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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代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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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认错吧,你是西海地下那只小夜莺?”
达加雷·布兰登斜挑起半边唇角,原本侧行路过的姿势逐渐变为正,拦在叶如莺面前。
“我不认识你……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用英文,叶如莺蹙眉垂头用中文回,往左一步想绕过去。
达加雷·布兰登直接一个跨步又将叶如莺的去路挡死,甚至松开了揽着女伴的手,笑容更加邪肆,像对叶如莺势在必得:“你听得懂。”他换了不算流利的中文,“虽然以前你遮了脸,但我没认错,就是你吧,你的声音很特别。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当年不愿意跟我,现在是跟着谁来的?”
就差把叶如莺自甘下贱卖//身傍大款几个字说得人尽皆知。
叶如莺浑身僵硬,呼吸颤抖,心脏急速重跳,咬了咬牙,尽可能忍住冲击着大脑的晕眩,不露怯地强调:“……我不认识你,请让开。”
达加雷·布兰登呵笑一声,忽然朝后招手:“嘿——内特,过来看看。”
叶如莺想趁机脱身,不料达加雷·布兰登的女伴明明不爽她,却仍不情不愿地盯着她阻碍她离开。
他们聚在一起,仿佛宴会中最寻常的小群体交谈,不会引起场上任何人的注意,除非大喊大叫,歇斯底里,毁了这个宾主尽欢的好日子。
叶如莺捏着手机,暗暗向后警惕地退了退。
内特·威弗利已经走过来:“发生什么?”
“她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几年前我没得手的那只小夜莺。比起你那些情人如何?”达加雷·布兰登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免费观赏的物件,倨傲的审视一寸寸爬满叶如莺的脸庞、身体,下流又龌龊,似乎叶如莺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
“身材太无聊。达加雷,这种清汤寡水的……”内特·威弗利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提不起兴致,正要贬损好兄弟的品味,视线却忽然在叶如莺锁骨处定住,鹰一般的眸子眯起,“你是哪家的?为什么有这条项链?”
他认出来了,叶如莺脖子上戴的就是让他前几天在拍卖会上出丑的项链,当时没拍下来,他带在身边的女人还敢自作聪明安慰他,他一气之下出来就把人甩了。
内特·威弗利看样子要上手来抓,叶如莺捂住项链和胸口的位置,一直后退,还险些绊到裙摆,口中提高了些音量用英文道:“我不认识你们……你们这是骚扰!”
“骚扰?”达加雷·布兰登轻蔑地重复一遍叶如莺的用词,“我们是受邀赴宴的贵客,你不过就是这里谁的情人,人呢,是谁?他甚至不乐意带着你去跟其他家结识,你的地位还比不上我宝贝——”达加雷·布兰登抬手刮了下女伴的脸,“天真的小//婊///子,你以为,你的主人会为了你跟我们两家结怨?”
“也不知道你使了什么招数,伺候几晚上才求到这条项链。”内特·威弗利心有不甘,看着项链就来气,狠狠啐道,“老实点别想跑,再说点好听的,不然就找你主人来,说不定你主人做个顺水人情把你送给我们,对你做什么还不是我们说了算,到时候我可不保证会像现在一样温柔。”
两个体型高大的男人步步逼近,精致的西装裹在身上,头发一丝不苟,打理得人模人样,喉中却发出野兽似的粗鲁、饥渴、肮脏的低号,简直是衣冠禽兽!
“这里是赫西尔家……你们再不让开我就喊人了!”叶如莺退到餐台边,身后被沉沉的桌缘抵住,撞出一点轻微的响声,她重心不稳地撑住桌面,反手却感觉触到一个冰冷质感的硬物。
窄的,有一端是扁的、尖的。
是放在餐台以供取用的小餐刀。
很多——
叶如莺五指颤栗地收拢,捏住了其中一把。
“听见没,她说要喊人,哈哈哈哈哈!”达加雷·布兰登癫狂地笑起来,“内特,你怕吗?”
