母离去的背影。哪怕只是一瞬间的触景生情,哪怕只是想起我们曾在某条人群熙攘的街道上慢慢地行走,哪怕只是在转瞬间想起了我们模糊的身影。
      “其实‘失踪’这个词有个前提,就是有人惦记着失踪的人,有人试着去找过他、并且坚信他不会无缘无故地离开。‘失踪’是一个替代‘永远离开’与‘死’的词,是一个美好的、用来安慰悲痛的词,但是对于没有人惦记的我们而言,或许谈不上是失踪吧。
      “想到这儿,我忽然握紧了手中的笔,再不能继续写下去。我用胳膊肘用力地擦了擦稿纸,可是眼泪仍然不断地掉落、糊掉我力透纸背的字迹,最终洇成深色的纸张变得毛糙而脆弱,一碰便被撕开了。”

      “七月三十日晚上 看得见月亮
      “我想失踪。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面,我坐在一个山谷高起的四周,身旁是密不透风的树林,其间人影幢幢。每当我想走进林子,去看看都是什么样的人在这儿行走,却发现不是我把树影当作了人形,便是人影化作一阵雾气,渐渐变淡消散。但是人声还在,一直嗡嗡作响,音量不减,将我包围。
      “我往山谷里看,看到了一片金黄的花。花田,花海。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花,或许是油菜花吧,我也不认得别的花。总之,这些花盛开得满满当当,自凹陷的最低处,一直蔓延到了山谷的半坡。花海之中,还有细细的溪流在流淌,水流清澈而碧蓝。
      “一阵大风刮起,我好像飘了起来。我问风,我可以跟着你下到山谷里去吗?坡度太陡,沿途也没有可以抓手的岩石与枯树,我想求你带我一程。
      “可是,风没有答应我的请求。它让我漂浮在空中,带我一路在密林中穿梭。许许多多的人影撞碎在我的脸上,我躲闪不及;我一呼吸,就把他们的身体与声音都吸进了肺腑,于是,他们就成了居住在我心底的人。我想说话,请他们从我的胸中出去,却在张嘴的瞬间,感到有无数的词句要冲破牢笼般溢出。我承受不住这么多失踪者的情绪,这充满了淡淡的悲伤、温暖的怀恋,以及像一条剪不断的丝线般、永恒不灭的思念。
      “风把我带到了山谷的另一边。那里有一座茅草与木材筑就的小亭子,我就顺势跌坐了进去。
      “风让我看山谷的远方。
      “远方有一条灰色的大江。这与穿行于我生活的这座城市中的江水很像。但是,我见过的江水上总是漂着阳光的颜色,一块一块,十分闪亮;这条江水却只是灰蒙蒙的,好像什么光芒都无法穿透,也无法镀在它的表面。
      “我看见,有好些人从寸草不生的堤坝上冲下来,像一条无法呼吸、只想回归水中的鱼一样,纵身一跃,便没入江水、不见踪影。
      “我号啕大哭。我说,这样离开有什么好的?我拼尽全力生活到今天,忍受着疼痛,忍受着河流各自流淌而绝不交集的孤独,忍受着我无法自拔的对未来的茫然,难道我的今天不值得珍惜?我是多么的自私啊,对于相依为命的妹妹们居然一字未提,我只记得了我自己。
      “风说,下次我还会带你来这儿。你要把这个景象牢牢地记住。
      “我哭着摇头,说我不要,如果你一定要我做出类似的选择,我宁愿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西瓜虫,从山谷的顶端一直滚落到谷底,滚落到层层花朵之下。尽管滚落的过程会无比漫长,山谷的表面也十分崎岖,即便落到谷底时我可能已经头破血流、浑身没有一处是完好无损的,那我也愿意没入春天时盛开的花丛,愿意让赤裸的身体为浅浅的溪流所覆盖,愿意躺倒在其中,逐渐随着风雨融化,变作花泥,或是变作来年会开的花。
      “我肺腑中的人们发出了抗议。每个人都曾经想没入开满花的山谷,但每个人最终都投入了江中,变作了风中一股捉不住的影子。
      “我知道他们是对的,可我也是对的。
      “我再想想,我再想想。但问题是,我已经很想离开了。”

      “八月八日凌晨没有月亮
      “同样的梦我做了太多回,导致我如今已不太清楚我是谁。
      “我翻了翻之前的日记,甚至对上面的日期感到陌生。这些日期的前面为什么不标注年份呢?虽然好像是同一年顺着写下来的,但我总觉得并非如此。有些记叙离我太过遥远,比如父母的事、开辟这片玉米田的人的事,以及我似乎投了稿、却没有任何回复的事。
      “前日我偷溜出去,凭着记忆想回一趟曾经的家。可是,街道陌生,行人陌生,最终本应存在的那一栋公寓楼也消失不见。我站在街角,看着这片空地中的老人们身着红色衣裳、相互搀扶着跳交谊舞,忽然失语。
      “这些事还有那些事,它们真的发生过吗?”

