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义地 ...
-
1.义地
提到“痕迹”,我立刻想到一件有些久远的事。
大约在十年前,城北有一条民国遗留下来的老街区需要重建修复,我是做这一行的,奉命前去现场调研。
那时,整个街区破烂不堪,到处都是断壁残垣,遍地都是破碎的墙体与乱石。由于政府的事先通告,几乎所有居民都已提前搬走,于是我走在当中,全无人声,只有混杂着公厕骚气的寂静。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在街区的末端,一间小小的、与其他院落无异的宅子里,还有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婆婆,虽然瘦小,但是精神矍铄。她见到我,就招呼我进来,给我一只小马扎,再给我沏了杯茶,然后就跟我并排坐着打毛衣。
我受宠若惊,于是仔细思考如何与她攀谈,不成想倒是她先开了话题。
她说,这个院宅不一般,可是发生过骇人的事的。
我立即恭敬地请教,心想哪怕只是编造的故事,也可以一听。
她问我,知不知道“义地”。我觉得这词儿很耳熟,就赶紧拿手机查了一下,原来是过去掩埋无名无姓之人的公共墓地。她说,咱这故事就和它有关,发生在战乱年代,发生在充满了无人在意的失踪的年代。
“这间宅子,曾属于一位富家子弟。这位富家子弟同时还是个伤退的军官,心里还有着一点未竟的理想。
“坊间传闻,一些外国的军官会特意退出体系,以私人的名义开办秘密军事训练基地。这事之后得到了证实,一般都是些军队退下来的高级知识分子,因与当局理念不合,便找一处隐蔽的地方,按照自己的想法,训练出一批既素质高,又只听自己命令的走狗。
“这传闻很令这位前军官动心,刚一听闻,便买下这间宅子,改造成一个窄小的教室,同时动手搜罗学生,准备亲手调教。
“只可惜,这位前军官并不具备一个领导者的素质。外国佬,那都是高知找高知,老师学生无论是谁,智商都是一流。这人自己读书与实战经验也就那样,却对学历和知识水平自视甚高,这样那些空有才能与抱负、苦于无处施展的青年才俊,自然也不会心服于他。
“因此,他最终找到的‘学生’,不过两类人。
“第一种,是孤儿。要么从小就靠捡破烂为生,无名无姓,像路边的野花,掐掉带走也无人在意;要么呢,就是本来也有亲族照顾,却因突然的战火、破产而失去了所有庇护的孩童,这种只要给点钱,好言好语相劝,他们的家人也会放手,毕竟那时独子很少,能都活下去才是要紧。
“第二种,是从士官学校退学的青年。虽说退学的原因多种多样,但多半还是自身素质欠缺、成绩太差。但他们呢,总觉得自己不是块金子,那也应当是块银子,学校无人慧眼识人,不服气得很。于是,在别人问起退学缘由时,总是回答自己胸怀大志,只是与学校理念不合,毅然分道扬镳。前军官虽是伤退,但在所谓虚荣方面,无疑是一丘之貉。他晓得这样的人更好控制,便无论背景,一律发出邀请,接受即纳入麾下。
“于是,待人都搜罗齐,教室也差不多完备,他便开始了野心勃勃的计划。
“周一、周三、周五,没爹没娘的孩儿来接受启蒙教育;周二、周四、周六,理想远大的退学青年来接受深度培训。剩下一个周日,他谁也不见,独自一人去小教堂做礼拜。他说自己信基督,是一个虔诚的信徒。”
听到这儿的时候,我完全没能猜到故事后续的发展,也无法将这个故事的概貌与所谓“义地”联系到一起。但是,我被这开头吸引了,忍不住问了些问题,比方说这些学生有多少人,小孩和青年分别有几人。
“青年好说,十二个,这是确定的。”
“确定的?”
