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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不笑的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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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笑的美人
“如今召祜已非小国,又因为我,总让人觉得与匈国有着什么联系,真是唯恐东国忌惮啊。”
王后这话说得有理却突兀,显然有着什么别的目的。
“请王后直言。”桮稔尽量表现的没有不耐烦。
“不如,我们献上几位美人,以表忠心?”
他讨厌听到她说“我们”,放了筷子说:“嗯,确是好主意。烦请王后操办吧。我吃完了,还有事,先走了。”但她心里的不舒服绝不仅来自于她的话,更多是这话背后的心思,送美人去东国?匈国在盘算什么?还是她在盘算什么?他边走边想,突然一阵心焦,该不会是......“叫风野来。”
风野刚从王太后处出来,听到传唤还以为是桮稔病了。见面时也确实觉得他脸色不好,便问开门见山的问:“是哪不舒服?”
他却反问:“母亲身体还好吧?”
“好得很。”
“那......”竟少见一副吞吞吐吐模样,风野憋着笑回忆上次见他如此是何时?实在想不起,但大体都与那个人有关,想到这他自己都意外他还能记起她的眉眼。惊讶间却听桮稔问:“昨夜淋雨的那个婢女......她还好吗?”
“她......就不太好了。”
“病的很重吗?”
“倒也不用太担心。你怎么对她这么上心啊?”
“你不觉得她,眼熟吗?”
“眼熟,”没错啊,难怪他会清晰记起她的眉眼,因为刚刚见过啊。难道,是她?不会,不会的。“哎!好看的姑娘我都眼熟。”
“她是冬觞。而且王后好像已经盯上她了。”
当真是她!?“怎么会?但你......她昨天和你在一起?”
“......”
“还被王后人看到了?你怎么会犯......”
“我没想到她真的会在那里。”或者说他没想到在那的真的是她,而不是他醉后的幻觉。
“她是去杀你的?你受伤了?”
是啊,他受了伤,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重。“王后要送她去东国。倒也是个机会,她待在这太危险,王后现在还只是出于维护地位,若被她发现了冬觞的身份,状况就更难了。到时候你去送,让空鹰跟在后面策应,找个机会,把她替出来,或者,偷出来。”
终究,他还是过不了这一劫。
“好。”风野应下,知道他有多担心,担心之下的期待多强烈。“你说,同是公主,怎么聪明的这么聪明,傻的就那么......啊!您忙,我先退下了。”真是说不得啊说不得!
按理,送美人入东国实属大事,却没想到王后速度奇快,像是不能过夜似的择好了人选,愣是赶在熄灯前呈到了他眼前。送名单的是王后的陪嫁婢女。
“这样匆匆选择,会不会仓促了些?”桮稔问,见“莨芜”这个名字果然被列在了首位。
“举国最美的女子都在王庭,王庭最美的女子都在这名单里了。”
“芗望......是先前被诬谋刺的那个吧?”
“是,那可是位不多见的美人呢。”
“好,就按这名单吧。王后有没有说何时启程?我让风野去送。”
“原本是可以立马走的,可名单上有一美人病了,便要等上几天。”
“那不如就替下她,既然病了也不知何时会好,总不能一直等着。”
“这可替代不了,大家都说,她是不笑的美人,稀罕的很。”
“既然如此稀罕,那不如我娶了她吧。”
“那她这病也就好不了了。”
“找死!”
可那婢女却全部害怕,微微一笑道:“瘦老的病羊就算送到嘴边,我的祖国也不屑一顾;可如今已养的如此肥美,如何不让人垂涎?召祜的太平得来不易,旭息王应懂得感激。人选若没什么问题,老妇便回禀王后筹备起来。王后本不必事事躬亲,只因受了您的委托才这般上心,您若有什么不顺心,也请不要迁怒于她。老妇,退下了。”
就算自称老妇,她也不过三十来岁,是王后陪嫁的八个婢女中年岁最长的,常伴其左右,语气始终死板,行事却一向嚣张,可今日这般着实令他深恶痛绝。
“西攻匈国,我们胜算多少?”
空鹰深夜被叫来,就听他问出这么一句根本不需要回答的话,让他一度觉得自己是被消遣了。可他偏偏又问的格外认真。空鹰想着既然他如今已是王了,那就算是消遣也还是要陪一下的。
“当初是你说的,以我们现在的国力打匈国,无论成败,召祜都将灭国。败了,必被匈国吞噬殆尽;若胜了,必遭东国黄雀在后。如今只得尽力制衡,静待时机。为此你连匈国公主都娶了,再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太晚了些?”他在“太晚”两字上加了重音,想借此暗示他时间已近子时,自己想回去睡觉了。
“是啊,确实是太晚了,怕是终此一生都等不到了。”
空鹰一个哈欠打到一半,愣是惊醒了:“出什么事了?”
“过几日风野会献六位美人给东国,”他顿了顿,让空鹰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冬觞在里面。”是她,又是她......“到时候你跟在他们后面,把她带出来。一定,把她带出来。”
果然是她!这个他想要与之私奔的女人,这位他觉得全天下都对她不起的公主。成千上万的人指望着靠他活命,他可以说服自己做瞎子;国破家亡在即,他可以当自己是傻子。若不是“王子”的呼声无法掩盖,若不是拥戴的人们无法甩开,若不是听闻公主已死......
“去了东国,也不见得是坏事。”
空鹰明显触怒了他:“若不是有人以讹传讹,她确实该到东国了。”
“我只是转告听到的消息,并没有添加自己的见解。”
“你就非要这样逼我吗?”
