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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梅花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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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梅花帕子
商队出发这日是月滩连续无云的第八天,深秋时节却抵不住烈日炎炎。午后疲乏,桮稔几人坐在檐下静等傍晚日落。没想到公主竟会来送行。
“天不怜佳人,徒让我增惶恐,何劳公主亲自晒日头?”桮稔恭恭敬敬的说着不怎么恭敬的话。
但公主傻听不出来,认认真真道:“不知怎么,一想到今后许是见不到了,就想来送一送,却连件别礼都没备。先前你与我换手钏,应是喜佩此类,正好我今天戴了条珊瑚琉......”冬觞一边说一边摘,却听见风野在一边噗噗的笑。
桮稔瞥了他一眼,解释道:“公主误会了,我向公主讨要手钏是为送给母亲,并非自己佩戴。原本,公主的东西自然都是好东西,作为商人,无论如何该死皮赖脸的要下的,可之前那条已有些愧疚,这条就算了吧。”
“为何愧疚?”
“公主就把这事当酒做饯别,一饮而尽了吧。”
“你既这样说我就不问了,你也不必愧疚,你愿意用我的东西孝敬母亲,我已经很开心了。”虽已有许多年无人提及,但她仍是在意着自己克母的传言。
桮稔本就怜她命途多舛,话赶到这便想多嘴安慰一句:“女人生孩子这种事本......”可话还没说完就听逆光处有人喊:“快看!日食!”“太阳又要不见了!又要阴雨连天了!”“凶兆啊凶兆啊!”
突然的骚乱盖过了桮稔的声音,也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不知是从谁开始的,一片片的跪地祈祷。太阳在一点点被吞噬,冬觞只是呆呆的看着,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只是,接受。
终于,太阳只剩下了一个完整的环。
“纵使,”桮稔站在她身侧,“命运是注定的,”向她耳畔靠了靠,“也绝不是某人注定的,”说着她从未想过却深知不该想不该听的话:“未来,是可以改变的。”
太阳慢慢露出来了,一切又恢复了原样。桌上的安石榴还剩了一半,晶莹的果粒耀着诱人的色彩。商队柔和的背影,连影子都急着归家。
祭祀的角声响起,人们又流向禁地去了。
桮稔谷雨出门,冬至归家,恍恍大半年,向均输大人回了差终于能回家了。他并不是什么官差,只是因为语言相通又不在乎重劳薄利,被雇来跑腿的罢了。偶尔有些外快,大人们是不会在意这一星半点的。
“夫人,回来了!”
“哪呢?我怎么没看见?”
“那!咱家的车,他们指定是躲在行李后面呢。我们也回去,顶上门让他们进不来!”
“胡闹!他们胡闹,你也胡闹!后门有人守着吗?别让马车在街上等着,挡了哪位贵人的道。”
“守着呢守着呢,最妥帖的旷漠守着呢。”
等在门口的夫人眼睛盯着那慢慢走近的马车,耳朵听着垂柳说话,没看见人心仍吊着,突然就见桮稔就从车后跳了下来,大喊一声:“母亲!”
“哎呦吓我一跳!你这孩子!回过差了?快进来,菜都温着呢。空鹰!一会儿再让旷漠卸马,先吃饭!垂柳,去帮帮迎花。怎么样?路上有没有遇上什么险事?”
“哪有什么险事,都是走熟了的。”
“不是说去的比往年远吗?到月滩了?”
“到了。”
“没被你哥哥发现吧?”
“那位!”风野插话道:“为了巴结匈国都跟着自称上单于了,就差没称臣随姓了,哪还管得上我们?”
“哪都有你!”桮稔面上是怪风野抢话,笑里却满是赞同,这话由风野来说,更不会惹母亲生气。“母亲,送你!”他把手钏直接套到了母亲腕上。
“这......呀,这琥珀成色不凡,你从哪儿来的?若是被大人知道......”
“不在货单里。是我......骗来的。”他一边说一边脱了氅。
“骗!?”
“不是骗不是骗!是换来的,换来的!用母亲的帕子换来的,我怕您生气才随口说骗的。”
“一条帕子怎么能换来这么名贵的手钏?你还......”
“谁让公主喜欢呢!公主喜欢,就随手赏了这个。”
“真的?”夫人转头问刚落了座的空鹰——三个里面她最信得过的人。
空鹰想了想,倒也是这么回事,便说:“小东家觉得贵重还搭送了条蚊帐。”
“好像人家公主稀罕一条蚊帐似的。”夫人总算安心,也因此想起了旧事:“我记得她是在你后两年生的,今年十六岁了吧?她母亲虽不得宠但也是位美人,当年还曾有过一面之缘。”
当年。
当年,桮稔还是蹒跚学步的王子,母亲是被俘的东国商女,可姣好的容貌抵不过岁月的风沙,青春稍逝便荣宠全无。当年,月滩光王初承王位,母亲掌握大权,妹妹正值妙龄,求亲者络绎不绝,召祜王虽亲自前往仍未抱得美人归,临别宴上,多余的东国商女坐在席末,正对着的便是另一位同病相怜的母亲。
他们自被流放也已有十年了。
“夫人说是美人就定是极美的美人,只可惜薄命。”迎花为每人盛好了汤,又将水壶吊上了火,跪坐在一边候着。“不过说不定这位公主能更胜一筹呢?小东家觉得如何?”