      “八月十八日凌晨
      “失踪的发生贯穿一整年,且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失踪。
      “不过,失踪频发的季节是早春与初秋。失踪像一种病。
      “早春的失踪分为两种。
      “一种,其实本人早已在隆冬时节悄然出走,只是在春暖花开之际,有人不经意间发现他的小屋门窗紧闭,不见灯光亦不见炊烟,贴近小屋的窗户、向里张望,才发现家具齐整、地面干净,只是椅子都翻过来摞在了桌上,而沙发与电视机上都蒙着灰白的罩布。原来,他这不告而别是谋划许久,此后也并无打算归来。如若想追随他的脚步而去,会发现,前些日子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厚厚地盖住了冻土,将他的足迹一并抹去了。
      “另一种,是无力承受早春时的强大生命力,在重重刺激下仓皇出逃。柳树抽芽、迎春花开,河面解冻、细水长流。生命都是溪流,身旁的溪流即便偶有干涸与冻住的时候,也总能迎来春天。春天的声音稍一流淌,便会有绿头鸭在其上欢快地凫水,水面也会倒映着接连盛开的梅花。生命是坚强的,是不息的。可是他的溪流失去了供水来源,即便有雨汽与雪水的滋润,也很快顺着里面巨大的、看不到底的裂口淌进去。溪流只记得自己曾经也是一条水量不小的溪流,水中鱼虾游动、水面花朵漂浮,于是无法接受如今只是一条干裂沟壑的自己。溪流等不到下一场足够滋润它的暴雨,便自我消亡了。
      “初秋的失踪只有一种。
      “初秋是一个充满两相对立的季节,这两个对立面,一个是丰收与繁忙,另一个是前者映衬之下的空虚与孤独。
      “秋天时不要站在街头,你会忍不住去数与你擦肩而过的人的数量。他们行色匆匆,或许并非总是笑意盈盈,但生活的充实感本就是五味陈杂,你的心里却连一味调味料都没有,不过是一片空白,无色无味。在所有果树与庄稼都硕果累累、骄傲地等待采撷之时,在所有人都心无旁骛、面向前方而马不停蹄地行进时,所有春天唱过的歌便又在秋天重新唱起。可是,你记忆中春天是寂静的,你的秋天也依然寂静。
      “被早春的旺盛生命力刺激到,这也太丢人了。我也不是七老八十、垂垂老矣的老人,我的心里即便只余下枯枝烂叶,那也曾有过盛开的记忆。虽然许多人自杀是无法忍受过去的盛放与如今的沉寂,但是我不至于。我盛开的时候并不够红艳,我的枯枝烂叶也并不腐臭。我没有在早春失踪的资格。
      “那就只好在初秋失踪。我不知道人活多久才能真正地耐得住孤独。我年轻时曾以为我做到了,但随后便是因盲目自信而引起的绵延不绝的痛苦。我没有那样强大的意志力,能够在没有其他人声援的情况下,靠着自己的一厢情愿走下去。我想我一直都很羡慕永井荷风,他的风花雪月倒在其次,而是他能手中一把洋伞、信步走过同样的街道无数次,同时在心里坚定地怀念着过往;那明明是一个都在遗忘的时代,不是吗?我只要重复地念叨一件事、一个梦,别说事不过三,两次我就已经会面红耳赤、羞惭不已。可是我心里是真的爱着这件事,也爱着这个梦。这是真的。”

