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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你我 ...

  •   他们穿着礼服,开着敞篷车在夜晚的大道上飞驰。
      像一场快乐的私奔。
      本不该如此招摇,却在一个刹那临时起意、无畏无惧地奔向新世界。
      薄云笙将车开得比平日快,叶如莺披着他的西服外套,有些大了,微暖的体温包裹肩头,淡雅冷冽的男士香氛随风扬起,星星跟在身后,月光倾泻天际。
      他们从庄园开到郊野,从郊野开到市区,路过已经关门下班的仑波大剧院,看见芬莱河边彩灯高照、笑语人声的涟涟倒影,喧闹的高楼大厦矗立于黑夜,集市上三三两两的客人还在挑选心仪的物品。
      薄云笙带叶如莺在拜罗歌剧场停下。
      名义上说是歌剧场,除了场地广阔,实际并不多么恢宏华丽,更像一座充满野性色彩的露天舞台,环形下沉的开放式石阶可同时容纳三百余人,简朴的圆面石台边缘雕着古时代风格的花纹,整个剧场显得厚重而肃穆。
      剧场演出安排表用一块小黑板写着立在石阶第一层外,最后一个夜场演出正在上演,像是喜剧,即使台下观众稀少可怜,穿戴戏服的演员们也仍然卖力敬业地表演着夸张的笑和滑稽的肢体动作。
      他们随意选了一排坐下。
      两侧无人,薄云笙招手喊来零售小贩,买了两瓶汽水,让小贩开了瓶口,递给叶如莺一瓶,说:“只有这一片卖这种汽水,我以前来这里总喜欢买一瓶喝。”
      叶如莺将汽水拿在手里转了一圈,透明的玻璃瓶上粘着没听说过的品牌Logo贴纸,画着草莓和葡萄图案,她这瓶应该就是两种水果的混合味。
      “老板做小本生意,挺多年了,听说家里后辈没人愿意接这门活计,估计再卖几年就再也喝不到了。”薄云笙那瓶是单纯的苹果味,没用吸管,率先仰头喝了一口,“我也有几年没喝过了。今晚就当作陪我追忆青春时代?”
      他举着瓶子和叶如莺碰一下。
      叶如莺手掩在略宽的衣袖里,纤白的指尖捧住瓶身,小口喝着,眼睛看着下面的热闹剧情,忽然想到什么,笑从心起,问道:“薄先生的戏在这里演出过?”
      似是没想到叶如莺会这么快产生联想,薄云笙拿着汽水的手顿了顿,放到身旁空地立稳后才淡然地勾唇道:“没有。但我读研究生课余时间在这里做过学徒——厚脸皮赖着不走给每个演出剧团打杂,有些团长不乐意外人参与,有些倒很希望多来几个我这样有些经验、还能免费干活的‘志愿者’。”
      薄云笙竟然颇为幽默地摊了摊手,“ 当初我还想过直接买下这个歌剧场,可惜时机不巧,被仑波市政先收归公共资产了。”
      “所以后来我代表赫西尔收购了另一座地理位置更占优的,翻建更名为米诺斯花园剧院。”薄云笙回忆道,“我第一部以Steven署名的戏就在那里演出。”
      虽然眼前的歌剧场在夜里别有一番风情,即使只走马观花地欣赏片刻也不虚此行,但叶如莺对薄云笙的戏剧更感兴趣,她遗憾地问:“我们……不去那边吗?”
      “你想去的话,我们明后天可以去。”薄云笙说,“今天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叶如莺怔然:“什么?”
      “不是说需要交换?”
      薄云笙一笑,缓缓将食指竖在唇前,“用我的秘密,换叶小姐一支歌。”
      “为了体现我的诚意,我决定今晚预付筹码。”
      薄云笙站起来,躬身俯下,一手背向后面,一手向叶如莺伸出,掌心朝上,五指舒展,话中的笑音飘溢在暮夜静谧的空气里。
      “但在那之前,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邀请叶小姐跳舞?”