“是的。相较而言,小孩子的数量就难以计算。”老婆婆用一种神秘的语气、压低了嗓门与我说道,“因为这孤儿是一种‘消耗品’,一批又一批。我想即便将旧时的义地都挖空,也难以点数他们的数量吧。”
这话听得我不明就里,却又毛骨悚然,于是便催促着她,想听下文。
“后来,这课也上起来了。起初相安无事,互相都看得出来没什么水平,你敷衍我,我敷衍你,日子照样过。可是这前军官急着要一个成果,见众人日日懒散、不见长进,心里怒火渐生。
“这人有个要命的毛病,就是自命不凡。当年在军队里,也不过混了个三脚猫的功夫。他没担任过什么要紧的职位,真正的战场也没上过几回。你要他说一些排兵布阵或是打情报战的策略,那他只能支支吾吾;你要他说说如何带兵冲锋陷阵,他还能打个马虎眼,毕竟他还能教教新兵蛋子们作为一名小卒、如何才能在战场上苟命。
“可他始终觉得伤退是不得已与光荣的象征,比起能力不足中退的学生们,那必然是高人一等,应当得到尊敬。这种致命的虚荣,便为后续的事埋下了祸根。
“某日,他手底下的某个青年突然爆发。就在他滔滔不绝地讲授一些有关间谍战的内容时,青年一个奋起,对他破口大骂。骂的这个内容呢,无非是‘你讲的什么破玩意儿,你自个儿理解吗’、‘不要不懂装懂’以及‘我敬你看得起我、收留我,才忍到现在要看个明白,现在我已忍无可忍’云云。总之,他今天就要走人,不想在此继续混日子。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底下十来个青年都紧盯着这位勇敢的同伴,大气不敢出,最后目光便在对峙的二人间逡巡。这位青年目不斜视,昂首挺胸,显然自觉是在理的一方,一副正气凛然、去意已决的模样。
“那前军官呢,被这一通话炸得头皮发麻,心虚之余,渐渐恼羞成怒。
“他努力冷静下来,先是软言软语安抚青年的情绪,随后又抛出一些教科书上的问题,叫青年回答,希望此事能以对方了解自身的无知、最终道歉收尾。
“令人意外的是,这青年敢说,便果真有几把刷子。这些提问他都一一接过,给出详尽而正确的答案,弄得前军官找不出漏洞、面子尽失。
“场面陷入了僵局。青年见讲台上的人脸庞完全涨红,哑口无言,心想自己也差不多见好就收,给他再留最后一点颜面,便收拾行头,准备离开。
“哪知这前军官一时气极,又被这近乎忤逆的动作一激,突然就从腰间拔出手枪,朝着青年的后背就是两下。
“青年的身子一个激灵,应声倒地。
“这下,所有人都吓坏了,狭小的教室陷入了死寂。前军官握着手枪,浑身筛糠一样地抖,毕竟,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枪法最准的时候了。
“在这显得过于长久的寂静中,座位最靠门的学生最先冷静下来。他知道,这已不再只是一场闹剧,再在其中浑水摸鱼,迟早要把自己的小命给搭进去。他小心地瞥了一眼右后方的走道,方才被击中的那人正脸部朝下、一动不动,深红色的血正从他身子底下缓慢而平滑地淌出来,也把他军绿色的衣裳都染成了黑色。他并非第一次见到尸体,但是如此近在咫尺、又理由滑稽的死亡,还是让他心生恐惧。
“于是,在持枪者缓慢地放下手枪、要抬手擦额头的汗时,这学生从座位上一个弹起,推开大门,就往门外冲去。
“其他人见状,如大梦初醒,都从座位上站起,纷纷准备效仿。
“可是,前军官的反应更快。他一脚踹开被风推回来的大门,三步并两步地冲到门口,对准这位脚程不够快的逃兵的脑袋便是一枪。
“这一枪下去,打中了,但人没直接死,正躺倒在院墙的墙根底下呜哝呜哝、断断续续地叫唤。其实这会儿,他已经基本失去了意识,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即便放着不管,过几分钟,等他嘴里咕噜咕噜地冒几个血泡,两眼一翻,人也就没命了。
“但是,杀人者已经慌得失去了判断能力。就像害怕这半死不活的东西爬出去通风报信一样,他快速跑到院子里,又给地上的人补了一枪。枪子儿干脆利落地贯穿了此人的脑袋,留下一个血窟窿,人当然也就一命呜呼。
“这下,身后的十个人傻了眼。他们只能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靶子。
“前军官扭过头,面无表情地扫视一番,把每个人的神情都深深地看进去。有个人不过与他对视了片刻,便吓得失禁,□□淅淅沥沥地开始滴水。
“‘你们觉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他走回到讲台前,将手枪轻轻地放到桌面,同时用右手仿佛漫不经心地按着枪把子。
“一时间,无人敢言。尿裤子的那位更是大气不敢出,脸憋成了猪肝色,比死人的脸还要吓人。
“‘我再问一遍。你们觉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老……老师,我看见他们在练习射击时起了口角,情绪激动之下互相射击。’站在最前排的一个人突然出声,声音微颤,但是咬字清晰、不容置疑,‘这是场……意、意外,老师您不用担责。我……我们认识他们的家人,我们什么都会如实说的,您放心。’
“听到这话,其他人跟见到鬼一样,死死盯着发言者。发言者与讲台前的人直直对视,没有丝毫要改口的意思。
“‘那你说说看,你们现在应当做些什么?’
