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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水淹半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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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持是观世音菩萨名者,设入大火,火不能烧,由是菩萨威神力故。若为大水所漂,称其名号,即得浅处。”徐幻小声地念着《观音经》。
念经的初衷是防止时空分裂将他和可乐妹分开,但此时他们更像是在为雷州城祈祷。他们虔诚地祷告,那阵响彻整座城市的旋律不要停下来。旋律停,则洪水猛兽出。
徐幻的心弦崩得紧紧的。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只剩下呜呜的风雨声。鼓声停了?徐幻心里打了一个寒颤。
他起身走到窗边,用耳朵紧紧贴住窗户。窗外只是孤独的风雨声,鼓声真的停了!徐幻脑海马上浮现出一副巨浪滔天的画面。
这时,安静了一整天的电话响起。徐幻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绝望地拿起电话。
电话的来电显示是萧邦。接通电话,电话那头响起萧邦急促的声音:“徐老弟呀!你可算接电话了!你这一整天都去哪啦?我打了你一天的电话都没人接,可急死我了!”
“我......”徐幻欲言又止,因为他不知从何说起。和萧邦说这一切是由于时空涣散?这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你上次和我说的那件事我查清楚了,他们那些人真的是包藏祸心,他们想通过破坏运河上的大坝来淹没我大雷州。今天中午我联系不上你,我们就去了市公安局。不过我们发现得太晚了,市公安局那些人又磨磨蹭蹭开了一个下午的会议,谁也没想到水位上涨得这么快,现在水位预警已经达到了一级。我和你几个哥哥知道你还在雷州,十分担心你的安危,你现在在哪?我们派个人去接你。”萧邦说。
果然如徐幻所料,下午萧邦他们应该也在公安局,只是由于时空涣散,他和萧邦相互都看不见彼此。如果不是他事先洞悉时空的这一秘密,这件事放在谁身上都是诡异万分的。
他之所以绝望,是因为此时所有人都被时空玩弄于股掌。萧邦他们的突然出现,证明此时时空从涣散又回到重合。这真的是天要亡雷州呀!
“那市政府的措施是什么?”徐幻还抱有一丝希望。
“还能有什么措施!洪水马上就要进城了,无非就是安排人员转移呗!”萧邦说。
“那他们准备怎么转移群众?”徐幻问。
“我们雷州有一座山,就在天宁寺后面。市政府要求所有的群众先往那边转移,看情况再作打算。”萧邦语气中透出一点无奈。
“你现在在哪里?我们得赶紧找到你,要不然就来不及了!”萧邦说。
徐幻苦笑了一声,淡淡地说:“我现在就在那座山的山顶。”
“那就最好不过了,你先待在那里,我们等一会就到。”萧邦说。
话音刚落,旁边就响起一阵骚乱:“洪水来了!洪水来了!”
徐幻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惨叫声,轻轻地推开窗户,借着萧奶奶的两颗圆珠,他看到远处一堵高墙似的的巨浪正向雷州县城席卷而来。黑夜里,它像一只巨兽,亮着獠牙,那场面摄人心魄。
徐幻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上,无助和绝望像两只大手紧紧扼住他的喉咙。
“砰砰”,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响声,不知是敲门声还是风声。
屋内的两人本不想作理会,但是过一会儿,那阵声音又响起。徐幻略带迟疑地打开紧闭的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只见那人穿着袈裟,双手合十,像一尊雕像一般站在雨中,雨水不停地从他的光头往下淋,全身都湿透了。
见到徐幻,他好像松了口气:“徐施主,你在山上就好!白天寺里的和尚说你们不在山上,下午的时候洪水发出警报,我还担心你们回不来了。”
“痴无缠大师,你快进来!”听到他的声音,徐幻这才认出门外的人是痴无缠大师。
“不用了,看到你在这里我就放心了。现在运河上的堤坝已经被洪水冲破,洪水此时正向雷州城奔来,山下是万万去不得了。我和众师弟也已经转移到山上来了。今晚我们打算在这山上为雷州城诵经,祈求上天能为雷州城免去这一场无妄之灾。”痴无缠大师说。
“哦?这山上可还有其它避处?”徐幻问。
“施主不必担忧我们,若是上苍能在这片风雨中鉴得我们诚心,保雷州安宁,我们如沐春风。”说完这句话,痴无缠大师双手合十,步子慢慢往院子外面退。
