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妖艳晚霞 ...
-
5妖艳晚霞
“救我们的是桮稔王子!”当有一个人这么说,事态就开始失控了。
旷漠在召祜边境找到空鹰时,他刚救下一个老妇,患了病,好在不甚严重,便一并回了月滩。桮稔见到她时吃了一惊,虽然那时年幼,但他对她还依稀有些印象,在他们被流放之前,她曾是伺候母亲的婢女。她本该没有看起来这样苍老的。
商队从东国带来的草药本就不多,早已见了底,再次的绝望一时间席卷了所有病人。好在收到求助的黄将军救急,给了他周转资金收购药草的时间,免于体会眼睁睁看着人们死去的无奈。而关于空鹰私自去召祜的事,桮稔只字未提,直到他第二趟从南国回来,归还了向公主借来的赏赐,才终于有了空闲。
这日,风野在屋里睡觉,旷漠该是为返程做准备去了。桮稔箕坐在火炉旁,盯着席角一只卧牛席镇。空鹰看了看他,起身往火炉里添了炭,炭质不好冒了许多烟,便大开了房门让烟尽快散去。房门正对着官驿的侧门,开着侧门外一个在玩陀螺的小孩,代替席镇吸引了桮稔的注意。小孩或许因为年纪太小,看起来笨手笨脚的。
“什么也不想说?”桮稔突然开口。
“我还以为你不会问。”空鹰坐回来伸手试了试刚温的酒。
“你差点丢了命。”桮稔盘起了腿,把视线从那小孩身上收了回来。语气里听不出气恼,只是担心。
空鹰看看自己身上的伤,眨了眨眼像小姑娘一样冒出一句:“若我死了,你会伤心吗?”
桮稔看着他,苦笑了一下:“看来我要努力了,不然恐怕离你心中的形象越来越远了。”
“有多伤心?”
“你脑子也受伤了吗?”
“会不会为我回召祜?”
“去给你殉情啊?”门外似是一瞬间被布满了飘雪,桮稔起身关门。嘴上虽说着逗趣的话,脸上、语气却没有一丝暖意。
“那就看着召祜灭国?”门一关,室内突然暗了下来,来不及适应的空鹰错过了他转身时的表情。“不仅是召祜,还有南国和月滩。匈国在组织几国联合攻打东国,南国已然同意,密使就在大祭司家,只等借提亲之事杀了国王,举祭司上位而后出兵。东国虽政权混乱民不聊生,但军事未衰武将智勇,强攻必败,到时匈国自可以向西撤离,留下几小国承受东国余怒,纵不屠国,也免不了沦为奴隶!”
“与我何干。”
陌生人的生死与他何干?别国的未来与他何干?无关的命运与他何干?他只是个自顾不暇微不足道的小商人罢了。若说还能为谁努力一把......
还有半个时辰,她的车就会路过。
“那你为什么要救他们?早死晚死不过这一年半载!”
“能救自然要救!可战事!我无能为力。”
“但只要......”
“我们只是商人!做好本分。去帮旷漠吧,明天启程。”
空鹰知道,多说无益。
自从桮稔从南国回来,就和冬觞有了一个约定,每次她经过官驿时都会撩起帘子看上一眼。桮稔若站在门口,便是有事找她。
“瞧!又下雪了!真是要把我一辈子要看的雪全下了。第一场的时候我们还为此惊奇了好半天,却不知还有第二三四场。不过大祭司说是吉兆,就都好。”冬觞一边说一边和路过的桮稔打了个眼色。
“嗯!都好!”边上的苌善应和道。
两人回了王庭交了工便换好衣服熟门熟路的进了驿馆。冬觞看桮稔总觉得与平常不同,便问:“你怎么了?看着不大高兴。”
因此官驿是特意根据东国习俗建造,冬觞虽不习惯但也只能席地而坐,姿势不大规矩就是了,室内昏暗,桮稔又微低着头,她急于看清他的脸,便用手撑着地靠近了看,近到,足使他看得清她眼上的远山黛,嗅得到她面纱后的口脂香。他向后躲了躲,道:“有吗?”
“嗯......没看出来,不是天天这样?笑眯眯的。”苌善也凑过去细细打量了一下。
“是吗?啊!你不会是在为不能参加王宴伤心吧?”冬觞觉得定是如此,安心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你放心!我已经跟诚砥说了,到时候你在侧门等着,他会带你进去的!”