“方才发言的人,脚步坚定地离开座位,绕开目瞪口呆的众人,来到第一具尸体前。他蹲下来,两手探到其胳肢窝下面,试着要把他的上半身抬起,然后就这样,缓慢地将尸体拖向了门前。
“‘他太重了,我一个人搬不来,有人能帮我吗?’
“其他人望着地面上由拖拽形成的几条长而宽的血迹,心中仍是无比恐惧,根本没有余力回应。
“‘喂,你们谁来帮我一下啊,得把他搬到院子里去。’那人弓着身子定在门口,试图再次唤醒被吓傻的同伴们,‘快点儿吧,一会儿听到枪声的邻居肯定要来探头探脑地问了,赶紧交代好这事儿,咱们还能再上会儿课。’
“这下,再傻再懵的人,也听明白了他的话中之话。于是剩下的青年们终于动弹,一个个忙不迭地答应着涌向门口,终于也成为了另一种层面上的共犯。”
故事讲到这儿,我已经忘了辨别真假这回事,只顾着发问,问这么严重的事儿,是不是真的糊弄过去了。
“怎么说呢,”老婆婆把毛衣放到膝头,暂时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微微仰头,瞧着不怎么明朗的天空,“说糊弄过去了吧,稍微懂点枪械的人,只消看那两具尸体一眼,就能猜到真相如何;说没糊弄过去呢,却更不对了。当时无论是哪儿都乱得很,人人自危,弱者总是不会多想、也不敢多想。你说每天街上饿殍都能见到许多,隔壁中弹死了俩,实际上对他们而言又有什么区别?至于这两位青年的家属,倒是竟然一点也没闹事;听说都是家境一般的人家,又对退学后终日游手好闲的儿子积怨已久,说点人信或是不信的鬼话,再拿出相对丰厚一点的钱,就是说‘心意’,也就不再多嘴。”
我对于这段话深以为然,因而记忆得尤其清楚。我想,您看到这儿时,也一定忽然感到了一种无关时代的悲伤吧。
“我知道你很好奇,想知道这人到后来有没有被告发。
“告发,是一定有的,不然我也不会在这儿与你讲这故事的全貌。但是,世上最重要的也不是结果。告发来得太迟,也终究是个悲剧。
“这事儿过去了一个多月,终于从邻里间茶余饭后的话题中消失。死的不过是俩愣头青,也不是什么名人,上赶着要成为人们议题的死人成百上千、源源不断,他们很快便被忘了。
“而这之后,前军官的生活似乎并没有任何的改变。他也没有再找点学生作为补充,只是留着那天目击了事件全过程的那十个人,依着他的示意,紧闭着嘴,假装安生度日。
“硬要说与以前相比,有什么变动的话,那就是每日上课前,这军官一定会花上一个时辰,给学生们念近代各知名战役的死伤人数,并在这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据后,作痛心疾首状,告诫诸君生命脆弱、慎用枪械,不要再令悲剧重演。这话荒谬,此前他可从未开设过射击课程,这底下的可怜鬼们,大概被从士官学校中踢出来后,就再没摸过枪了吧。
“就这样假装风平浪静地过了三个月,邻城又迎来了一场新的战火。虽说战役持续时间不长,但死人数量并不少。时逢夏季,地面滚烫,迅速地便把堆叠的人身蒸出了异味;这味道飘散在大街小巷,刺鼻,而久久不散。
“不知是哪日,大概是这军官出去散步时的事吧,他碰见了几个收尸人。收尸人都身着一身黑,仿佛为时代服丧,然后手中推一辆板车,板车上堆了三四个大箱子,他们就弯下腰,将成人的尸体架起来放进一个箱子,再抱起孩子们的尸体,放进另一个箱子。待到时近傍晚,箱子中再也装不下更多的人,他们就推着板车前去城外的一处旷地,也就是最早我告诉你的‘义地’。他们挖几个坑,连人带箱子埋进去,权当是一具棺材,留有最后一点体面。
“这分明是对死者表达尊敬的行为,可看在这军官眼里,却变了味。