“她遮着面,哪知道如何?”
“遮着面?”迎花是东国人,被父母卖了换粮的。
“月滩的旧俗,未出阁的姑娘都要遮面。”垂柳一边围好毡帐一边为她解释。转个身见诸位均已撂筷,又与迎花一并开始收拾食几。
冬日清冷,门外月光凄凄,寒气逼人,屋内火炉暖灯,笑语欢声,真是一步都不想出门了。不想再去那遥远的异国他乡,更不想忆起那久远的本国故土。可这世间无奈却又多生于不想。
风野的昏昏欲睡突然被敲门声惊醒,惺忪睡眼中是空鹰的背影,桮稔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这个时辰会是什么人呢?交差的时候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啊。
“小东家,”空鹰推了个门缝探进头来。“大人让您过去。说是有差事,着急办。”
若有差错便活不了,若要杀人便不必叫去。“好。”他应道。
说起这位大人,官职为均输,那是个多大的官呢?离权倾朝野实在差得太远,但对桮稔来说,却又足以决判生杀了。
“大......”
“月滩王可是要过诞辰?”未等桮稔跪礼均输就急问道。
“是要过,每年都要过的。”
“每年陛下没提!明天,你一早就去国库装车,装好车到城门外等着,送使者去颁赏。”
明天就走!是没法陪母亲过年了,可拒绝就是活不了。“是。”
深夜出门大多不是什么好事,街上漆黑寂静,风中还夹着细雪,提灯几度欲灭,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驻望的身影才最让人绝望。
“是什么事?”夫人焦急而担忧着问。
“还能有什么事?送货呗。”
“这才刚回来,年还没过。怎么又走?何日启程?”
幽暗的灯,渐大的雪,他笑对着母亲的脸:“明天。”
官兵严守的城门,出去容易进去难。午时已过,值守换了一班,才见均输家的马车姗姗而至。行了礼却迟迟无人下车。
“车里没人,”马夫十几岁模样,不耐烦的说:“你们驾着这辆车去就行了,到了地方就说使者一路奔波染了重病,不能见客。明白了吗?”
原来,这使者的活儿本是落在了均输身上,可他嫌弃月滩贫瘠、路上奔波,又值年关,就私下转交给了自己的马夫,可主仆一心,这“使者”便又从马夫变成了马车。
“明白,明白了。”桮稔恭敬应道。
如此倒也自在。
行了半日,远离了城门又过了村庄,黄昏已过,风冷月残。桮稔和风野坐在“使者”里烤着暖炉,车门外空鹰驾着车。
“如此一看,咱们这位均输大人在朝中也是每况愈下了。”风野刚结束了抱怨,又开始了冷嘲热讽。
“谁让站错了队呢,先前匈国扰境,主战主和选了后者,如今边关接连大捷,肯定要受些影响。”空鹰在门外搭话。
“这次领兵的是哪位将军?”
“哎呦!小东家原本可是从不关心这些的。”风野又转了矛头调侃上了桮稔。
“黄蘷。”
“又是他?”
“我明白了,小东家是嫉妒黄将军少年英雄?也确实,人家不过大咱们三五岁,威名那是响彻......”
“前面就到驿站了。”空鹰无情打断了他的话。“风野你陪小东家先进去,我等等旷漠。”旷漠在队尾最后一辆车上,中间的五辆各雇了两人,都是熟人了,也信得过,虽然信得过,每日清点也是免不了的。冬天远比春夏更危险。
车队行进到第五天,该来的还是来了,守夜的桮稔和旷漠看着漫天大雪在地上越积越厚,除了为每匹马戴上护腿,只剩无奈,前面的路是更不好走了。
“你说,同是日出日落十二个时辰,怎么春节就格外特别?”桮稔突然问,惊了死寂的雪夜,突然一阵不耐烦的风狂敲着门,仿佛已化作人形欲夺门而入讨个说法。
“大概,因为是一年的结束,又一年的开始吧。”旷漠刚有点迷糊,听到他问又重新打起了精神。
“可谁规定的那天就是结束?日子每天都是一样的过,我偏说夏秋冬春,不一样也是一年?”
“这个,就是习俗吧。”
“习俗,真是可怕。原本平常的日子就有了意义,本来无关的人也会慢慢同化,不自觉的就想要留出那段时间,生出眷恋,生出抗拒,和无奈,好像一年中只有那段时间是珍贵无可替代的。”
“或许是人们需要这样一段时间。何况天寒地冻的也确实不适合出门。”
“也是。漂泊人生,走到哪里都是异乡。活着就已不易,何苦想这些有的没的平添烦闷!”
旷漠看着他有句话噎在嘴边,若是往常是不会说出口的,但,夜太静了:“您,自然是有家乡的。”
他转头看了看他,又转回去盯着剧烈抖动的门。“家乡,是不会驱赶自己的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