徐幻不知大师此话怎解,此时刚好一道闪电划过,循着大师离去的方向看去,只见离崖边那颗松树不远的地方全部都站满了黑乎乎的人。
闪电照亮他们光秃秃的头,照亮他们满是雨水的脸庞,照亮他们的神情,肃然悲壮。
痴无缠大师走到松树下,一个小和尚递给他一条手臂般粗大的缆绳,他接过来快速地缠在自己的腰上,小和尚将绳子的一头绑在松树上。
绑好绳子后,痴无缠大师面朝着洪水袭来的方向盘腿坐下。其他人也跟着原地坐下,完全不顾头顶的风雨和地上的泥泞。随后,一阵悠长的诵经声在山野上响起。
听到门外那一阵阵至诚的吟诵,徐幻的心潮澎湃,热泪夺眶而出,回头时,可乐妹也早已泪流满面了。
透过眼神,两人心领神会,可乐妹支起身子,双手搭在徐幻的肩膀上。徐幻鼓足了气,一个箭步猛扎入屋外的暴风雨中去。
从院子到松树下虽然只有短短的几步距离,但是此时的风势甚猛,徐幻两人被吹得东倒西歪。
“这里危险,你们赶紧回屋去!”徐幻他们的到来惊扰了痴无缠大师的诵经。
痴无缠大师拽着手中的绳子艰难地站起来,另一只手急忙伸过去牢牢抓住摇摇晃晃的徐幻。
“大师,请让我们和你们一起为雷州祈福!”风雨声很大,徐幻说话时,喊得嗓子嘶哑。
不知痴无缠大师有没有听清,但是他好像一看见徐幻就知道他想干嘛了。只见他向旁边的小和尚打了个手势,那小和尚便拿来两条缆绳,一头系在他们的腰上,一头系在松树上。
徐幻这才发现,山坡上盘坐的和尚,每人腰间都系着一根缆绳,缆绳的另一头都死死地绑在崖边那棵大松树上。
大风呼呼地刮着每根缆绳,发出有节奏的韵律,像是在为诵经声伴奏。
绑好缆绳后,徐幻和可乐妹就在痴无缠大师的身旁盘坐下来,并熟练地念起经文。
此时山脚下的雷州城,说它是人间炼狱一点都不过分。起初,在市政府还没做出转移决定时,人们像无头苍蝇一般到处逃窜。
可是望着四处奔涌而来,像一条毒蛇起伏蠕动的巨浪,他们又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次次地往前,但每一次最后都只能绝望地退却。
直升机在城市上空盘旋,警车鸣着笛在风雨中引导群众往天宁寺后山转移。由于事态紧急,市政府最后只能作出这种扬汤止沸的决定,至于接下来怎么办他们也说不清楚。
就这样,一群前途未卜的人浩浩荡荡地往天宁寺奔赴而去。萧邦给徐幻打电话时,他们正被人潮裹挟着去往那个临时避难所。
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大喊:“洪水来了!洪水来了!”,众人一阵恐慌。这时,从空中的直升机传来广播声:“大家不要惊慌,那是喷泉!请大家有序地转移,不要恶意制造恐慌!”
南湖边的市民广场有一个号称“亚洲最高的音乐喷泉”,每天晚上,市民都会在茶余饭后准时守在喷泉旁看表演。
“第一序章,国泰民安。”喷泉音乐传来熟悉的声音。声音刚停,隔着大雨都能看到广场那边喷射而出的一条擎天水柱。
可是这一切都没人去理会,确认不是险情,转移的队伍慢慢恢复有序。
上天并没有给予雷州人民一丝的怜悯,当老少妇孺正在黑暗中艰难前行时,风力突然加大。
队伍中有人被吹飞走,有人被狂风拍落的路灯砸死,有的甚至被吹到不远处的喷泉上,被喷泉射出的水柱击到高空,然后重重摔到地上。
如果说上天还有一点仁慈,那么便是它用风声、雨水阻断了人们的视觉和听觉,让活着的人见不到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顷刻之间烟消云散,听不到那一声声绝望的哀嚎。
此时,转移队伍被冲得七零八散,转移工作停滞不前。眼看着洪水马上就冲入县城,市政府竟无计可施。
就在这紧要关头,人群中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我有办法!”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被带到公安局的指挥车上。
“你有什么办法?”县长问。
“我们老师说了,三角形具有稳定性。”小孩说。
“哦!那你倒是给叔叔说说具体该怎么办。”县长说。
“我和你们说不清楚,你们拿笔和纸来,我画在上面,你们自然就明白了!”小孩说。
小孩在纸上画了一个等边三角形,在等边三角形的每条边都画上几个人头,然后再画一条绳子把人头绑在三角形的边上。
小孩又连续在纸上画了几个图形,不过所画的图形与第一个图形无异。
车上的人一看到小孩画的图形,恍然大悟。于是,几辆装满长竹竿的卡车没过多久便停在被转移群众的身边。
在市政府统一的指挥下,百人为一组,他们用麻绳将自己绑在由长竹竿搭成的三角框中,三角框每边有三十人左右。
没想到这一做法收得奇效,三角框内的人即使此刻面对着疾风骤雨也能稳如泰山。待所有人都被编排完成,市政府下令转移工作继续。
于是,一个个三角框就像长了多足的异形,密密麻麻地朝着天宁寺移动,那场面甚是壮观。
山呼海啸的声音越来越接近,不远处的洪水正在摧城拔寨。虽然口中念念有词,但是此刻徐幻的心纷繁杂乱。
洪水马上就要来了,山下的转移到底进行得怎么样?洪水不知会不会把这座山都给淹没了?这座城市的命运到底会怎么样?
