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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预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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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本轮最后一件拍品,设计它的人给它取了一个浪漫的名字——天使降临。”
一轮走到尾声,拍卖师也仿佛跟随着放慢节奏,徐徐道来:“项链主体全部由无色钻石构成,每一颗钻石切工都达到3EX级别,没有任何瑕疵和内含物,它的纯净也正是设计师的灵感来源之一。”
展台之上,大小有序的钻石连接成一圈柔软流动的线条,从后至前垂下的宽度渐渐变大、变得像羽毛又像翅膀,倒坠着小小一片,灯光照射出耀眼夺目的火彩。
不繁复,也不厚重,几乎没有颜色的一颗颗钻石排列叠加,浅淡的层次感反而让它轻盈地真如天使路过人间丢落的一羽。
“……起拍价一千三百万。”拍卖师介绍完毕,直接宣布竞拍开始。
“一千三百五十万!”
“一千四百万!”
不断有人举牌,拍卖师一个接一个响应:“三号包厢……一千四百六十万!”
“第五排27号先生,一千五百五十万!”
内场气氛热火朝天,大多数宾客似乎都很中意这条项链。
“莺莺我拍了?”薄雪辛比叶如莺还担心买不到,压低声音拢嘴靠近说,“这条和你的礼服元素相似,整场这条最合适。”
叶如莺做昨晚看过图册后就发觉这件拍品不论款式还是颜色都适配她的礼服,像原本就是一套,但价格瞬间节节攀升,竞争如此激烈,看上去两千万都不一定能买下,她迟疑地抿了抿唇。
“要不就算……”
“加价。”
叶如莺字音还在舌尖没吐完,震惊看向打断她的声音来源,薄云笙端坐椅中,冷静得仿佛刚才不是他在说话。
但下一秒他偏头看了眼薄雪辛。
“……哦马上!”薄雪辛才被逮了错处,不敢质疑薄云笙引发二次怒火,立即收到执行。
拍卖师正在报即时数字。
“——一千七百万!20号先生出价一千七百万!”
内特·威弗利也出手了。
“还有没有……七号包厢贵宾一千七百二十万!”
这是他们的包厢号。
内特·威弗利又加了。
“20号先生一千七百四十万!”
薄雪辛又按。
“七号包厢贵宾一千七百六十万!”
内特·威弗利似乎生气有人与他争抢,抬头目光阴鸷地寻找七号包厢,然而包厢都是单向玻璃,看不见人,他只能往大概位置瞪视半晌,再次举牌。
薄雪辛也继续按。
中途还有其他人坚持加价。
数额很快将要突破两千万。
“……一千九百万!”拍卖师朗声宣告,“各位是否还有更高的出价?”
“两千万!”
“两千万!20号先生直接加价一百万,现在两千万、两千万!”
叶如莺双手捏在一起,感觉耳膜对数字已经接收麻木。
薄雪辛问薄云笙:“哥,还加吗?”
楼下拍卖师从舞台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最后走到主持台:“两千万第一次——”
薄云笙的语调没有那么激昂,也没有那么兴奋,甚至在扩大的话筒声衬托下低得宛如一个短促莫名的空白。
“加。”
薄雪辛不意外地瞟瞟她哥,手指正要发力按下加价按钮,却又听薄云笙沉声落下后几个字。
“加一千万。”
他眉头都没动一下,唇张开又闭合成平直的一条线。四个字只需要一秒钟。
“……薄先生?”叶如莺急切地摇头,想阻拦这种疯狂的举动,加一千万,这不是消费,这是烧钱!
薄云笙眼睛转过来,灰墨色的宇宙搅入比钻石还闪烁的银星,朝叶如莺勾起一个笑,她喉咙突然就像咽了块硬糖,梗着细细的喉道,却因为古怪、少见而上瘾的甜味不嚼也不吐,哑然失声。
薄雪辛快速在按钮边的方框里输入数字。
楼下同步收到。
拍卖师语调又提升了两个度:“七号包厢——加价一千万,现在总价三千万!”
“三千万第一次——”
他迫不及待敲下第一锤。
内特·威弗利愤怒地站起来大叫“Who”,毒蛇般的目光仿佛吐着信子,紧紧射向七号包厢的铭牌。
“三千万第二次——”
寂静。
寂静得只剩拍卖师挥锤击向底座的余音嗡嗡颤荡,以及不知哪里传来却无处不在的擂鼓般的心跳。
内特·威弗利赫然扭头看向台上,手臂屈折似乎正要向上举起。
“三……”
“三千万第三次——恭喜七号包厢拍得本件拍品!”
