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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那天发 ...

  •   序章

      那天发生了两件特别的事,因而值得我这样记述。

      第一件,是我的前男友一声不响地消失了。
      那日傍晚五点半左右,我照常乘地铁来到城北老城区接他。他在那儿的一栋六层小楼里工作,做的是小杂志社的编辑。其实,他大学学的是物流管理,一门与工作内容没什么关系的学科,但他自年少起就喜欢纪实文学、喜欢听人们的故事,因而不顾父母的反对,无论如何都要从事这一行。可惜,不知他是时运不济,还是专业不对口影响太大,最终只能屈居于此。
      说是“屈居”,也有我的私心在里面。
      一方面,这家杂志社籍籍无名,人手很少,都是一些可能曾经心中有梦,而今不过装作忙碌的年轻人,借着政府鼓励青年创业的一点浪花,自欺欺人地混日子。我并非瞧不起“无名”二字,但我认为浑浑噩噩、自我放弃的状态,无论冠以什么理由,都无法得到来自任何人、包括其本人的原谅。
      另一方面,尽管现状如此令人沮丧,前男友仍然兢兢业业、试图投入他所有的热忱。他有时会把改好或是写好的稿子拿给我看,让我做出一些评价,讨论完后他每次都不忘提醒我不要和其他人透露文章的内容,说怕破坏了读者的惊喜感,就好像真的有很多人在读他们所做的刊物一样。也正因此,我才不忍心告诉他,他写出来的东西、他的情感倾向并不会受欢迎,虽然真诚而清澈,但是俗的不够俗,超脱的又不那么阳春白雪,是一种介于落地与飞翔之间、似是飘浮的状态,稚气与通透混在一起,让人不忍卒读。
      我建议过他尽早离开,哪怕是暂时失业,也不要让自己陷进去。但他听不进耳,觉得放弃很可耻,当然也可能是放弃会令他无法承受。所以,至少在最近这半年间,我目睹了他精神状态的每况愈下,以及随之到来的消瘦、沉默、偶然的暴躁与时常的流泪。有时,他会坐在租屋的飘窗台上,手里拿着起皱的稿纸,整个人像一团脏兮兮的雾气,瑟缩在玻璃与墙的夹角,而我走到他身前,只觉得他离我很远。
      我知道他这样下去,迟早会有崩溃的一天。每个人崩溃的模样都有所不同,而他的崩溃就是突兀地消失,抹去此前的所有痕迹,留下一个并不显眼、似乎很快就会被尘土填上的空白。
      这件事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我往他那张往日堆满纸张、乱七八糟的桌子一张望,看见暗淡的夕阳光洒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心下了然。我只是走过去,坐在他曾坐过的木椅上,安静地呆了一会儿,然后扭头看一看窗外,看看对过老楼褐黄色的墙面,看看那些玻璃都碎光了的窗口,再看看那些稀落而各自奔忙的人——他们正拿着喷漆罐,在斑驳不堪的墙面上无休止地涂鸦,一层叠一层,直到盖掉前人的大作,甚至是盖掉自己先前的遗留。
      他就是被这种日复一日、不见起色的风景所击垮的吧,我想。

      第二件,是我遇见了一个想投江自尽的姑娘。
      这栋楼的北边,正好是一片滩涂,能看见滔滔不绝的江水。
      我对于江有一些天然的畏惧。这份畏惧说不清道不明,可能是因为有关江的一切都强烈地象征着自由。江水辽阔,江风一刻不停地呼啸而过,带来无法抵挡的寒凉,而江上翱翔的鹰也乘风而去,一会儿近在眼前,下一刻却又飘到了高处,成为浅色阴天中一枚深色而单纯的符号。我站在乱石滩上,抱臂于胸前,收紧领口,却依旧会被这沉默的自由所撼动。我坚信,只要我想,我就能随江去到任何地方,去到我一辈子都去不了的地方。
      所以,当那个身着黄色风衣的姑娘,神情漠然地出现在我身侧时,我只消看一眼,就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我在猛烈的江风中眯起眼,极力想看清她的动作。这倒不是因为我想拦下她。对于决心自杀的人,我感到尊敬,因为生活虽苦,但总有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之际,连这样的希望都失去而要放弃生命的人,一定是经受了我未曾经受、也无法想象的苦痛。虽然听说有些人会后悔,但我光是想象那些令人窒息的苦难就已经泫然欲泣,拦下她不让她解脱,一定会遭忌恨吧。
      所以,当她放下身上的包时,我没动;当她一步一步走进水中时,我没动;但当她俯下身,逐渐被水吞没、连脸庞都要消失在水面之下时,我却突然感到不忍,脱下外套就往她那儿冲了过去。
      与我一同冲过去的,还有两位在边上钓鱼的男人。在他们的营救与我慌张无措的注视下,这位姑娘最终没能死成。
      早春的天气依旧寒冷,我们几人湿了衣服,不能在外久留,在确认她除了呛了点水外并无大碍后,立刻扶着她往街道派出所走。我自告奋勇走在前面,用肩膀架着她的左臂,一路上不断地尝试与她交流,但她只是睁着眼睛,就像没听到一样,未作一句回应。因此,直到将她交给警察,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又或是为何想自尽,我们一样不知。
      只是,期间发生了一段令我印象深刻的插曲。当我们艰难地走上滩涂通往街道的台阶,途径一片无人看顾的油菜花田时,我不小心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带着她一起跌入了花丛之中。油菜花有半人高,我用胳膊撑起身子、坐起来,这金黄色的花便与我的视线平齐,在视野里无限地蔓延,显得尤其耀眼、尤其地充满生机。当我为这突如其来、与破旧城区不符的鲜活无言感慨之时,我注意到,身边的姑娘正在与我注视同一片风景。她看着看着,忽然就红了眼眶。

      我写下这两件事,是因为它们切题。
      题为“痕迹”的征稿启事,与每一份都令人唏嘘的来稿,这就是前男友留下的东西。他把这些纸张恭敬而仔细地整理好,放在抽屉里,让我取走。
      为什么是“痕迹”呢?他没有为我留下线索,只留给我一个结果。
      在我决心把这两件事作为对“痕迹”的回应时,我心里是没有答案的。很多事情我依旧不能感同身受,也没想明白。比如说,为什么曾经想要让自己的文章被天下人知、想让自己的世界与所思被许多人感受的人,会突然抹去痕迹、毫无留恋地消失?比如说,能够重要到让人感到别无出路、只有死能了结的事,又是什么?
      但是,生活还在一刻不停地继续,正如江水的涌动与前行。我虽是一个冷漠的人,不懂得理想与热爱的沉重,不懂得燃烧如同不停生长的道理,在我得到答案之前,还是想给你一点微不足道的祝福。
      “祝你未来能够顺心遂愿,留下很深的痕迹。”
      在我的想象中,我应当是给了你一个鼓励意味的拥抱,但你却在我踮起脚而艰难的环抱中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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