“废话真多,达加雷,还不快帮我按住她。”内特·威弗利嗤之以鼻地哼道,“喊啊,只要她不怕一群人围观她裙子被撕烂的样子,我怕什么。”
“说得对,我们怕什么?”达加雷·布兰登反问,张扬的大笑一下压抑下来,目光阴毒地锁住叶如莺,“别动了小夜莺,乖乖的,否则一会儿受伤的不会是我们。”
恶心。
太恶心了。
叶如莺反胃得想吐,紧绷的机能让肾上腺素支配躯干,她分明有点呼吸不过来了,太阳穴里的神经和颈动脉却像针扎似的跳动着刺疼她的感官,让她不至于松懈。
薄云笙也跟她说过要乖,一点也不恶心,她喜欢听。
叶如莺死死攥着餐刀柄,平生大概第一次仿佛快将某个东西捏碎。
只要这两个人碰到她,只要他们敢碰她,她就——
“二位想对我家的人做什么?”
平淡的,冷静的,却不容轻忽的声音。
薄云笙站在达加雷·布兰登和内特·威弗利身后,从两人的间隙面对叶如莺,四目相对。
“你谁?”内特·威弗利在仑波耀武扬威多年,虽然家族排不上顶尖,但也极少看人脸色,无故又被打断,累积多日的愤怒瞬间炸开,“不知死活的……”
“闭嘴内特!”
比起内特·威弗利,达加雷·布兰登还是跟着兄长在商场上做过些事,练出几分眼力,薄云笙通身气质不凡,外表温和,狠厉内藏,显然不是能轻易得罪的主,于是当即喝止好友继续口出狂言。
他看薄云笙长相也不似仑波人,心中闪过数个猜测,换了中文谨慎道:“我是布兰登家次子,阁下怎么称呼?”
薄云笙没有回答,路过两人,仿佛只是路过一堆空气,径直走到叶如莺身边停下。
叶如莺手举在半空,锃亮的刀尖朝向前方。
由于猛力骤停的惯性,她小臂在薄云笙走来的一刹那晃了晃,随后凝固似的和气息一同停滞不动。
薄云笙看着叶如莺,待叶如莺有些迷散的视线重新聚焦,全部专注于他,才伸手握住叶如莺拿刀的手,一边慢慢往下,一边轻揉着,像将肌肉的应激反应融化,慢慢、慢慢地,化开一个可以插手的出口。
他也拿住了刀柄。
“如莺,”薄云笙慢条斯理地问,“我之前说了什么?”
说什么?
叶如莺完全无法思考,脑海混乱,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拼凑出答案:“说……有麻烦要找你。”
“嗯,乖孩子,还记得。”薄云笙捏着刀柄向外,又说,“那怎么不喊我?”
“我,我不想打扰你……不想弄得戴维斯的寿宴不开心……”叶如莺胸口憋闷的郁气被一个接一个问题分散,想争辩或解释,不让薄云笙误会她是故意不听话,手上也不由自主松开,而薄云笙察觉这一秒的空档,虚裹着刀刃利落一抽将刀甩在桌上,撞到其他刀叉和瓷具,尖锐的脆响惊得叶如莺耳膜一颤。
她愣愣地看着,似乎没意识这是怎么发生的。
“好,我知道了,我们如莺善良、心软,是在为其他人考虑。”薄云笙用自己的手代替刀放入叶如莺手里,另一只手抬起,笑着摸了摸叶如莺的脸,“但是下次不要一个人动刀,很危险,好吗?”
“……好。”
叶如莺情不自禁握紧了薄云笙的手,向薄云笙靠近了一点。
薄云笙含笑点头,牵住的手臂微动,将叶如莺更拉近他些许,似乎还想肩贴肩地抱住,但可能碍于旁边还有两个没解决的麻烦,便没有再进一步。
达加雷·布兰登和内特·威弗利的耐心也已告罄。
“伙计,你究竟是谁?”内特·威弗利不会中文,只用英文,粗俗地嘲讽道,“她/姘///头?”
达加雷·布兰登欲以制止,却也存了不甘和试探的心思,有人冲锋陷阵,他何不坐享其成,先观望一二再说。
薄云笙还是没有回答自己的身份,只是沉静地叙述:“你们吓到她了。”
“这笔账,两位觉得该怎么算?”
