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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天不言,以文象设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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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不言,以文象设教
这日,傍晚时突然下起了大雨,雨滴打在看起来并不稳固的棚子上,像要凿出洞一般,听完故事的人们早已一哄而散,只剩下了她们俩。厚密的雨幕完全隐匿了王庭的轮廓,天地寂静,唯落水哗哗。她们瑟瑟相依坐在靠近柱子的一块长席上,望着这不知何时能停的大雨,没有焦急,没有期望,也没有愉悦。
“今年的新茶,公主若不嫌,也请尝尝。”桮稔双手各执一杯问。
“你怎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苌善突然警惕,跳起来挡在了桮稔和冬觞之间。
“我这人没什么擅长,但见过的人绝不会认错,哪怕,只见过眉眼。”他身体侧弯,眼神绕过了苌善的阻隔,将左手的茶杯递了过去。然后站直又将右手的递给苌善:“也请苌善姑娘尝尝。”
“我不爱喝这苦东西,东国有甜水,我想喝甜水。”
“哎呀好不巧,糖都被风野带到南国去换香料了,不然......你求求你家公主帮你要来?”
“好,明天汲水的时候我就去要。”这傻公主不仅全不生气竟还当了真。“而且这茶与王庭里的不一样,不难喝的。”
“公主!你说话了!”
“呀!”
这对主仆,又增添了桮稔的笑话集,简直让他震惊,震惊后则是彻底的捧腹大笑。
“你不许笑!”
“现在,就算你说,你说笑公主是死罪,我也停不下来......”
“是死罪,本来就是死罪!你再笑我就去告诉右祭司!不仅你要死,你们整个商队都要死!”苌善威胁道。
“那我得憋住,憋住,不过你说右祭司,是临近南国养羊那户吗?”
“原本是,”刚刚还怒气冲冲要让桮稔整个商队死的苌善像突然失忆了一样,平常的答着话:“因为右祭司是大祭司的儿子,不过右祭司现在已经搬到王庭来住了。”
桮稔想起了风野说的大祭司想做月滩亲家捧儿子上位的话,看来确非谣言了。再看眼前这位群逐之鹿,似乎着实比自己更适合“可怜”二字。
“我看祭司家的羊又肥又壮,且数量庞大,择老羊和过不了冬的小羊弱羊宰杀了分肉下来,国民也勉强熬得到明年。”
“祭司的羊是用来祭天的,怎么能随便宰杀吃掉?你再说这样的话又要死了!”
“可他说的对啊,为什么不呢?”长久以来,冬觞对政事是没有半句插话的权利的,索性也不闻不问,虽知灾年日子难过,却也并未真正了解,只是听他一说才想原来还有这样的法子。
“公主!不能听他的!”
“你回去求求你爹,国王发了话自然也就能宰了。”
“他才不会管这些。”冬觞的嘴既然已经破了戒,也就不差再说几句,反正这里也没别人知道。
“呀,雨停了,公主我们回去吧。”
“公主若是喜欢听我讲故事,明日诏我去便是。”眼看两人转身要走,桮稔赶紧插话道。
“我喜欢在这听!”话音还没落两人就牵着手向王庭跑去了。
她们的身影还没消失,隔壁的小女儿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是哥哥又抢了她的晚饭。而与此同时,祭司家一只烤制香美的肥羊被端上了桌。诚砥卸了两只后腿勉强塞进了食盒,坐定正准备开吃,大祭司便衣容华美满脸堆笑的走了进来。
“诶!怎么就你一个?我不是让你请公主吗?”
“冬觞不在王庭。”诚砥一边吃一边回父亲的话。
“不在......她今早走晚了,被罚没了午饭,是不是去哪找吃的了?你怎么不陪着呀?”
“她有苌善陪着又丢不了。”
“这是丢不丢的问题吗?你心里得有她!”
“我不是给她带羊腿了嘛。怎么就没有她了。”
“她今年已经十六岁了,正是情......”
“下个月才到。”
“说起下个月,公主的生辰礼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准备着呢。”
“准备了什么?”
“舞裙,她要在王诞日那天献舞。”
“就一条舞裙?今年南国势必要送重礼过来,不行,一定要在他们之前娶到公主!”
“爹,我不想娶冬觞,她就像我亲妹妹一样。何况,和南国的联姻是早就定好的,若公主改嫁了他人,南国一怒之下带兵来讨,月滩根本无力抵抗。”
“南国大王子已经有十位夫人了,根本不差她一个,要不是南王催着他兴许都把这事忘了,何况收了月滩若真对他们有好处,你以为他们会留到今天?到时候放出消息,说公主已然失身,恐怕退婚的使者都过不了夜。单一条舞裙太简单!这样,你让工人在裙子上镶满宝石!”
“她是要穿着跳舞的,镶满宝石还跳得起来吗?”
“那就镶珍珠!算了,这事我来办,你别管了。别吃了!去把羊腿送去!让你住在王庭里一点用都没有!”
可若这么说,又实在冤枉了他。没有他,谁将王庭里的一举一动向他汇报详尽?又有谁能每日帮冬觞主仆开侧门?于各种人来说,都有着大用处咧。
“刚才下雨本想去接你们了,可碰巧我爹差人叫我。吃饭了吗?”