      沉于底部的圆台传来嬉闹的多重合唱,演出接近尾声,剧作角色的人生趋于永远,却也即将落幕,这之后,是角色与演员的重叠,虚幻与现实的交界,是仅限此时此地的谢幕舞。
      “当然……也是我的荣幸。”
      叶如莺眼弯如月,唇边带起簌簌花瓣,羞涩、坦诚地提起裙摆,抬起手,搭在薄云笙手心。
      掌和掌贴合的一瞬,温度颤颤麻麻顺着双方手臂攀沿过喉,仿佛将要灼化心跳。
      薄云笙握住了就不放,牵引着叶如莺一步一步踩下石阶,加入音乐与舞蹈的特别盛宴。
      拜罗歌剧场的戏剧谢幕模式与大多室内演出不同,不止是演员的狂欢,更是幕后人员与在场观众的狂欢。
      演员们在舞台上下分别围成一个圈,跟随着曲调摇摆旋转,不拒绝任何想要共舞的外来者。
      叶如莺和薄云笙就这样手牵手融入进去。
      他们跳的不是庄重高雅的华尔兹,不是欢快跃动的波尔卡,也不是热情有力的探戈,只是无规律、无定式地跳着、笑着,谁和谁的舞蹈都不一样,谁和谁的脚步却又都和谐交错。
      不知何时,乐曲变了,悠悠慢慢,宛如退潮的余韵。
      周围逐渐静了,叶如莺才发觉她几乎与薄云笙面对面。
      他的西装外套还在她身上,略厚而微软的材质摩擦着皮肤,让她变热,他的手揽在她后腰,不禁锢,却也不给她空间去躲。
      他们好近。
      近得叶如莺仿佛能感受到薄云笙胸膛上衬衫的面料。
      薄云笙握着她一只手,舞步徐徐,摇啊,晃啊,像两片叶子,如风随波,就连眼底也互相荡起清凌凌潋滟的微光。
      高饱和度的圆点彩灯满天地照,一会儿映在脸侧,一会儿匿于袖口,一会儿同时圈起高跟鞋和皮鞋的鞋尖,晕染出奇魅的颜色。
      背景曲调又转而急促,鼓乐混着摇铃叮叮咚咚隆隆作响,脚下变得快了、快了,视觉恍然晕眩——
      霎时,腰后一阵猛力袭来,叶如莺惊惶地一顿,下意识攀紧了薄云笙肩膀。
      音乐停了。
      他们以一种亲密暧昧的姿势定格在舞台边。
      演职人员散开后发现这一幕似乎开始欢呼鼓掌。
      “如莺。”
      薄云笙放在叶如莺腰间的动作并没有收回,叶如莺感到一半后坠一半上推的矛盾引力,拉扯着、同时揉合着她,让她都无法正常发声。
      “……薄先生?”
      “我们需要换个地方了,”薄云笙浅浅地笑,“准备好了吗?”
      叶如莺心脏要顺着肢体倾折的弧度跳出脖颈。
      “准备……”
      “好了。”
      她这么说。
      嗓中带有谨慎的,以及兴奋的沙哑。
      夜在刹那亮起无数颗星。
      于是薄云笙就回答:“好,那我们走吧。”
      他松开了她的腰,却没有松开她的手,一刻也没有。
      他与她从石阶抬步而上,穿过花草泛开幽香的无人小径,走过时钟广场的鸽群、喷泉、塔楼,看过丘比特大道繁华又寂然的街景,路过常青花园和罗马士画廊,和很多人擦肩而过,也将很多事抛诸身后。
      最终到达一个窄而暗的门前。
      这条小巷仅挂着一盏昏昏昧昧的黄色壁灯,路面并不十分平整,墙体也显得老旧斑驳,大概还算庆幸的是环境干净,没有污水和垃圾腐烂的味道,不用担心裙子会弄脏。
      厚厚的圆拱木门简朴过了头,不见半点花纹或装饰,没上锁,斜开一丝缝隙,透出里面暖色但微薄的
      门框上方用花体字写着一行英文,The Day,没有霓虹灯勾边亮闪闪地招徕顾客,只是复古的木质框架。
      似乎从门内下方很远的深处传来动静。
      “薄先生,这里是……”
      “地下酒吧。”
      薄云笙将那扇门推得更开,露出门后向下延伸、拐折的楼梯。
      像是一段很长很长的下行路。
      和地下城不相似,又有些相似。
      叶如莺不自觉想要收拢手攥起来,却忘了手被薄云笙握着,遇到阻碍,使的劲全被薄云笙接纳。
      “放心,不是那种混乱吵闹的酒吧,不如说,这里萧条得几乎没多少人光顾,好在老板另有营生,否则前些年就已经歇业大吉。”他轻声细语,如同一枚对症解药,消解了叶如莺不由自身意志控制的不安,“我在仑波读书时,偶尔会一个人来这里,大概持续了两三年,谁都不知道——现在,除了你。”
      “只有你知道这里,接下来,也只有你我会知道,我在这里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薄云笙微笑带过,没有说得更详细,偏头表示下去就能找到答案,留足悬念。
      叶如莺跟着薄云笙走进门,薄云笙扶着她防止摔倒,她提起裙边慢慢下楼,心头掠过数个猜想,当调酒师、服务生,和老板谈合作,或者来构思剧本、观察人生百态?