梆的一声巨响。
三锤已定。
拍卖师情绪高亢地宣布得主。
内特·威弗利气急败坏地撸了把头发骂“fuck”。
连小甜心送上去的香吻也不管用了。
薄雪辛幸灾乐祸地看着这闹内讧的一幕,吐气都更顺畅了,比酣畅淋漓连唱十首歌还过瘾:“该!”
德恩跑过来跟薄雪辛击掌,林蔓也从伤感的情绪中脱离,赞许似的点点头。
叶如莺仿佛直到这一刻才听清发生了什么,迟钝地将短短十几分钟的一帧帧串成连续画面,眼神茫茫的,喜忧参半,难以置信。
……买了?
居然真的花三千万买了一条项链?
叶如莺脑海里一会儿是项链搭配礼服的效果,一会儿是不断滚动至七个零的数字,一会儿又是薄雪辛他们像打了一场胜仗似的笑脸,还有……薄云笙。
“如莺。”
叶如莺忽地回神,薄云笙也在笑,弧度不高,但似乎有一种满足的惬意。
他用很低很低、低得近于昨夜月色拂过眉梢的声音说:“礼服——”
“我知道了。”
什么价格贵了、效果如何、要不要退货统统不重要了,叶如莺全副心神都被薄云笙漫不经心的话攫住:“薄先生怎么……薄先生觉得是哪件?”
她中途停了停,缓冲一秒换了个问法,谨防不打自招。
薄云笙却不认账了,像从来没有说过上一句,并不顺着往下回答,而是另起话头:“项链很适宜,即使再花些钱也值得。”
“……”叶如莺疑心薄云笙故布迷云引她上钩,仅凭一条项链就猜到礼服款式和看见草莓就预测甜品店今天会售卖草莓塔一样没道理,草莓也有可能做成草莓千层、草莓慕斯、草莓汁,但后半段她毫不怀疑,心一紧一提,“薄先生对那条项链的心理预期价位还要更高么?”
薄云笙点头,又摇头,叶如莺糊涂了。
“不是心理预期,”他说,“是其他人能把价抬到多高。”
他们抬多少,他就加多少。
两千万,他可以加到三千万,三千万,他也可以加到四千万、五千万。
没有上限。
如果要剖析他的预期……
薄云笙目光不露声色地描摹过叶如莺裸露在外的脖颈和一点锁骨的皮肤,柔软,娇嫩,白净,还有些空。
适合被点缀,被摆弄。
他的预期就只是看到那条项链出现在叶如莺脖子上,看叶如莺戴上它、喜欢它。
薄云笙眼底似乎在某一瞬变深,但等叶如莺定了定神望去,那里面又是一片没有破绽的银和灰。
……还好只有三千万。
买东西就怕比较,虽然叶如莺为自己用了“只”这个字升起一闪而过的别扭,但她的接受度已经在无形中被拉高了,三千万总比四千万、五千万划算得多。
薄云笙将叶如莺逐步放松的眉心和肩臂收入眼中,继续道:“这条项链本来应该有可能卖得更高。”
“……为什么?”
“除去资产数额的客观限制,拍卖其实涉及一种心理博弈。如果牌桌上所有人都一点一点加码,每次加一元、五元、十元,是不是会让人产生‘我也能再跟一跟’的错觉?沙砾在堆积过程中并不会意识到自己即将成为高塔的一部分。”
“但如果这样呢?”两人座位中间有一张圆形三脚桌,直径二十厘米,摆着一杯玫瑰茶和一杯咖啡,薄云笙将白瓷小罐里的方糖哗啦全部倒入咖啡。
“薄先生——”
“你看,”薄云笙拿起银匙在杯中搅动,“直接扔出一整桌的筹码加注加到成百上千通常更能震慑人心,许多犹豫不决的人会选择进一步观望,或者干脆弃牌重开。愿意同时All in的赌徒不是疯子就是天才,这样的人并不多。”
叶如莺看着咖啡杯里褐色的小小旋涡,方糖渐渐消失不见。
薄云笙又道:“而且这还说明一件事。”
叶如莺:“什么?”