“我没错。如今召祜庇护了多少人?让他们安享太平。可若不是我这个坏人,他们现在面临的将是战火连天朝不保夕。为这个,死亦可赴。以一人命换千万福乐,此命可贵。况且她生为公主,这本就是她的命运。”
“那就非让她死不可吗!?她已经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杀,自己的国家被灭!”
“那就让她去东国!”
“我只说一次!我要她留在召祜,留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她现在就在你看得到的地方!你护得了她吗?只有在东国,她才活得了,你才清醒得了,召祜才太平得了。就当她真的和诚砥去了天涯海角,就当她从未许诺跟你走,就当她真的死了,就当在她心里,从未有过你!旭息王,终你一生,都不会再有一天,活回当初的桮稔。这也是你的命运。哪有什么普天同乐,总有些人要承受痛苦。做王若真能随心所欲,何需等到如今,我又何必受着这份自责顶着不敬强谏她走?这些你若全不知,如何住得了这个王庭,坐得了这个王位?这一切,你明明再清楚不过。王啊,夜已过,天将明,你此生最痛的这个决定,我替你下,以命来偿也值。”
“杀了他!”一瞬间!仅仅是须臾未及的一瞬间的想法,就足以让他后怕。曾在这个位置上坐过的父亲,哥哥,月滩王,他们是不是也曾有过这样的瞬间?杀了曾经的挚友,对自己最忠心的臣子,而后,又都有了怎样的结局呢?
出使东国之行定在了五日后,可见冬觞的病是近好了,他也终于有了去看她的机会。
即将远离故国的六位美人已被安排在了一处起居,裁缝量好了尺做好了华服送来试穿,才让不舍家乡的姑娘们稍展愁容,正互相点评,便听闻国王将至。一个南人模样的女孩带着另外三个出门迎驾,芗望则是听到声音才匆忙跑出来,半隐在门口行着礼。
“可是用了最好的锦缎?”他问。
“都是最好的。”裁缝答。
“样式,都还喜欢?”
“喜欢。”又是裁缝答。
“我又没问你。”着实有些好笑。可冬觞并未出现。“都起来坐吧。门后是芗望吗?这些珠钗花钿,各自捡喜欢的挑吧。你们此去,不比战将功浅,父母亲人应以此为傲,日后也将以此为荣,无需惦念。”说话间王后已静候一旁,他便问:“我记得,一共是六个人吧?”
“莨芜还病着,怕晦气,便没出门迎驾,在里头呢。”芗望答道,自从谋刺事后,她就总是怯怯的。
“怎么还病着?”不等他问,却是王后先开了口。“不是说好了?”
“大夫说再一两日也就没事了。”那位自称“老妇”的婢女回话。
“还是看过才好放心,若死在路上也不吉利,王后体弱,不必跟进来了。”他话说的太直白,王后刚作势要跟,又生生稳了回去,面上些许不悦一闪而过。
他的脚步在门口停了停,又继续向内,莨芜就躺在床上,盯着房顶,听见脚步声便闭上了眼睛。她脸色苍白,唇无血色,明显还未痊愈,一双眉毛因久未修画,长成了他初见她时的模样,漏雨的车上,帷帐缝间那只好奇的眼睛上,就长着这样一只眉,是不是那时她面纱下的脸也如此苍白?
老婢女又阴魂不散的站在到门口,无法无天的多嘴道:“您放心,定是会按时启程的。毕竟,东国那边已经去过消息了。此次随行的贡品也已拟了单子,王后想与您一同商定。”
人也很奇怪,恨一个不见得片刻难忍,但厌恶一个人却想立即解决。
眼前仅需三五步,他还想仔细看看她,至少印在心里的不是雨中那张恨绝的脸。或者,只一眼,若能为他稍稍偏一下头......他转身出门,瞥了那老婢女一眼道:“你要是年轻几岁多好。”
本是一句揶揄,不知怎么竟也传到了王后耳中,她还一本正经的说道:“我这姐姐自小陪着我,稍不注意就过了婚配年纪,如您所说,做献往东国的美人确有些色衰了,可若是照顾美人的婢女,定能合适。”
桮稔味同嚼蜡的吃了几口,漫不经心的回绝道:“既是打小相伴的,哪有让王后割爱的道理,婢女总还是够的。”可这漫不经心却牺牲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这事很快就被风野和空鹰知道了,两人表现出了同样的遗憾,愤愤不能平:“你要是同意了,她也只能咬着牙送出去,到时候我们找个机会把她除了,岂不是断了王后一只腿?”
“她若一同前去,冬觞的事定不好办。她们是在赌,赌谁放下的筹码大,她舍掉一只腿,换我......我输不起。”
“就算她不去,也会有别人,一个明着的敌人总比一个藏着的敌人好对付些。”
“一个明着的敌人只是多了一个敌人,并不是替换了一个敌人,而且她一点都不好对付。”
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前提是,他心上最重的不是国是她。
很久前,风野曾与空鹰猜,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曾被桮稔拿蚊帐哄骗过的公主就成了他的命?空鹰想了很久,说:“大概,就是从她开心的收过蚊帐的那时开始的吧。”但风野一直不以为然,在某时诸如此刻,他觉得或许随着那辆车从远处驶来,她就注定会是他的命。王诞日的私奔,更像一场殉情。
“明天就是出发日了,不去看看她?此一别......”
“......不会。”
那之后,也只有心还挣扎着不肯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