      每一个似乎都有一定的可能性。
      薄云笙的身份不适合做一些事,却又仿佛做什么事都不该见怪。
      楼道狭长纵深,转过一个又一个拐角,下了一层又一层台阶,才终于看见酒吧隐藏起来的“真面目”。
      如薄云笙所说,酒吧很安静,大概比他们前不久刚离开的那场宴会还要安静一些,至多十几个人,场地也不能说十分开阔,但桌椅柜台和门口装潢风格同属木质,营造出陈旧却纯粹的氛围。
      音响里播放着不知名的外语歌,声量轻得仿佛持续地揉按耳膜,小巧的半圆舞台上没有人,话筒孤零零立着,两侧乐器也没机会亮一亮自己的音色。
      薄云笙和叶如莺随意选了空位置坐下。
      吧台一共两人,一个年轻点,穿着工作服正在调酒,见有新客人便喊另一个人,另一人衣着休闲,背驼着,年纪也许不小了,原本在清点酒水,听见声音回头,似乎眯眼虚着仔细辨别片刻,笑容和蔼地走了过来。
      “Steven?你是Steven吧,好久不见。”
      对方说英文,薄云笙也用英文回应,两人碰掌握了一下,动作熟稔,明显是老相识。
      “如莺,他是这里的老板,我以前来这里受他关照许多。”薄云笙介绍,叶如莺便也用英文问好,她没有取过英文名,老板不懂中文,读不来中文发音,就省略了姓氏,称呼叶如莺为“花儿一般的小姐”。
      至于身份,薄云笙没有对他和叶如莺的关系作进一步说明,老板没追问,但人老心不老,有时候不说才是一种说明,他目光在两人间来回一转,不知看出什么,爽朗地表示今晚由他请客。
      接着又指了指舞台那边,问:“一会儿来一段吗?”
      老板做了个手势,两只手握成拳似乎捏着什么,快速上下敲动由左至右流畅一滑,兴味盎然,好像很期待。
      叶如莺起初没看懂,眼睛懵然移向舞台旁摆放的一众乐器,下一秒福至心灵,老板的动作瞧着分明是——架子鼓。
      薄云笙会打架子鼓,之前在家里音乐室调整曲谱时叶如莺就知道,但那时只是用于小段分散的插入音,没有完整听过一首,没想到今天可能有机会听到。
      难道这就是薄云笙的秘密?
      说得过去,然而叶如莺直觉有哪里不对,薄云笙煞有介事地带她来不会只是为了告诉她他会打架子鼓这项技能,可……有关“架子鼓”的“秘密”还能是什么?
      薄云笙来此就是为了揭晓谜底,当然不会再刻意卖关子,他对老板点点头,说:“久了没打,老板别笑我手生,而且还得仰仗您伴奏。”
      老板起范拨了两下空气吉他,回“No problem”,随后转身去吧台准备酒水。
      叶如莺有满腹疑惑,想到之后可能会发生的场景,话音止不住上扬:“薄先生是要……表演吗?”
