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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莨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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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莨芜
她说:“只靠咱们两个以后肯定是活不下去的,但如果我们中的一个嫁出去,就可以养活另一个。”
“骗子。”
她说:“我已经跟一户人家说好了,让你以他家的女儿的身份出嫁,这样既有了身份又有了家人,也能嫁的好一些。”
“骗子!”
她说:“不过既是他家的女儿,我就不能陪你出嫁了,等大礼结束,第二天我再去找你。”
“大骗子!去哪了呀?留下这破簪子谁想要啊!”新婚第二日的苌善坐在禁地祭台下的石阶上哭着,手上是那时桮稔送冬觞的那支簪,这近两年的时间里她们几乎卖了所有东西,唯独它剩下了。苌善不会问为什么,也不去猜冬觞的心,因为无论那是一颗怎么的心,苌善都会和她在一起。可如今,她一个人走了,把这簪子和她,丢下了。
“苌善!你怎么到这来了呀?怎么哭了?”丢给了这个满心满眼都盼着与苌善偕老的男人。
“来......找我姐姐。”她却不能与他说实话。
“表姐昨天进王庭了,怎么会在这?这里阴气重,我们先回去吧。”
怕是从此,除了她,再无人知道公主冬觞了,她不见了,无人知,无人问,无人可说,无处可询。
王庭内,婢女排成队等待指派,窃窃私语。
“在王庭里生活肯定很舒服吧?”“一会儿可得记着点了路,万一迷路可丢人了。”“你看那个姑娘,长得真是漂亮,以后要做王后的吧?”“我这鞋子不合脚,穿着疼得很。”......
“安静!”说话的是个上了些年纪的召祜妇人,管教婢女有些小权。“你,你,你还有你,你,跟她走,你,你们几个,加上你,跟她走,剩下的跟我走。”
“看见了吧,好看的都在那队里,你说以后会不会出个王后?”
“我赌那个,就是倒数第......”
“安静!”
呵斥后三队各向一方走开了,不一会儿就听尽是美人的这队里倒数第二个婢女悄声问身前的:“唉,你说她们刚刚赌的是谁?”
“她说‘倒数第’,那就肯定不是前四个,也不是最后一个,那就是我们仨,不,我们俩中的一个。”
“呵呵!你叫什么?”
“纱慕。你呢?”
“芗望。最后一个,你叫什么?”
“莨芜。”
“安静点,站好,一会儿跟我进去都懂点规矩。”召祜妇见各个都老实了,便清了清嗓上前一步道:“老奴带新婢来见。”
“那就是旭息王?”莨芜身边的芗望才低下头没一句话功夫就又抬起来问。
“嘘!”纱慕倒还懂些规矩。
“知道了,下......”他只扫了一眼,只一眼。“都抬起头来。”是她!他的视线从左向右缓缓移动着,到了第七个,再也动不了,只要一毫,只要再转一毫,他就会看到她,第一次看到她的脸。她就在那,就算不看,他就是知道她在那,就像那日大殿门外一晃而过的身影,无需看清,心已确定。可他就是,不敢。“下去吧。”
“刚刚他看的是芗望吧?是吧?”一列八人绕到殿侧,第四个兴奋的问第五个。
“是,盯得死死的。”
召祜妇瞪了两人一眼,看着纱慕和她前面的婢女安排道:“你们俩个负责殿内洒扫,芗望,你以后就负责侍茶,具体怎么做这位婢子会教你。剩下的跟我走。”
“果然是她们三个被留下了。”第四个感叹了一声,又说:“你刚说你叫莨芜对吧?我叫莒绨。我猜咱们俩会是一组,如果真是这样,以后我们可要互相帮助......”
可她只觉得,他认出她了。
随后她们又被带去了王后殿里,王后正梳妆,头也没回,只道:“前三个留下吧。”
说到底,“某某会做王后”这种话不过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说的趣话罢了,因为旭息王并非没有王后,而且这位王后还是匈国的公主,在这个王庭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可此刻看来,这位王后却也不甚开心。王庭里的女人都有着相似的表情,冬觞,不,莨芜再熟悉不过的表情。
现下就只剩下了莒绨和莨芜。“你们两个就服侍南夫人起居,我现在带你们过去,记好了路以后也不要乱走。夫人上月才嫁过来,生活上有诸多不适,你们要小心照顾。”
“是。”两人应道。
不要乱走......为何单单嘱咐她二人?
“诶!莨芜你看!那儿怎么锁着呀?”
那是......