      八月二十四日黄昏
      “说来有点滑稽,今天是我的生日,同时也是今年的中元节。
      “黄昏之时,人鬼不分。我从街上慢慢走过,每隔几步便能见到一堆烧焦的纸钱。政府已经明令近期禁止在街头焚烧这些东西,但显然并不奏效。我曾在书中读到,最早的中元节就叫祭祖节,是要点灯为归家的亡魂引路的;而今见街头烧纸钱的人,面色焦急,倒像赶紧烧了冥币去、不想让亡者再来打扰一般。
      “我仔细想了想,需不需要为我的亡弟烧点儿什么。他在乡下的亲戚口中仍只是失踪人士。在他们的嘴里,我俩就是逃兵,为了逃避失踪的父母留下的债务而仓促逃走。
      “这个污名我应当背,但我弟弟不能背。他为了这债务到处打工,最后把自己累垮了,在去年的今日来我隐居避世的玉米田里找我,说‘雀入大水为蛤’是他听过的最美的一句话,问我他若入水,又会变成什么,我看他穿了一件黄衬衫,就说,你会变成水边上的花。他听后很满足,就在太阳落山之前,从我的小屋前一直跑到了湖泊的对面,最后融化在了夕阳之中。
      “我要为他烧点纸钱,所以,我在回玉米田之前,就跟街头的人买了一点儿。
      “现在,黄昏时分,玉米田里一道烟,软乎乎地升上云霄。
      “如果亡弟回来,想必水边也会开满黄色的花。可是,我等了许久,水边依旧只是葱郁的玉米以及蓬乱的杂草,一朵黄色的花都没有。我想,他可能真的太累了,在入水的那一刻感到了最舒适的解放,便不想再回来。
      “今年你要是不愿意回来,那就来年回来吧。早春的时候我还会在,你那时就要回来。你是变成扁趴趴的蒲公英,还是变成成片高挺的油菜花,这都随你。但是,你不能等到初秋再来,初秋我便要走。倘若你入水后是变作春天的花,那我就变作秋天的花吧。我们兄弟俩交替开放,在失踪的季节里,开成一条路的形状,就像点了灯一样,让失踪的人顺着回家。”

      “八月三十一日晚上 大暴雨
      “初秋就要到了,我言出必行。
      “妹妹们不知道我要做什么,现在还很安静地睡在我的两侧。
      “今晚,我可能会在这滂沱的雨声中,彻夜难眠吧。
      “今天白天,我在玉米田的湖泊旁发现了许多早开的黄石蒜。挺奇怪的,很久以前我和父母去植物园的时候,满园都是红石蒜,红成一片,如浪如潮。偏偏这片田地的水边,一朵红的都不见。
      “昨日,我遇到了一件怪事。我收到了一封来自杂志社编辑的信,其中用非常斟酌、非常犹豫的语气,向我表达了疑惑。他说,同样的文章在十多年前便已经投递到他们杂志社过;不仅这一篇,上一篇与上上篇,内容几乎一样。十多年前,他们便没有采用这三篇稿件,但据他们所知,这些稿件也并未投递到他社、或发表于别的刊物。他们此前没有回复我,是以为这是时隔十多年同一人再投递的恶作剧,没想到我又言辞恳切地寄来了第三篇,令他们感到‘有些毛骨悚然’,而不得不向我反馈。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我虽然想不通,但也不觉得奇怪。反正终归不会发表,署名为谁也并不重要。
      “我现在比先前更为飘忽。我已经不仅仅是我一个人了。
      “可能也是因为这一点,我心里居然对父母的失踪感到释然。这放到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事,因为我自小小年纪起便很记仇。在得不到任何亲戚与邻居的关注或支持的情况下,还能将两个妹妹悄悄地带大,也是因为我想到他们对我们弃置不顾、任我们自生自灭,便觉得应当顶这一口气,让我们都活下来。
      “可是,前两天我走在一条人潮涌动的街上,忽然好像在人群中看到了父亲。我一回头,想再看他一眼,却在众人如此相似的面孔与背影中陷入了迷茫。我不甘心,站在原地努力地回想父亲的面容,却发现我无法记起一个具体的五官,甚至连一个标志性的特征我都想不起来。
      “同样的事情,在我意识到后又发生了三四回。我在这座城市中的大街小巷里,仿佛都看见了路过的父亲或母亲,每一次的转头确认都加重着我的茫然无措。原来,我曾以为我会铭记一辈子的他们的音容笑貌,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散作碎沙。
      “因此,他们当初失踪的缘由、到底有否苦衷,而今是否重建了家庭、正在另一处我所不知道的地方生活,甚至他们是否还活着,这些都不再有意义。他们只是我生命中的两个符号,而多年前上上去的油漆,如今也在一刻不停地剥落。
      “我不禁想到,在我失踪之后,我的两个年龄尚小的妹妹,是否也会对我的存在感到怀疑。随着年龄的增长、岁月的推移,我的脸、我的身形,我握住她们小手时所互相感受到的温暖,也都会一点点斑驳。
      “希望我不会成为她们生活中的空洞。不过,即便是空洞,也关系不大。你在地上用棍子深压出一个洞,或是将杯子里的水倒进湖面、用细细水流的下坠做出一个洞,也都不过是瞬时之事。地上的洞,只要下一场大雨,土地变得泥泞不堪,也就自然而然地会慢慢地填回去,待雨过天晴,便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水中的洞就更不用提了,投水的人千千万万,我只会在我跳入的瞬时激起一片水花;尔后我会被水中的人拉扯,他们轻轻捏住我的手指、脚趾以及头发,还有人会恶作剧似的捂住我的鼻子,于是,我在下一阵风与下一阵潮涌之前,便会消散无踪。
      “那我生命里的空洞呢?这是用什么打出来的呢?
      “这个问题我百思不得其解,即便在父母的失踪已经不再有所谓之后,我仍然被孑然一身、无依无靠的强烈印象拖拽入水中。也许过去的记忆慢慢被抹消,其实就是为了让我在这个初秋毫无留恋地失踪。
      “架子上的那些书我要一并带走,这个本子也一样。不能让她们看到,引起胡思乱想。
      “其实说起来,为什么在这些有关民俗的书籍中,独独有关失踪的民俗尤其地吸引我?或许是因为失踪使人唏嘘不已,或许是因为人的失踪总是余韵悠长、令人回味,还或许是因为失踪者的亲友对他做出了表示怀恋的举止动作。他已经不在人世,与这种说不定还能在将来的某时某地、与此人相见的心情,相互质疑、相互反对,又彼此交融,最终在人心底形成了一种淡淡的怅然。悲痛不过分,希望尚余存,若问相逢日,待到溪边春花开。失踪便是这样令我久久挂念、终于要为此赴身的事物吧。”