      “对。”薄云笙一边作答,一边解开两只衣袖的袖口,将黑色衬衫挽到手肘处,露出小臂肌肉清晰、硬实的线条,为了迎接正式场合而戴的腕表在腕骨泛着银光,棱角锋锐的手指修长,兼具力与美、刚中有柔的气质,除此以外,他竟然也将领口往下解开一颗,随手扯了扯,说,“我以前参加过这里的地下乐队。”
      “地下……乐队?”叶如莺迷茫地重复。
      地下赌场、地下拳赛、地下交易,凡是前头加了地下二字,听起来似乎就不那么正规,甚至有可能踩着法律与道德的底线边缘,叶如莺自己就是从地下出来的,第一反应不可避免地浮现出关于地下乐队的刻板印象。
      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戴耳环打舌钉,穿铆钉皮衣和破洞裤,嘴巴里随时叼一根烟以为能彰显非一般的帅气,每见一个人就撩着额头用玩世不恭的口气说“哥们来了,让让”。
      ——毕竟得是这么爆炸性的画面才配得上大张旗鼓用作交换的“秘密”吧。
      但叶如莺实在想象不出来薄云笙会打扮成那种别具一格的形象。
      青春期因家事变故压抑过度,所以迟来的一场叛逆期?
      和现在衬衣西裤的正经样子——好像也不太正经了。
      叶如莺晃眼一看,薄云笙的锁骨在敞开的衣领之间若隐若现,没有领口遮挡,喉结吞咽的幅度也一览无余。
      如果脖子上因为出汗再淌下几滴晶莹,缓缓流过锁骨,由锁骨再向下,流过胸膛,然后……
      叶如莺半收在西装外套里的手慌乱无声地掐了掐大腿,停止脑海对未发生事件的危险预设。
      穿得太炫酷太特立独行不好,穿得太……精致性感,也不好。
      对她的心脏不好。前者让她心跳骤停,后者让她心跳急升。
      偏偏“罪魁祸首”没有丝毫自觉。
      薄云笙又朝后抓了下头发,用发胶定型过的形状本就在来的路上被风吹乱少许,这一抓看似随性,实则更添慵懒潇洒,前额和鬓边散落几缕发丝,无端令男人变得有些坏。
      “不是规范训练的乐队,一群同样来酒吧消磨时光的人自发组织的,说是乐友更合适。”
      酒饮端来,都做的无酒精款,薄云笙让叶如莺先选,叶如莺选了一杯,薄云笙自然而然拿起另一杯,抱臂倚着靠背,浅尝一口,放下,继续道:“表演时间、人员、曲目都不固定,来的那天碰见哪些人、哪些人愿意参加,那就组成一支临时乐队,人数不限,组员各负责一件乐器,有时是钢琴、小提琴、吉他,有时是德克萨斯、大提琴、贝斯、架子鼓,偶尔还会加入主唱。我参与的场次一般负责钢琴或架子鼓。”
      “表演完大家一起聊聊天、坐着喝一杯,散场后便各走各路,几乎不留彼此的联系方式。”
      “不用顾忌社会上那些寻常的规矩、要求,自在,隐蔽。”
      薄云笙停了停,指腹摩挲玻璃杯口,片刻,低声说:“让我可以忘记身份、责任,发泄一些并不正面的情绪。”
      他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这与叶如莺的想象大相径庭。
      却不是全盘误解。
      也许动机确实包含年少突逢意外的因素,于是等到事态一点点趋近稳定后,避开所有家人、朋友,在某些日子放任自我沉入地下,不是因为叛逆怨愤和自暴自弃,而是试图自我控制、自我解救。
      尽管随机组队、互不联络的方式似乎并不积极,但和志同道合的陌生人有幸共同分享一段时间,无关利弊、不问缘由,已足够在回忆中将这里记载成一个仅凭灵魂赤诚相见的桃花源、乌托邦。
      经年不褪其色。
      叶如莺蓦然觉得心尖一阵软塌塌,她想说点什么,却仿佛说什么都只是多余。
      酒吧的背景音乐归于寂静,老板已经挎好吉他,在舞台上招手喊“Steven”。
      薄云笙淡笑挥手表示知道了,作势起身,侧首看向叶如莺,正好看见叶如莺往前一倾抓住他的手。
      抓了却又很快松开。
      “如莺?”薄云笙诧异地停步。
      叶如莺抿抿唇,捧着玻璃杯,放到嘴边,没有喝,好像是为了修饰掩藏不住的羞意,玻璃杯后唇形微动,传出细而柔的嗓音。
      “薄先生,如果、如果你的表演让我很喜欢,我就……今晚兑现那个承诺。”
      哪个承诺,不言自明。
      薄云笙半晌没说话,随后倏地笑了,山不就他,他便就山。他半跪下来,稍低于叶如莺,目光上仰一寸,伸手探入叶如莺手与玻璃杯的间隙,企图替而代之,等回握住了,才反问:“如莺此话当真?不再吊吊我的胃口?”