觥筹交错、你言我语的声音在不远的内场起伏流动,灯明影暗,各色礼服、各色神态错综形成浓墨重彩的长幅油画。
而他们处于画外之地。
内特·威弗利讥笑薄云笙小题大做:“她不过就是出来卖的玩意,算账?行,你开价,我翻倍给你,我买了就没你的事了。”
一副恨不得立马拿钱打发薄云笙的样子,没经过挫折的二世祖总是这么不懂收敛。
达加雷·布兰登稍微聪明些:“如果阁下愿意割爱,我们可以坐下商量,就当交个朋友。”
——可惜,还是不够聪明。
强抢不成就谈交易,换了个漂亮说法罢了,有人会怒而拂袖,有人会顺坡下驴,还有人会相见恨晚狼狈为奸。
“哦?”薄云笙睨了两人一眼,似笑非笑,“据我所知,你们都不是当家主事人,不论多高的价码,威弗利和布兰登都出得起吗?”
感到西装衣袖被扯得一紧,薄云笙没回头,安抚地拍了拍叶如莺。
叶如莺当然不是担心薄云笙把她卖掉,这点信任都没有的话她还怎么说自己喜欢薄云笙,但正因为喜欢所以了解,她发现——薄云笙现在非常生气。
非常。
整个人都有些可怕。
牵她的手牵得很用力。
假笑。
在给人下套。看似给了讨价还价的余地,实则只差一步就能将人推下悬崖。
他像要气疯了。
不能批评心尖上的珍宝,那么总得有人承受这份怒火。
很……奇妙。
叶如莺喉咙和胸腹翻涌的暗潮沙沙退去,趋于平静,几分钟前恐惧的余威散尽,她指尖和肋骨不再颤抖得生疼,耳边也不再反复飘荡着那些侮辱的话语,满脑子只剩了一个念头。
一会儿该怎么把薄云笙哄好。
薄云笙好哄吗?
她能施个魔法让他忘记今天的事吗?
至于达加雷·布兰登和内特·威弗利的下场……
无关紧要了。
叶如莺不想管。
随薄云笙高兴就好。
毕竟,她也算不上一个好人。
“我们给得起,阁下要得了吗?”
达加雷·布兰登终于咂摸出一丝古怪,四两拨千斤地反问。
“有什么给不起的,”内特·威弗利直白鲁莽得多,食指凌空点点叶如莺,奚落道,“她还能值一座城?”
“一座城?”
分不清重音在哪个字,薄云笙偏头,捋了捋叶如莺侧颊的发丝,轻声道:“两位说笑了。”
内特·威弗利吹个口哨,得意洋洋:“看,我就说——”
“一座城可不够。”
薄云笙将他和叶如莺相牵的手执起来,手腕微转,垂眸,唇在叶如莺手背上落下一吻,不带情欲,不存犹疑。
“即使是十座城,也不够。”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宛如金石坠地。
叶如莺没有沉溺于手背上温热的亲吻,却沉溺于薄云笙方寸之间的眼睛,听觉失去意义,她听不见声音,而是依靠嘴型将薄云笙的话一笔一划描刻在舌心。
“因为她不属于我,不属于任何人。没有谁能擅自决定她的去留。”
薄云笙这一刻不再笑了,瞳孔里的柔光渐渐消失,凝成一地寒冰。
“不过,二位说的话,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达加雷·布兰登眼皮直跳,越发不安,正要劝内特·威弗利三思后行,却没能拦住,内特·威弗利大骂“Fuck”,冲前一步,一手握拳一手张开像要去抓薄云笙的衣领,“狗杂碎!你耍我们——”
“薄先生!”
拳风迅烈刮来,在击中目标前一寸停住。
薄云笙攥着那只手腕,青筋凸现,手背和指节的线条、棱角因过度发劲而锋利,他挡住了这爆发性的一击,两相较量,内特·威弗利目眦欲裂也无法再近分毫。
幸好没打到,
叶如莺惊魂未定,确认薄云笙没有受到伤害后惊转为愤,怒视对面:“……你们疯了!”
她又想拿刀了。可是薄云笙另一只手还牵着她,按了按,示意她别动。叶如莺生生把愤懑压下去。
达加雷·布兰登对薄云笙身份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但还不敢肯定,或者说,他希望他猜错了,于是一时没有上前阻止。
薄云笙面若严霜,倏然反手后拧,内特·威弗利顿时像手臂骨折似的吱哇大叫一声,想脱手却竟然挣不开,只能污言秽语地骂喊着。
“你到底是谁?!我要找人收拾你们——我父亲不会放过你!”