“八月初的某天,他把十个青年叫到讲桌边,发了三把手枪给他们,每把枪里有一枚子弹。他说,战火频仍,和平离得太远,我们这儿不知何时会需要再次打仗;之前我们出过不幸的意外,但不能因噎废食,过去这么久,我们该从遗憾中走出来,好好复课,练习射击了。
“这话看样子平常,实则令听者毛骨悚然。十个人看着桌上的三把枪,面面相觑,不敢出声,更不敢动弹。
“前军官见此情形,笑了笑,抓住一个学生的肩膀,将枪塞进他的手里,说,来,我们到院子里去,我指哪儿你就打哪儿。
“被选中的幸运儿浑身僵硬,一边朝院子磨磨蹭蹭地走,一边时不时地回头看向同伴,似要求助。可同伴们惊恐更甚,都缩在教室的角落里,生怕跟着去了,就要冷不丁变成又一个靶子。
“院子的当中摆着四五个陶罐,脏兮兮,都装着水,是前代贫苦的屋主为数不多的遗留品。前军官走过去把它们摆摆正,排成一列,又折返回来。
“‘随便选个罐子,朝着正中心打。不难吧?’
“这学生抖霍霍的,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一个紧张,还把枪摔到了地上。
“军官弯腰,把枪捡起,力道轻柔地又塞回学生的手中。
“‘赶紧开枪吧。士官学校里出来的人,还怕打枪吗?’
“这学生没办法了,是祸躲不过,只能颤抖着举起手臂,两眼一闭、一下狠心,手指就扣动扳机。
“寂静。他没敢睁眼,只知道他的额头上已是汗涔涔的一片。
“‘保险,你没开保险。’军官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却没有一丝不耐烦,显得十分耐心,‘一紧张忘了吧,太久没碰枪,能理解。’
“学生咬紧牙关,不敢动作。
“僵持片刻之后,军官将枪拿走,咔哒一声开了保险,重又塞回去。
“‘下次可别让我当保姆了,记住。赶紧开枪吧。’
“学生猛地睁开眼,极为惧怕地瞄了瞄身后人,但已是退无可退,便以一种豁出去的架势开了枪。
“一阵陶器碎裂的清脆响声。
“正中的罐子破了,它中枪的地方迅速凹陷,其中盛着的水也随之倾泻而出,在贫瘠的地面上肆意横流。而陶器的碎片,大大小小,带着弧度与尖锐的棱角,也顺水一路淌到地上,十分可怜,又十分的无助。
“开枪者张大了嘴,大口喘气,如同渡劫。
“身后无人出声。躲在教室里的人也都在紧张地观察。
“然而,前军官没再说什么话,只是沉默着将枪从青年手中抽走,便对着院子里的一片狼藉,似乎陷入了沉思。
“青年屁滚尿流地跑回教室,不敢在外多留一刻。
“忽然地,军官从腰间抽出自己的枪,对着剩下的几只陶罐,作势便要开枪。可是,每一枪他都瞄了许久许久,过分的郑重其事。每一颗子弹的射出与相应陶器的碎裂声,都各自独立,也因而过分的惊心动魄。最终,水流成河,遍地狼藉。
“‘行了,都回座位坐好吧。今天的射击课就上到这儿,明天继续。’片刻死寂之后,他将枪妥帖地放回腰间,转身安然无事地朝里屋走去。”
讲到这儿时,老婆婆停了好长一段时间。
我在心里默默揣测结局,忽然发现,到目前为止的讲述中,始终没有详细地说到那些孤儿。加之此前婆婆对“义地”反复地强调,我已心感不妙。
“这之后,射击练习持续了一个多月,每天都是三把手枪与一堆瓶瓶罐罐。起初,这些青年十分抵触,毕竟有那染血的事在先。但是,自那以后,也许久再没发生过出格的事,前军官的脾气甚至比先前还要有耐心,仿佛有一点默默忏悔的意思在里面。这便让青年们渐渐放松了警惕。