“多谢公主。但其实......还另有一事,只是太过丢人,实在不想他人知晓,还烦请苌善姑娘帮我在门口守一守,可好?”
“好吧,不过快点啊,外面可冷了。”苌善倒是极好说话的。
“有劳有劳。”桮稔看着她出了门,便直问:“听说南国要来提亲?”
“嗯。昨晚来的消息,说是王诞日之后就来。”
“你当真要嫁去?”
“早就定好的呀。”
“就算定好,也是可以变的。”
霎时,日食那日的场景闪现,她想起了他的话:“纵使,命运是注定的,也绝不是某人注定的,未来,是可以改变的。”心莫名的揪了一下,似懂非懂的东西在蔓延。
“改变......”
她冻红的手很近的伸向火炉,被烫了一下,又缩了回来。桮稔看着这双冻伤了的手。心里最是清楚:本该连话都不该与之说的公主,更是万万碰不得的!可公主啊,你究竟是谁的公主又被谁主呢?他伸手将她的手握住,冰一样凉。
“你要不要,跟我走?”
一年半后。
“‘你要不要,跟我走?’不。
‘......嗯。’不要。
‘公主公主!他们说商队去王庭了。’不可以!
‘会不会不知道我们已经出来了?还是......被发现了?我们回去看看!’不要!
‘你竟敢杀大祭司!来人!’不要杀他!
‘杀了他!杀了他们!’不要杀我父王!
‘干嘛?你!你杀不了我!我马上就会位列仙班,神仙们护着唔......’”
“不要——!”
“公主!又做噩梦了吗?”
同样的梦,要做多少次才能变成假的?每天每天都在梦中,要多久,才能真正醒过来?
“诚砥今天如何?”
“......这会儿清醒着,但,怕是撑不住了。”
“我去看看他。”
“先把汤喝了再去吧,这汤虽辛辣还难喝,但禁地湿潮,不喝会染病的。”
她看着那汤,只觉得反胃,但苌善说的对,不喝,很快会病死在这,成为无人知晓的祭品中的一个。何况,他们已经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来换药换食物了,这每一碗汤都珍贵的很,怎能浪费了。灌也要灌下去的。何况,她若不喝,苌善定也不会喝。
“我实在不饿,剩下的你替我喝了吧。”
诚砥左腿的伤是那日为救她所受,是被他自家家仆所伤,他的脸全月滩的人都认识,恨不得他们死,又怎么请人医治,冬觞和苌善也只能编着瞎话买药,来回又要万分小心不能常出去,反反复复,拖了一年多已是再无好转的希望了,恐熬不过这几天。可她并不难过,他死了实在好过活着。
“你来了。”他躺在铺着被褥的石台上,全身皮包骨一样,已经坐不起来了。
“汤怎么也没喝啊?”她端起碗想至少喂他喝几口。
“我不喝。冬觞,你听我说,见过你脸的人本就不多,大多都不在了,如今世人皆不遮面了,南国又来了许多流民,你混在他们中间,没人会发现,只要你不说,就能好好活下去。不要想着报仇,你报不了,何况,现在这个国,比月滩好太多了。”
“喝一口。”
“冬觞!”
她看着他瘦削的脸,样子都变了。她知道他是为她好,她该答应他,让他放心的。可答应的话一旦说出口,自己也会泄气吧。
“这汤虽然药一般难喝,总还能填肚子,我放这,你务必喝几口。外面天气好,我出去走走。”
这处禁地原只做祭祀用,如今也被废止了,虽是月滩难有的绿地,却因被传阴气太重无人问津。她出了山洞绕过祭台又径直走了一段,到了出口附近,也就到头了,站一会儿便会往回走。可出口外有人语声,是一对密会的情侣。出口处树木茂密,内外两边人你看不到我我看不到你。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被冬觞撞到了。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女子问。
“别吓我!”
“胆小!你这样,我可真是为以后发愁了。”
“你放心,聘礼我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下月就去你家提亲。”
“不用来了。我们大概真的要到此为止了。”
“出什么事了?”
“我爹要送我进王庭。”
“进......王庭?那我等你。如今进了王庭也不是一辈子不能出来了,只要到了岁数就会被放出来的。”
“怎么可能还能出来呀?我长的这样貌美,肯定会被王看中做王后的呀。”
“说的也是,也是。”
“也是什么呀也是!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好,我想,我现在就想,我......”