“那就看陈·威弗利有没有胆子找我了。”
薄云笙又是狠力一折接着推甩松手,内特·威弗利被推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
随后薄云笙看也不看,像擦拭脏东西一般从桌上拿起一次性方巾擦了擦手,用过后扔进垃圾筒,说:“——滚。”
内特·威弗利站稳顾不得手臂刺痛,还要再骂,达加雷·布兰登暗道蠢货,但本着一条船上的利益原则,好歹还是制止住了。
“阁下是赫西尔老爷子的外孙?”他将从兄长那儿听来的碎片信息一一与眼前气质矜贵的人对应起来,尤其是那双标志性的、不寻常的异色之眼,事已至此,也不需要薄云笙回答就继续道,“我们并非有意冒犯,喝了酒有点不清醒,我们这就走。”
内特·威弗利不明白好兄弟为什么突然认怂,就算薄云笙是赫西尔家的人又如何?不过是个嫁出去的女儿生的外孙,甚至不姓赫西尔,能把他们怎么样?
达加雷·布兰登却很坚决,拽着内特·威弗利转身要走,就在他们刚刚迈步离开之际,身后又传来薄云笙的声音。
“回去转告你们家主,万事必有代价。”
这意思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达加雷·布兰登虽然在外面花天酒地任性妄为,但不代表他不知道他是靠着布兰登家才有这一切,如果布兰登家垮了,他什么也不是,惧怕、懊恼、怨恨一齐涌上,他指甲掐入掌心,阴沉地说:“先生,你不是赫西尔家选定的继承人,赫西尔不会由你说了算。”
“即使赫西尔打断对付我们,威弗利和布兰登联手,未必会输,您说是吗?到时我们打得两败俱伤,被其他家族坐收渔翁之利,并不明智。”
“哦?”薄云笙仿佛听到很多个笑话串成一场荒诞喜剧,嘴角真心实意往上扬了扬,然后落下,眉宇不动如石,“那就试试吧。”
试试他能不能做主,结局会不会两败俱伤。
看来说服无望,对峙片刻,达加雷·布兰登自知实力强弱,不再多费口舌,神情阴鸷地带着内特·威弗利走了。
因为最后这点骚动,不远处有部分人已经往餐饮区投来视线。
薄云笙并不在乎那些打探观察的目光,他手指屈起碰了碰叶如莺的脸,又展开拢住她肩头,停留一会儿,向下滑到手肘,仿佛护卫心有余悸,必须再次亲自核实宝物是否安好。
他将叶如莺两只手都牵住,叠在一起轻轻拍了拍,说:“没事了。”
叶如莺垂头看着两个人的手,忽然觉得有些委屈,还有些爽快,心脏一起一伏,令眼中分泌出一层湿意,但不算浓重。她重重点头,“嗯”了一声。
“雪辛呢?”
“不清楚,我去洗手间回来她就不在这儿,发消息也没有……她回了。”刚才混乱中叶如莺没注意手机,薄雪辛十分钟前回复了,“她说她突然不舒服,先回屋休息一会儿。”叶如莺担心道:“会不会是着凉了?”
薄云笙蹙了蹙眉,心觉古怪,面上却不置可否,说:“我安排医生去照顾她。”
说着便打电话给医生,接着招佣人过来吩咐她们去薄雪辛屋里。
其实叶如莺也不想待在这里了,但宴会才至半场,提前走似乎有些失礼。她抿抿唇,终究还是情感战胜了理智,摇摇薄云笙的手,问:“我也回去照顾雪辛吧?”
经历这一出,薄云笙的确也不放心再单独安置叶如莺,如果能让叶如莺远离宴会场自然最好,避免忍受糟糕环境的残留刺激,有助于恢复心情。
然而相比回去照顾薄雪辛,他有一个更不赖的提议。
于是叶如莺就见薄云笙笑了笑,俯下唇凑到她耳畔,温热的气息在她皮肤上点火。
“要不要出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