“说明三千万是一个幸运数字,”薄云笙放下银匙,字字简洁却又仿佛意有所指,“如莺,它该是你的。”
“就像我们应该相遇。”
在命运无人可知的一页,早已写上了关键词句。
他们注定在人群中被对方吸引,变得熟悉,变得贪心,渴望更多,然后一起坐在某处,欣赏一场演出,或为一片湖光月影沉迷,再配上一罐可乐或一些酒精。
当然也有可能是一杯咖啡。
薄云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只一口,放下了对叶如莺说:“太甜了。”
像告状味蕾被糖精殴打。
“……”叶如莺眼里原本又酸又热,湿润润的朦胧了视野,刹那却都笑了回去。她说:“是你放的,那么多糖,甜也是应该的。”
“嫌我不甜?”薄云笙挑眉。
“……薄先生你说什么呢!”
叶如莺不跟薄云笙说话了,转头找薄雪辛继续聊拍卖会。
消费不愧为当代最容易获得愉悦感的行为之一。
不用关注余额的消费更是爽得没边。
拍卖会结束,叶如莺总计收获两条项链,薄雪辛一条项链一个胸针,林蔓没有看中的,德恩也没选到心仪的,薄云笙则是压根就没想给自己买。
下午叶如莺、薄雪辛和林蔓还约了品牌专柜选购,暂时不回庄园,薄云笙留了四个保镖,之后和犯困的德恩一起返程。
德恩到了就回房睡觉。
薄云笙先去找了外祖父,处理好工作事务出来后又去找休,休在公务书房,听见薄云笙来了立刻请人进屋。
薄云笙扫了眼下旁边的几名下属和保镖,挥手道:“都出去。”
休有些不解,但他从来不会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质疑大哥的决定,何况他可不是榆木脑袋。
人都清理完,休才正色问:“大哥,是有什么事要我做吗?”
薄云笙沉默片刻,揉揉额,似乎叹了叹,把薄雪辛的事大致描述一遍,最后道:“查一下内特·威弗利,以及威弗利家。”
他让薄雪辛坦白,可他没说过薄雪辛坦白了他就不查。
这不是私家侦探挖花边新闻的小打小闹,要查,那该查的不该查的就都要查到。
“好,我马上办。”休性格内敛,但绝不是冷漠,赫西尔的血就是护犊子的血,得知当年居然发生过那么大一桩事而他们都被蒙在鼓里,即使薄云笙不吩咐,他也会查个底朝天,“寿宴的邀请名单上有他们,要取消么?”
他现在就想将威弗利这个姓列入永久不来往行列。
薄云笙却说:“不,让他们来。”
“寿宴在即,临时取消邀请宾客的资格只会让赫西尔家落下话柄。”
“不仅要让他们来,还要让他们安然无恙地走。”薄云笙拿起桌上装饰用的木质象棋看了片刻,仿佛研究摆件表面的雕工和内部实际结构,放回桌面时发出轻轻一声响,“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好好还礼,让他们——死个明白。”
不是真正的“死亡”,而是“失去”,失去权力、地位、目前的一切,命运的落差通常比□□的折磨更能让养尊处优的人生不如死。
无需大张旗鼓告诉其他家族赫西尔记恨威弗利,屹立几代仍然在上流圈拥有话语权的家族不会全是蠢货,一旦察觉异样的苗头,有心人自然会通过各种渠道掌握想要的信息,届时怎么选,又是一出热闹非凡的戏码。
休一点就通,为自己先前的鲁莽感到惭愧,外祖父总教导掌家要静心,他也一直以薄云笙为目标,但还是学得不到家,还有得练。
好学生习惯于见缝插针地提升能力。
休又跟薄云笙讨论了一会儿别的事,核对了宴会当天的流程和一些细节。
天空晕出暮色。
事情说完,薄云笙要走,到门边却忽然停住,回身叫住休。
“等等……再查查,威弗利现任家主。”
这句话的意义和先前看似重复,实际并不等同,休直觉这是第二件事,薄云笙接下来的强调验证了他的猜测。
“尤其是他的情史和子女。”
休答应得果断,但他还是有些困惑:“为什么?”
薄云笙兀自思考着,摇头,没有回答。
他不能回答。
因为这件事不能急,也不能错。
最好只是德恩子虚乌有的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