“也许先前射杀二人,真的只是情急之下的意外呢?说不定此人的内心也十分惧怕与后悔吧。虽然已从士官学校退学许久,不太记得其中一些规定,但指不定这事儿暴露后,此人要按军法被判处死刑吧。那么要我们协助掩盖,也是无奈之举。青年们不由得这样想,当然也是在为自己的行为开脱。毕竟那日,他们都碰过那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都参与了现场的伪造,也对此事缄口不言许久,若是向外告发,自己也脱不开干系,必同当重罪。
“于是,渐渐地,有的学生变得大胆起来。比如说,在课上遇到观点不一的点,敢于提出来,与对方当堂讨论;比如说,偶尔睡过了头,以家人生病、需要照顾为借口请求对方的原谅。对于这些放在从前无疑会遭到劈头盖脸一顿骂的行为,前军官如今都淡然处之,并不追究。学生们观察着他种种改变,心下更是松了口气。
“和平的日子里,人们总倾向于把人往坏处想;乱世中,人们心里却总是希望对方是好人,是不会害人的人。道理就是如此。
“于是,慢慢地,青年们都敢于参与射击训练了,甚至变得积极而踊跃,有时三把枪都不足够。不过,用作靶子的陶罐与瓷器倒是从来不缺,每日前军官必然勤恳地将水注入其中,整齐地列于院子当中。日子久了,有的学生心生疑惑,问老师,为什么不用专业的靶子呢?那不是能得到更有效的训练吗?这前军官便说,当子弹击破容器,随之水奔流而出时,那种视听上的享受能为射击者带来极大的成就感与鼓励。这话有点玄乎,不过也说得过去,便就此揭过,没人再问。
“这回答没有错,只是没讲完。很快,青年们就知道了答案的另一部分。
“十月初的某一天,射击课结束,恰巧也到了解散的时候。学生们将枪支还给老师,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这时,前军官发话了,说,我们这课临时做个改动。明儿你们也来上课,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有人要给你们介绍介绍。
“明天是周三。青年们听说是要面见什么人,自然以为是重要人物,便各个很是上心,表示一定准时到达,不会缺席。
“哪知,第二天清晨,青年们来到院子里,发现屋子大门紧闭,里面却传来了朗朗读书声。
“此前,他们从未被告知过还有另一批学生在此学习。不过,根据奇数日不上课与坊间传闻,也有人隐约猜到了,只是没想到这另一批‘学生’,居然是一群毛还没长齐的娃娃。听这声音,怕是连十岁都没有吧。
“他们挤在院子里,小声嘟囔,有些疑惑。叫一群小娃娃来跟随自己办大事吗?小娃娃又能做些什么?难不成是童子军?童子军的事迹他们早有所耳闻,只不过在这些军校中退生的心中,娃娃当兵还是太令人惭愧;光是想象着娃娃拎着手榴弹游走于战壕之间,便觉于心不忍。
“过了会儿,门开了,里面果真坐着十来个娃娃,都好奇地向外张望。这些青年中还有人很腼腆地朝他们挥了挥手,说,这里头有一个长得像我幺弟,模样真是讨喜。
“前军官从讲台上走下来,说,有点挤,不过你们将就将就,先进屋吧。青年们的注意力都被这些充满稚气的脸庞所吸引了,都顺着话进了屋。
“他们一进屋,前军官便把大门合上,顺手反锁。
“听到上锁声,有敏感的人心头一跳,隐约觉得事情不对。
“但是,前军官没给他们多少反应时间。他直接在讲桌上排出一溜手枪,每一支都擦得锃亮,然后右手举起自己的枪,便说:
“‘今日叫各位来也不为别的。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些娃娃,也顺便验收一下我们射击训练的成果。每天总是打瓶瓶罐罐也感到无趣了吧?今日就让你们贴近现实,感受一回。
“他朝底下的孩子们一指,孩子们便正襟危坐,但青年们却傻了眼。
“‘你……你什么意思?’