想着这些,他竟也忘掉此时风雨拍打在脸上的疼痛。
这时,两束强光射到山顶,山顶瞬间被照亮,只听见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循着光源望去,原来是直升机在顶空盘旋。
徐幻心中大喜,再望向上山的台阶,此时黑乎乎的全部都是人,像极了蚂蚁上树。转移的人群应是到了,徐幻准备站起来去为转移工作尽一份自己的力量。
没想到,刚要站起来,身子就被一阵强气流击倒。因这阵强气流来得诡异,盘坐的众人也被吹倒。悬停在半空中的直升机差点就失去控制。
还没等他们缓过来,天地间猛然响起一阵剧烈的轰鸣声,那是一座城市心脏撕裂的声音。只见一股与天比高的巨浪翻滚而来。
山顶的人,连同还在山腰的人群目睹这近在眼前的惊天巨浪,个个都灵魂出窍。巨浪掀起又重重砸下,瞬间整座城市就如一座沙城,房屋顷刻间就土崩瓦解,道路刹那间就分崩离析了。
千年孕育的古城就在弹指一挥间烟消云散。可是这时哪是感慨的时候,趁着第二波巨浪没赶到,还在台阶上的人等灵魂归位后个个连拽带爬地朝着高处逃命。
因台阶窄小,刚刚还井然有序的转移此时已变成个人逃亡的修罗场。
有的挣脱了三角框独自逃往山顶,很多人被人群踩踏,死的死,伤的伤,有的甚至被挤落掉进此时已是一片汪洋的山下。
徐幻眼含泪水地看着这些惨状,脑袋一片空白,他既无感于人性的狰狞,也无感于大自然的暴虐。
待转移人群簇簇拥拥着爬到山顶,第二波巨浪遮天般扑来。通往后山的长梯轰隆倒塌,后山也跟着地动山摇。
后山虽是这座城市最高最大的一座山,但是要容纳这整座城市的人却是十分吃力的。
幸存于世的人们爬上山后,有的只能缩进林子里,许多人爬上了树像是猴子一样上下层层叠叠地搂着树干,虽然此时树木摇摆得厉害,但是见过更大的灾难,树上对他们来说已是一种安慰了。
实在是连树都没有爬的,干脆就找到崖边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蜷缩着。
山顶的人哭喊喧闹,山间的风雨不停咆哮,山下的洪水也不断在怒吼。这座城市的悲曲此时似乎达到了高潮。
但是有那么一群人自始至终都是那么祥和安宁,耳边的哀嚎越大声,恶魔的叫嚣越狂妄,他们嘴里发出救苦救难的祈祷就越有力量。
渐渐地,山上的悲号被那一声声诵经的真言荡涤,直至消失。山上无论处在哪个角落的人都试着慢慢安静下来,好让圣洁的光一点点地洒入自己阴暗的内心。
世间皆是迷途,因此众生皆苦。当受到那道光的指引,山顶上的众人纷纷双手合十,盘腿而坐,口中徐徐发出一声声悲悯之音。
瞬时,整个山野都充满了抵抗命运,祈求救赎的声音。慢慢地,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场仪式,声音仿佛盖过风声、雨声、洪水的呼啸声。
这时,空中的乌云越压越低,不知是不是上苍垂下的耳朵,在听世人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