“是前公主的住处,”妇人回头道。“是不祥之地,你们最好别看更别靠近,小心命薄被它克死!快些走。”
不要乱走,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一句警告。
不必看,那里的一切她都了如指掌,那里的一切:“想来,也不是多有趣的故事,只是让他讲出来就变得活灵活现了,你说,怎么会有这般男子?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学女子折腰扭步!”“我们把他们拿来的簪花试一试。”“来的正好,帮我看看这支舞好不好看!”“好看。”“好看。”“好......”
“莨芜!怎么突然走这么快......你慢点等等我!你都超过管事了!”不觉已到了南殿。
“夫人,这是,新来的,俾子。”召祜妇人一边说一边喘。
“怎么喘的这样厉害?”
“想,早些过来,走得急了些。”
“何必这样急,去给管事送杯茶。”
“谢夫人。你们俩个,去跟掌婢领活吧。”
领的也不过是些洒扫、掌灯、闭户的活,跟着做就是。
翌日,莒绨本在西面扫地,扫着扫着就凑到了莨芜边上,笑着说:“看起来,这位夫人是好相处的。我们还是挺幸运的。”
好相处?王庭里的女人,哪有第二个是与她一般的傻子?不过是面上罢了。
“不要凑堆!各干各的!”掌婢训道。
莒绨赶紧跑回了西面,莨芜不讨厌她,她的脾性与苌善有些像。已经过了一日,她在想,或许那时他真的只是在看芗望,他从未见过她的脸,怎会一眼认出?可为什么,这种感觉这么真切?若真的是认出了,为什么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他会杀了她吗?会!他一定会!他必须会!
“你!过来把这擦干净。”掌婢在喊。
“是。”
“你叫什么名字?”
“莨芜。”
“她呢?”
“莒绨。”
“听说你们一起来的里面有三个留在王殿了?”原来是为了打听这个,这样看来,这位掌婢定是夫人的陪嫁了。
“是。”
“认识吗?”
“不认识。”
“长相如何?”
“管事让低头,未敢张望。”
她显然失望了,换了地方又叫了莒绨。莨芜看着她们,心想若这里仍是月滩的王庭,恐怕芗望是活不长了。
可就算名字换了,王庭还是王庭,全天下的后宫都是一个模样。还未过两个月圆,芗望便因谋刺被抓了起来。而这期间,他从未来看过南夫人,王后那也只去过两次。是哪个心有怨气的女人先动的手呢?
“怎么办啊?芗望怎么可能谋刺呢?得想想办法救她呀。莨芜!这可是谋刺啊!我们毕竟是一起进来的,怎么就......莨芜!”莒绨焦虑的坐立难安。
“与我何干。”她死,王才是凶手。
很快,芗望下狱待斩,所有人都以为她死定了,却迟迟未行。突然有一天传来了南国扰境的消息,是南夫人在宣告身份。可她太天真了,她的国太天真了,所以才会自投罗网,直到眼见着召祜出兵之快、兵力之强后才幡然醒悟。谋刺案也自然有了新犯人。
就在南国王投降那天,桮稔终于主动的来看望这位被硬塞进来的夫人了。夫人重病,高烧不退,莨芜端着铜盆出去打水,正瞧见了他脸上被苌善称作“笑眯眯”的表情。她低头行礼匆匆离去,未来得及确认自己是否曾出现在他眼中,也没能得知他最后对夫人说了什么,莨芜回去时夫人已然断气。她端着刚从深井中打上来的凉水,听着屋内婢子们的恸哭,想起自己的亲人死时竟无一人流泪。这里,曾是她母亲住过的地方,不幸的地方。
当日,被莒绨称作“幸运”的她们,变成了浣衣婢。
原本都是干活,也没什么区别,可莒绨总有些不甘,有时去探望受了惊吓的芗望也难免抱怨一两句,芗望也安慰她,她便又替芗望委屈:“先前倒是没看出来,竟真有这样的人,你还好好的时候与你好的跟亲姐妹一样,如今你病了,她连看都不来看一眼,整天嚣张的跟做了夫人一样。可若说当夫人,她的样貌理应排在莨芜后面才是。”所谓祸从口出,她这番言论还真就让纱慕听到了。没过几天就跑来兴师问罪。当然,问的是盗窃罪,更是得意洋洋的拿了罪证去邀功。
“这帕子丝质柔顺,绣工了得,一看就是东国来的上等品,她一个浣衣婢哪用得上这么好的东西,一定是浣衣时私藏的!”
王后虽对这帕子完全没有印象,但又觉得纱慕说的有道理。便问莨芜:“她说的你可认?”