“这些人突然就怕了,看到底下娃娃们毫无畏惧、仿佛要完成任务般自豪的神情,这种恐怖便更深了几分。
“‘我讲得还不够明白吗?’他冲青年们笑了笑。
“‘你想干什么?你说清楚!’方才朝娃娃们打招呼的人憋不住了,率先吼了起来。
“‘说清楚?’他点了点头,‘好。’
“话音刚落,他便举起枪,对准角落里的一个孩子开了一枪。
“那小孩完全没有要躲避的意思,直接前胸中弹,小小的身子被冲击力往后一掀,连人带椅子地倒在了地上。
“死一般的寂静。其余的娃娃们甚至没有对死者投以注目,全都维持着端正的坐姿,继续专注而具有使命感地望着他们。
“‘你疯了吗?’那个青年发出一声咆哮,朝他扑过来,死死地抓住他的双肩,唾沫横飞,‘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这就是你说的要‘介绍’什么人吗?’
“前军官面色不改,只是从桌上摸起一把枪递给青年。
“青年怒目圆睁,骂了一句,夺过枪支,对准了军官的脑袋。
“‘你跟我出去!我不知道你这种畜生还归不归军法部门管,但是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觉得你应该被枪毙——’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枪响,青年的额头上冒出个血窟窿,便维持着又惊又怒的表情,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青年众吓得纷纷向两边让开,他便掠过数人的肩膀,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鸦雀无声。
“‘你们怎么说?动手吗?’前军官举着枪支,很淡漠地询问,‘要动手的话就抓紧,难得今日我带的枪多——’
“‘娃娃们,旁边有窗啊!扳一下扳手就能开,赶紧从窗口逃啊!’
“话被打断,前军官也不着急,好整以暇地看着讲台前又一位青年急得快要发疯的模样,又转眼瞧瞧底下纹丝不动、毫无回应的小孩们,似乎觉得有些好笑。
“‘我劝你省省,少费这个劲。我说的介绍一点不假,就是给你们介绍一下我的这些培训成果。’他颇为自得,‘这些小孩儿都是家里人不要的,若不是跟着我,早就流落街头、不知怎么死的了。我是他们的再生父母,他们也都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感激我,我叫他们干什么那就干什么,叫他们当靶子、叫他们今天死在这儿,他们就心甘情愿地照做不误。’
“这青年咽了口唾沫,朝底下环视一圈,发现他所言非虚。所有的孩子都没有要逃走的意思,这种无知性质的无畏也根本不是装出来的。
“‘那你打死我吧,我下不了手。’青年闭上双眼,不再动作。
“‘成。’
“前军官即刻允诺,随机爽快地开枪,便又是一人倒地。
“‘你是觉得我们会像上次那样包庇你吗?’又有人鼓起勇气,颤抖着开了口,‘我们以为上次只是意外,才没有告发你;这次你犯的事早就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了,说出去你也是必死无疑——’
“‘说什么呢?以为是意外?哄哄你们自己就算了,别拿来哄我。’前军官利落地打断这句类同恫吓的规劝,十分嗤之以鼻,‘你们上次包庇我,不过是怕自己也丢了性命,而这次,你们连包庇我的机会都没。我告诉你们,隔壁城市正打仗呢,如火如荼,我只需要说是把你们派出去执行机密任务就行,至于战争结束后是死是活、能不能回来,这就非我所能决定的了。相信诸位的家人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不至于怪罪于我吧。’
“此话一出,青年们彻底哑口无言,只有身上的汗水越淌越多,浸透衣裳。
“‘孩子们,来年这个时候,我给你们烧纸钱,还会捎点米饭和馒头。如果还有什么想吃的,现在就说说,我尽量给你们买着。’
“前军官扭头,如同炫耀一般地朝娃娃们开了腔。
“‘老师,我想吃棒冰!’
“‘我也想吃棒冰!’
“‘可以。不过这要求有点为难老师,这个月份,哪来的棒冰。’
“底下瞬间爆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还有不?有就赶紧说啊,马上就没的说了。’
“孩子们安静下来,互相看看,又一同转过脸来,异口同声:
“‘没有了,谢谢老师!’