      “九月七日黄昏
      “我在湖边焚烧我的衣物与本子,但是书籍没舍得烧。
      “这些写尽了人生百态的民俗学书籍,烧了实在可惜。我可是在很深处、很难找的小巷里淘来的,它们是我的救星,能令我平静。
      “兴许是亡弟听见了我的呼唤,昨夜我做梦,梦见了一片开满黄花的山谷,谷底有潺潺溪流,水质清澈,令我不禁想要从高处一跃而下、浸入其中。只是,山谷高处的风实在很烈,它刮得我在树林中横冲直撞,在许多人的身影与喃喃自语中穿行,却始终不愿让我乘风而去,去谷底看看亡弟。
      “有一件要紧事,我今日方知。就是这片田地中的湖泊,其实通过那条不宽的河道,一直与本城中的江水相连。
      “得知这一点后,我心头忽然明亮。
      “原来不论在何处投水,我们最终殊途同归。
      “事到如今,我越发感觉到,其实失踪可能就是我的命。有些人出生时便要好好地、努力地在人世中挣扎一生,有些人出生时便注定会在某一天突然失踪。骨子里有一样东西,也许是埋下的种子,每当下雨,便往骨头外面伸一伸胳膊、蹬一蹬腿;等到某日暴雨如注,它就会彻底破土而出。不一定是因为所谓人生的空洞,于我而言,可能就是一种美、一种理想。
      “你说,怎么可以把生命等同儿戏,说这样不负责任的话?
      “可是,我只想要我的生命变成一朵花,一朵在初秋绽放、在潺潺秋水边守候归乡者的黄色的花。将来,我与我的亡弟便会从湖泊的周围开始,一直沿着河道而去,直到船行不止、夕阳闪耀的江边,开作一片花田;若是水土丰盛,我们说不定还会开作花海,漫山遍野、无边无际。”

      “九月十日
      “我还是把我的本子留下吧。
      “希望看到这里,你会记得我,会记得我爱过的事物与梦境。
      “我将满是黄花的山谷分享与你,到时候你也知道去何处找我。”

      看到这时,我静静地将本子合起,轻轻放在玉米田湿润的泥土之上。
      我不想提到“绝望”二字,但是对于尚且对世间有无限留恋的我而言,如此利索而干脆地抹去自己的痕迹,实在是一件太过悲伤的事。我又将日记本贴在心口,妄图听见哪怕一点他们的心声,却只能听见一阵如叹息的风声。
      这时,正好是凌晨时分,日出已在天边露出端倪。
      我想起日记本中的话语,便突然站起身,拨开身边高大而葱郁的玉米,在硕果累累、收获的季节中横冲直撞,想要在日出之前到达湖边。
      可是,在我刚刚来得及拨开湖边最后一丛玉米叶时,天空已经完全明亮。淡金色的太阳从天边升起,云色浅淡,一片新生的清香。
      两个小姑娘已经跑到了湖的对岸,在朝阳的照耀下上蹿下跳,举着一双有些显旧的皮鞋,大声地呼喊一个我不曾知晓的名字。
      在我脚边,黄色的石蒜遍地盛开。我顺着清亮的湖泊一路看过去,这花便在视野中无限地蔓延。
      你们果真是说一不二,从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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