“没有。只喝了杯茶。”苌善答道。他们仨一起长大,相处起来一向自在。
“那东西有什么好喝,给你们带了烤羊腿!”
“大祭司宰羊了?”
诚砥觉得冬觞这话问的奇怪:“不宰羊,哪来的烤羊?饿傻了吧!”
“可没听说今天有祭祀啊?”
“没有祭祀就不能宰羊了?又不是所有的羊都是用来祭祀的。”
她原本不会问这些,只是总能想起桮稔的话。
“那大祭司为什么不把羊分给国民?”
“我们家的羊为什么要分给他们?他们原本自己都有羊的,没养好死了为什么要我家补给他们?何况他们现在采石换粮不挺好的?也没时间放牧啊。”
“公主就是被那个东国商人的话给迷糊住了。听他讲讲故事还行,不能什么话都听。”
“没错!快,还热着呢,吃这块。要说他们带来的货物是好的,听说医术也厉害,不过毕竟是外人,哪知道咱们月滩的事。”
这么说又也有道理。
“不过他们应该也快走了吧?也不知道剩没剩些料子。你王诞日的舞裙估计要重做了,我答应送你那条被我爹收去了,不定要镶些什么呢。等他们下回来估计要明年这时候了。”
“那怎么办?”冬觞苌善四只眼睛齐齐盯着诚砥。
“先去问问,要是没有再想办法呗。”
翌日,清空万里,久违的好天气,大人小孩都在忙着晾晒东西,客栈前竟然一个人都没有。昨晚空鹰捎信回来说已经先带一批货在回来的路上了,风野那边也基本准备出发了。若无意外,十天内便可启程回东国。
太阳渐渐偏离东方,留下些许清冷,桮稔想到阔别数月,到家时,母亲大概已经换了冬装,也不知这段时间他们过的怎么样?他正想着就见一个婢女自远处跑来。
“今日怎么只你一个?倒少见。”他问苌善。
“你这可还有料子?做舞裙的料子。”
“丝绸锦缎销的最快,怎会剩到现在?有急用?”
“倒也不是很急,只是你们走了不知道下个商队什么时候会来。”
“是公主要用?几时用?”
“正月三十是王诞日,公主要在那天献舞,要做献舞时穿的舞裙。”
“正月三十......怎么不早说?”
“先前右祭司大人说要送一条做公主下月的生辰礼,可那裙子怕是穿不了了。王庭里的料子又皆是右夫人采置,样子太老气了。”
“下月生辰......那就不用担心。”
“为何?”
“既然公主下月生辰,南国自会送上重礼,我们这次带来的绸缎大半都送进了南宫,准会有几匹。”
“对啊!那公主也不用拿旧衣服改了。商人就是狡猾!”
“这叫聪颖好吗?对了,我记得前些天公主戴了条琥珀手钏,若能赏给我,我便再献件好东西给她。”
“你就直说换好了!什么好东西?”
“自是为她舞裙增妙的好东西。你只管回去问她换不换!”
既然马上要回家了,总要带件像样的礼物给母亲才是。
入夜,空鹰悄声回到客栈,没想到桮稔还未睡,蹲在地上浣洗着途中驱蚊用的纱帐。
“你洗它干嘛?”
“明天卖给公主。”
“卖给公主?”
“咱们的纱帐比当地的柔软轻薄,公主正在准备献舞用的舞裙,洗干净了卖给她做罩衫。”
“那干嘛大晚上的洗啊?”
“白天洗,若被她发现是蚊帐,哪儿还卖得上价啊!”
“可你卖了我们用什么啊?”
“眼看天就冷了,忍忍就过去了。你去睡吧。车罩上油布了吧?”
“苫好了。洗干净点。”
“你来!”
“我是说别被发现了,毕竟是公主,而且献完舞估计也就要出嫁了。”
“你这次去,见到那位南国大王子了吗?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是什么好人。”
生在王室,有几个好人?
像是老天终于发现自己把雨下错了地方,一连两日的大晴天好像回到了从前。公主依旧穿着婢女的衣服,和苌善一前一后走在街上,偶有人侧目,大多并不关心。
“你要的手钏。”苌善开门见山。
“多谢公主。这是软纱,公主做舞裙时用它做罩衫,朦胧飘逸定当惊艳全场。”
冬觞将这叠软纱抖开,半罩在衣服外转了一圈,觉得确实是件好东西。用一条手钏换来合适的很。可桮稔一想到再见时这位傻公主就已是南国王子的小妾了,心里总觉得有些愧疚。
“听说你们要回去了?日子定了吗?”冬觞似乎已经习惯了和桮稔说话。
“公主!你又说话了!”不过这规矩苌善也是时能记得时又忘了的。
“呀!那商人,你不要当我是公主!就当不知道我是公主。”
“是。”桮稔笑着应。“最多再留七八天。”
“那你赶不上我的......公主的生辰日了。本还想邀你去王庭的。”
“我也觉得可惜。嗯......”他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方手帕。“这是我娘亲手绣的,送你做个礼物吧。”
“可......”
“我回去再跟她讨要条新的。啊!这也是新的,我小心带着只当是母亲在身边。”
手帕上绣着一枝梅花,绣工细致,丝毫不比献入王庭的那些贡品逊色。
“那我就收下了,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