我寒毛直竖,心中震悚,仿佛身临其境,仿佛那些孩子稚嫩的声音方才就盘旋在耳畔,如今随着时代的潮流又一点点褪去。
“总之,从那一天起,这秘密军事基地也就彻底变了性质。
“我不想描述青年们最终是怎样屈服,又是怎样举起枪,将里面的娃娃们一个一个射杀的。或许是被前军官用枪顶着脑壳胁迫的吧?或许是听了前军官的话,诸如‘即便你们不开枪打死他们,我也没有更多的食物能分与他们,过几天也就饿死了’,觉得自己若不开枪,这些孩子还要受更多的苦吧?当然,也一定会有人在其中浑水摸鱼,装作不情愿的样子,实际上十分享受枪杀幼儿的过程;人不会都是好人。
“最终,傍晚时分,一屋子的娃娃都死了,满地都是血迹。这些青年里,算上一开始便反对而被射杀的两人,一共死了四人。这证明他们还是进行了一定的反抗,说不定是在假装要开枪打娃娃时,想趁这畜生分神将他击毙,掉转枪口却被发现了吧。这人虽然在做军官时没什么出彩的事迹,但在这种刺激而性命攸关的关头,反应却超乎一般的灵敏。
“我先前反复强调的‘义地’,便要在这里登场了。
“对于青年的尸体,他采取的处理方式是挖坑填埋。这里头没一个个头矮小,实在装不进为孩子们准备的木箱,只好统统埋进院子的土里。
“娃娃们的尸体呢,就让青年们挨个收集、挨个摆进箱子。他准备的箱子又大又结实,每个箱子最多能装四五个。等箱子都装满了,他就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黑色衣服,给几个青年穿上,让他们扮作影子一般的收尸人。板车这物件他也预先准备好,便于青年们尽快上路。
“于是,青年们第一次来到广阔而荒凉的义地,第一次铲起义地厚重却又易碎的土,第一次将亲手杀死的人放入深坑。这次他们倒像在为自己服丧。
“你可能会问,这么做不是很容易被邻里发现吗?其实,这条巷子不是什么富人巷,除了前军官一家,都是需要为吃穿发愁的贫苦人家。他们对于富人的事情不敢多加议论,虽然私底下也喜欢猜来猜去,但通常猜不到重点,也不会说出来叫富人家知道。因此,即便有人无意间看见了收尸人打这院子里出来,也不会多加怀疑,更不会嘴碎。
“此事发生之后,青年的课程依旧继续,生活没有任何改变。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怀疑过那四名年轻人的去向,更没有人打听过那些孩子们都去了哪儿。因为,这些孩子本就是养在这屋里的,没几个人见过。屋里原有个地下室,原是上一任屋主用来藏食物或者躲避轰炸的,这军官便物尽其用。在不上课的时候,这些孩子就活在地下室里,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更要命的是,这样的惨剧并非只发生了这一回。
“那个年代啊,收集孤儿简直是易如反掌,‘教育’耗用的时间都比收集来得长。
“大概在第二年的三月,春暖花开之时,又有一批娃娃在此丧命。
“同年的十月,也就是这军官应允要给第一批娃娃烧纸钱的时节,他又送了一批小娃娃去黄泉,与他们作伴。
“最后一次是在第三年的一月,是个下着大雪的日子。这是一场罕见的大雪,足足下了三天,几乎成灾。但是,‘义地’的雪是不会积起来的,那儿的土会不停地被翻起、再埋下;每天都有无数的人被埋进深坑,无声的日子里也不例外。”
“最后一次?”尽管心里难受,我还是抓住了她话语中的救命稻草。
“是的,最后一次。”老婆婆似乎对我的敏锐感到有些欣慰,“就在第三年的二月,这个前军官被发现死在这屋里的厕所中。”
我朝里屋的方向扭过头,看见了一个门前摆着痰盂的小房间。
“对,就是这儿。据发现尸体的人说,他打开这扇门的时候,臭气熏天。一方面,木桶里都是屎尿,还有许多漏在了地上,在隆冬季节上了冻;另一方面,这个人也死了不少时候,太阳穴上中了一枪,胸前中了两枪,腹部上还有用刀划的口子,深深浅浅,多到数不清。光是听这个描述,就知道那场面必定是血流成河,是要流干的气势;当然,也听得出来,杀他的人有多么恨他,实是恨之入骨。”
“那杀他的人被抓了吗?”
“据我所知,没有。他尸体被发现后,那些受他指使的青年都一个个主动去招了。但是,在被问到究竟是谁把他杀了的时候,有好几个人都说是自己干的,争着要当凶手;不过,在问起具体怎么行凶的时候,都闪烁其词,没一个人说得明白。
“其实也能理解。在那样的人手底下干活,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肯定早已神志不清、只求解脱了吧。就这样还能精神正常的,必然和那军官是一丘之貉。”
“所以,那些青年被怎样处置了呢?”