“王庭中唯有王后您最尊贵,身边婢女所用也是不凡,其余皆是出身与我相当亦或不敌我的婢女,若你们中有谁认得这帕子是自己的,那我就是偷了,若没有......”
纱慕见真没人来认,急道:“是我的!”
“那你又是如何得来的?”
“我......王赏的。”
听她这样一说莒绨也道:“那我们还说是王赏的呢。”
本不是多大的事,莨芜更不想将话题引到此处,决不可再争执下去了。“若纱慕非说这帕子是王赏的,又说东国来的上等品,那王庭定有纪录,与其争论不如取来册子对证?”
“那要对到什么时候?”王后身边的婢女多嘴道:“若真是王赏,王后一问便知。你们先回去,等事情明了了回头再处置。”
终究是逃不过这劫。
桮稔万没想到她仍留着这帕子,竟还回到了他手上。只对王后说:“这梅花绣的精致,母亲一定喜欢,不管是谁的,从哪来的,就到此为止吧。”
如此结果,却是救了纱慕。王庭的女人,容得了你栽赃,容不了你受宠。
很快,攻破南国的大军大捷而归,大摆庆功。稍有些身份的婢女都去看热闹了,好像就只剩下了莨芜二人,莒绨因此一整天都闷闷不乐的。
莨芜看她可怜就劝说:“你也去吧,既然稍有些身份的婢女都去了,自然也没人看着我们。”
“对啊!”莒绨突然就开心起来了。“莨芜我们走!”
“你去吧,看这天像是要下雨了,我想把衣服收了。”
“下雨?这都几个月没下过一滴雨了,怎么可能下雨!”
“还是小心些好。”
“嗯......”
“你去吧,我本就不喜欢热闹。”
“那我真去了?”
“嗯。”她笑着看莒绨一蹦一跳的跑去看热闹,乌云自东边漫过来,淹没了最后一颗星。“数月都没下过一滴雨,若下了,便是催我动手。”
果不其然,还不到一个时辰,天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可他还在宴席上,如何下手?
她游荡在雨中,全身都已湿透。这里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却不是属于她的地方。那扇被锁了的门,哪怕就一会儿,她想进去避一避。这样大的雨,即便窗上的封条破了一两处也再正常不过吧。
她拖着湿漉漉的衣服翻窗进去,眼前竟还留着她们仓皇逃走后的狼藉。
“这个这个,把这个带上,还有这个。那个不要了,带着太麻烦。对了!我的手钏!桮稔喜欢那个,都带着。还有......”“公主衣服!你的衣服还没换,先换衣服!”“哦对对,换衣服换衣服,咦?我要穿哪件衣服来着......”
梳妆台的抽屉里,诚砥送她的匕首安静等她回来。
“这送你!”“什么呀?哪有给人生辰送匕首的呀?”“你怎么和我爹说了一样的话?我为了送你还特意让人在上面镶了一颗宝石呢。关键是,它锋利的很!你用的时候可小心点。”“我用的时候?我哪有用得上的时候啊?”
原来东西,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她推了另一扇窗出去,天那么黑,可她还是看见了,看见有人坐在不远处新修的八角亭里,背对着她,看起来,已经醉了。
是他。
雨声隐藏了她的脚步声,她像一只孤魂靠近,匕首早已脱鞘,除非他听得出雨水改变轨迹的声音,否则,什么也发现不了。
可他就是发现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笑了,带着深深的无奈,说着狠绝的道歉:“我还不能死,对不起。”
她的手突然就动不了了,好像被谁死死地抓住了。她用力一挥反让自己吃了一个踉跄。被压制的情绪瞬间喷涌而出:“你杀了他!你骗了我!你利用了我!”
“就算我不杀他,大祭司也会杀他。”
“那就让他杀!你再杀了大祭司!那样我就会感谢你为我报了仇。可现在呢?全天下都可以感谢你!拥戴你!只有我!只有我必须恨你——!”眼泪是温的,雨水的凉的,她眼前一片模糊,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她声嘶力竭,敌不过嘈杂雨落。“恨我自己......”
“不是你的错。”他从地上站起来,想靠近她,可她在后退。他只能一再的说着:“对不起。”
“他说的对,我报不了仇。”
“冬觞,对不起,但我真的没骗你,我没想利用你。那天,我一眼就认出了你,我甚至都不敢看你,但我就是知道是你。你知道我曾有多少次想看你的脸,想看到你脸上的笑,想......”
“你永远看不到。你永远都看不到这张脸上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