      叶如莺杯子险些拿不稳。
      她耳朵酥麻,身体也酥麻,撇移眼珠,说:“……一言为定。”
      “好,一言为定。”薄云笙站起来,顺手将那玻璃杯抽出放到桌上,眸色闪动,仿佛已然胜券在握,“一定,让叶小姐满意。”
      薄云笙不疾不徐走向舞台。
      叶如莺看着他和老板碰拳,走到架子鼓后坐下,拿起鼓棒,忽然手臂发力快速敲击一通,乱音砰砰轰轰竟然也成曲调。
      试音完毕,薄云笙和老板商量几句,大概是在确认演奏曲目,片刻,老板冲后台打个响指,手势高举大声倒数,吸引了所有顾客的视线。
      三,二——
      薄云笙在这时朝叶如莺勾了勾唇,不偏不倚,准确无差。
      好似早就知道叶如莺在看着他、只看着他。
      叶如莺呼吸静止。
      ——伴奏响起!
      并不是重金属式激烈硬核的曲风,音符蹦跳摇摆,节奏感和顿挫感如同春日一朵朵挨着展开的花苞,轻快灵动,配乐的歌唱人声是仑波本地语言,类似地区民谣,四周观众似乎都耳熟能详,饶有兴致地跟唱起来或帮打节拍。
      薄云笙和老板没有排练,架子鼓和吉他的旋律却莫名合拍,也许是因为以前也弹奏过,也许只是因为一种随性而成的巧合。
      打架子鼓的薄云笙与平日……不那么一样。
      他甚至不像上一刻那样挂着笑容。
      变成了……真正的面无表情。
      不是沉思,不是压抑,不是伪装,不是横眉冷对或小心翼翼,什么都没有,空白得近乎深不见底。
      叶如莺终于彻底理解,薄云笙所说的“发泄”原来是“忘记”。
      剥离开一切作为人的感受,忽视环境,屏蔽思想与欲望,只剩本能般的动作敲下一次、又一次,即使鼓和镲直达脉络的震颤也不会让他有任何特殊反应。
      他心里大概连自己都忘记。
      这是一种少有人能做到的境地,也是一种……令人悲伤的境地。
      专业大师或许会借此论断薄云笙意气用事,对待音乐敷衍、机械、不成熟,没有拿起乐器的人该有的虔诚,但只有了解薄云笙的人见到这一幕会明白,就这样演奏又怎么样呢?标准和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并且人还需要继续活下去。
      而现在,在场所有人,除薄云笙本人,叶如莺是唯一满足前提的人。
      他让她与他站在了一起。
      这才是这个“秘密”的全部。
      叶如莺喜欢吗?
      ——喜欢的。
      一曲终了。
      掌声与口哨四起。
      薄云笙放下鼓棒,和老板拥抱感谢,接着,径直向她走来,面上重新浮现生动的笑意。
      “我没有让叶小姐失望吧?”
      叶如莺从椅子里起身,定住,顷刻间踮脚前探,双手捧住了薄云笙的脸。
      “没有,一点都没有。”
      她的语调和手心同样柔软,唇边牵高,给予毫不吝啬的肯定,前言却不搭后语,没有难为情也仿佛并不突兀地转换话题:“薄先生,在宴会上……那个布兰登就是从前在地下城骚扰我的人。”
      独自舔伤的鸟儿不再感觉到痛,撒娇似的向同行者诉苦,然后在对方皱眉的一刹那笑盈盈自顾自跑开,跑到上舞台,握住立于中心的话筒,深吸气,像酝酿一场即将破土而出的春景。
      “今天,我想借用这里唱一首歌。”
      “我第一次自己创作的歌,唱给我答应的某个人第一次听。”
      她没有手势或动作指向薄云笙,但目光的轨迹没有一秒从薄云笙眼里偏移。
      “这首歌的名字叫做——《夜来》。”
      长长的,遥遥的夜啊,无边无际。
      与我一体。
      梦中的梦中看不清。
      忽然夜来星月,夜来风雨。
      夜来你。
      夜来夜又去。
      白日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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