“从结果来说,没有判处死刑。一方面,他们确实是被这前军官所胁迫的;另一方面,也是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那些孩子们的尸骨找不出来,死无对证。‘义地’里沉睡的人千千万万,饿死、冻死与病死者尸骨高叠,其中孩子本就是多数。就算在他们招供的埋尸地挖出来几根小孩的骨头,那骨头上既没刻着谁的名字,又何况那些娃娃们本就没有身份,什么都说明不了。
“但是,那些青年几乎都自杀身亡了。吊死,投江,拿刀自戕,还有绝食、活活把自己饿死的。你想想,他们都招供了这么恐怖的罪行,可是却永远不可能有足够的证据证实;这种即将跟随自己余生、永远悬而未决且无法赎罪的痛苦,肯定很难承受。”
我沉默片刻,忽然注意到她的一个用词。
“您是说‘几乎’?还有人没有自决吗?”
“有,就那么一个。这人好好地活到了七十多岁,最后是某次吃饭时把自己噎死了。”
“您说过,这种还能保持精神正常的人,应当和那军官是一丘之貉吧。”
“我是说过,而且的确如此。”
“您这话的意思是?”
“后来,有人问过他,为什么这前军官要做这种事?他起初是不是真的有个军事或者政治方面的抱负?
“他说,这军官起初的抱负大概是真的,但凭他一个庸才,当然做不出什么成就,恐怕过了兴头就觉得没意思了吧。像他这种有钱、有闲,身上还能持有武装的小人,只能通过欺凌弱者来找寻乐趣与充实感;毕竟当兵的时候没打过几场胜仗,也没能杀死几个敌军,这就伤退,肯定感到了极深的羞耻感。这份羞耻不是因杀敌报国心愿未成而生,也不是由于同僚都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独独自己苟且偷生,而是因为‘这是对他能力的否定,是对他自尊的严重伤害’。
“至于最初杀了那两个青年,还算得上一时冲动。夺人性命乃是对人最严重的欺凌,食髓知味,由此一发不可收拾了吧。”
“这话说得挺在理,”我仔细斟酌后,小心地提出了自己的观点,“不过也只是心理分析得比较透彻吧。”
“不,他还透露给了世人两件看似普通、实则却不能细想的事。
“第一件,他说他懂得为什么前军官要在初期的射击训练里使用装水的各类容器,而不使用专业的靶子。”
“为什么?”
“因为子弹打中罐子的瞬间,那种易碎感,与水随之倾泻而出、在地上漫溢的不受控的特征,和子弹击中人的腹部时的感觉几乎一模一样。这是原话。”
我感到喉头一哽。
“那另一件呢?”
“还记得当初主动提出包庇、率先把尸体拖出去伪造现场的那个学生吗?”老婆婆说着,露出了爽朗的笑容,“那就是他。”
这年代久远的故事,也就到此结束了。
当天我在老婆婆的院子里逗留了许久,一直到晚上九十点钟,路灯寂寞、不见行人的时候才离开。
我还记得,老婆婆给了我一只厚实的烧饼当晚饭,又拿来一只老旧的炭盆,在里面放上几块木头,让它们被烤成通透的正红色,仿佛过年时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温暖而寂寥;只要盯着看一会儿,便会视野模糊,忘却脑海中方才还在思考的一切。
最终,我还是想起了最初的疑问。我问婆婆,这故事究竟是真是假。
婆婆只是将手放到炭盆的上空,呼出一口白汽,说:
“这小巷的楼房和院落,马上拆的拆,围的围,我也不能久住;不过,我脸皮很厚,希望能做一条老癞皮狗,争取赖到最后、一直到政府的人来赶我,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
“从这里离开以后,我又该去哪儿苟活呢?想想我余下的日子里,似乎也没有多少能够期盼的东西。那就让它成为一个真正发生过的故事吧,或者,就此成为一个传说。”
这似乎是一个答非所问的回答,但是,每每想到她说这话时的神态,我便想在回忆里伸手去捉她呼出的白汽,那样飘渺,那样随波逐流,那样瞬时而散,就像她心中的故事一样,讲述着我们往往是不受控的、连痕迹也难以留下的惆怅。
这就是我对于“痕迹”的回答。
当然,有些人穷极一生也没能找到发声的机会,我也在此斗胆代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