“算了,明天,还在这。你要是再想不出办法,就别再见我了。”
进王庭......
桮稔以月滩攻召祜,没费什么人力就大获全胜,就像他杀月滩王时无人阻挡,杀后无人不欢庆一样,召祜人也恨极了拿他们的命讨好匈国的单于。因他是召祜王子,自然国名召祜,但王庭设在了月滩旧王庭处,自称旭息王。他刚一称王便给东国送去了归附书,重开互市,还效仿东国颁布了一干律例,人人称赞。
冬觞回到山洞不见苌善,就去旁边找诚砥,苌善定也在那。可笑这两个山洞原本一个是给祭司做准备的,一个是暂时存放祭品的。可如今祭司要死在做准备的山洞里了,人人都盼着杀公主平民怒。
“又睡过去了?”冬觞轻声问。
“嗯。”
“我看着他,你去睡一会儿。”
“公主,我们以后,要怎么办呢?”三人相依为命,死了一个,另两个的寄托就塌了一半。
她看着苌善的无助,看着苌善眼里的自己,努力笑着,嘴角的裂口浸了泪水,心一样疼。“别怕,会有办法的。”
这夜,诚砥就彻底离开了她们。
翌日,还是那个时辰,还是那对情侣,男子还是没想出办法。
“没用死了。我是绝对不会进王庭的!你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我们要......?”
私奔......
“嗯,今晚就走。”
“今......”
“其实还有别的办法。”冬觞突然的插话把两人吓了个半死。可她若赌输了,就只有死。
“谁!?是是是人人是......”
“是人。”冬觞从入口走了出去。那男子虽胆小,却不是胆小的样貌,也知道将心爱的人护在身后,竟比她想象中顺眼些。女子倒是真如她自己说的,是个少见的美人。
“你在里面干嘛?你偷听我们说话!你是什么人?”女子躲在男子身后问。
“代替你的人。”
“代替我?”女子一愣,却是机灵的立刻反映了过来:“你要替我进王庭?”
“我以你的名字进王庭,你们二人便可得相守,待几年以后,重新归家,找些借口或许也可得圆满。”
“这倒是个好主意。”
“只是我有一个妹妹,自小与我相依为命,秀丽聪慧,温顺可人,我实在放心不下,若姑娘有办法为她找个好人家,以你家妹妹的名义嫁出去,我也就放心了。”
“嗯......”她打量着冬觞,盘算着得失,她或许猜到了什么,但或许并不是真相,她判断着她的诚意,她在做决定。“亲妹妹是不行了,亲戚邻居的都知道,表妹可好?我娘那边向来疏远,有个投奔而来的表妹也不奇怪,何况他们就我这么一个女儿,又要咬着牙送我进王庭,我也乐得有个人替我照顾他们。”
“也好。”
“那没问题。三日内定能有结果,到时还在这见?”
“我等你。”
果然,三日后两人带着画像如约而至。
“虽不是大贵人家,但有羊十二头,加上采石易货,也算衣食无忧,重要的是人好,从我家出嫁算是下嫁了,但我也是下嫁不是?关键还要看以后的日子。你可还满意?若满意我这就带你去瞧瞧那人。”
“我又能瞧出什么呢?瞎子一般。只是日后她若有什么事......”
“既是我家人,自然有娘家为她撑腰。”
冬觞盯着那画像,想看透了他。“多谢。日子,就定在王庭开纳那天吧。”
“紧了点啊?”女子看向男子问。
“是紧了点。”男子应和。
“但只要把你给我准备的聘礼充进去也算体面。”
“啊?”
“原本就是给我的,我自然说的算,不然,你以为可以免了?”
“不能不能!”
看她们一唱一和,冬觞似乎懂了这个进了王庭一定会做王后的女子为何要选这样一个没用的人,若苌善以后也过着这样的日子......也好。
“那今日晚些你就让妹妹来我家,只说是自南国来投奔姨母,我娘的三妹妹一家好些年前就搬去了南国......”
女子滔滔不绝的介绍着表妹的身世,突然被冬觞打断:“姑娘!她是我亲妹妹,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今日我既敢替你,来日若她过的不好,我也会至死不休。”
女子呆呆的看着她,笑了。“这禁地可不是所有人都敢进的,当日你从里面走出来,有些话便不必多说。今日且这样,我们再会吧。莨!芜!记住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