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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四章 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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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长苏走出大殿,发现长廊尽头立着一道孤寂的身影,是柳云弗。她仿佛是刻意等在那里,又像是茫然地站在廊下吹冷风,寒夜的风拂动她的衣袍,纤细柔弱的蒲柳之身在风中摇曳,一眼看过去,透着无尽的凄凉。
他走过去,拱手施礼。
她缓缓回头看着他,脸上浮现出几分难掩的失落。
“苏先生,您与殿下谈完了吗?”
看样子他们是谈完了,可却只有苏哲一个人出来,他,留下了她。
“殿下已打消了亲征的念头,太子妃可以放心了。”
柳云弗露出惊喜的神色:“真的?”
“是,殿下已决定指派蒙大统领率军北上,明日便会颁旨。”
她不懂兵武之事,但蒙挚是大梁第一高手,听闻他素来勇猛,想来这个决策是极好的。不过,今日诸位大臣都没能劝住殿下,那时梅长苏也在,照样劝说无效,为何现在又突然有效了呢?此时与彼时,只是多了一个腾空而已……
她心头一动,觉得自己似乎模模糊糊地抓住了答案,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失落。
原来那个女人在殿下心中的份量,竟如此之重吗?
“苏先生……那位腾空姑娘是何人?”
“太子妃是指腾空的身份吗?”梅长苏微微一笑,“在殿下心中,她只是腾空而已。”
面对着梅长苏温润的笑容,柳云弗的心如冰一般寒冷。
“苏某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太子妃既然选择嫁入皇家,当知这宫墙之内,能盼得什么情爱?遥不可及的事物,就不要去肖想了。”
柳云弗面色一僵,冰霜凝固在脸上。良久后,她沉闷地开口:“身为妻子,想要得到丈夫的爱,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可你们毕竟不是寻常夫妇,你也不仅仅是殿下的妻子,你的身份是太子妃,甚至是未来的皇后。你已经得到了中宫的地位与尊荣,还想要真心,未免太过贪心了。人不能把所有好处都占全了,月满则亏,太子妃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月满则亏……
可她当初之所以想嫁给殿下,难道是为了这太子妃的头衔吗?她是真的心悦于他呀!
“那她呢?腾空……”
“腾空所作的牺牲,太子妃不会想要体会的。”
梅长苏的眼神突然晦暗,里面包含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但有一件事她很明白,殿下喜欢的是腾空,可成为他的妻子的却是她。
“太子妃只要恪守本分,尽好中宫应尽之责,其余的事情何必多忧呢?殿下心中自有明辨,你所做的一切,他自然看得清楚。”
柳云弗内心苦笑,原来她费尽心思,得到的只不过是一个虚有其表的空壳子而已,她最想要的东西,全都被掩盖在了这华丽的空壳之下。
一阵凉风袭来,无情地吹拂着纤弱的身躯,彻骨的寒意让她清醒。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又怨得了谁呢?太子殿下从未对她表露过半分情意,都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罢了。不过,她既嫁给了他,他便是她的夫君,来日方长,他们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梅长苏说得没错,她是太子妃,是将来的皇后、大梁日后的国母,三千佳丽中唯一的正宫娘娘,无论萧景琰喜欢谁,将来他要纳多少人为妃为妾,她都要容得下。
她渐渐放下压在心头的石头,缓慢地松了一口气。
罢了,无论如何,那个叫腾空的女人好歹劝住了殿下放弃亲征,想来也是个识大体的,这样的人伴在殿下身侧,她或许不必过多忧虑。她的身份不容她像普通妇人般争宠吃醋,辅助君上是她的责任,只要她做好分内之事,她的地位便没人能动摇。
她向面前这位麒麟才子躬身作揖。
“多谢先生指教。”
……
宫殿内,烛光熠熠,映照着两个身躯交颈相依,耳鬓厮磨。这原本只是一个带着些依恋的拥抱而已,但随着男女的身体逐渐炽热,他们情不自禁地亲吻缠绵起来。萧景琰紧搂着怀中娇躯,想要吞噬她。他一见她,总是忍不住动情,但又怕伤着她,遂不敢放纵。
缱绻半刻,腾空靠在萧景琰怀里,他轻轻拢着她,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心里尽是不舍。
“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你的身份实在特殊,这一路上不知会有多少贼人虎视眈眈,万一……”
“有蒙大统领这个大梁第一高手在,还有十万大军呢,那些心存不轨之徒,怕是都被震退了。就算真有人在暗地里盯着,我身边围绕着那么多高手,谁能近我的身?而且我只是失了一半的武功而已,又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泛泛之辈还真不是我的对手。”
“江湖上多的是奸诈狡猾之徒,若是使些阴毒法子,你要如何防御?”
“我的太子殿下,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我比你熟悉,想当初是谁中了黑店老板的招,要不是本大侠拔刀相救,某些人怕是要被做成肉包子了……”
回忆起那段黑历史,萧景琰也忍不住自嘲地笑了。那时他们都中了蒙汗药,才会毫无抵抗之力,但腾空是百毒不侵之体,什么迷药毒物通通对她没用,想给她下药是不可能的。她一向机敏,对他人防备心很重,贼人定拐骗不了她。至于直接把她打晕扛走这种办法,实施起来难度太高,只能想想而已。
尽管如此,但萧景琰的心中还是隐隐的不安,总觉得腾空像一团雾,他想要把她抓在手心里,却永远捉摸不住,他害怕这次分离就是诀别。
“腾空,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好吗?”他捧着她的脸,无比认真地对她说道。
一剪秋水中荡起细微的波澜,但很快便归于平静,了无痕迹。
“嗯,我和苏先生,都会平平安安地回到你身边的。”
他勾起唇角,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两人又抱在了一起。
腾空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几案,一个青瓷汤盅引起了她的注意。这样的物品在打仗般的书房里显得格格不入,但却被搁置在了醒目的地方,显然是盼望能被人瞧见。
“你今日尚未用晚膳吗?”
“你怎么知道?”
她不答话,萧景琰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一看,瞬间明白了。
她移步几案前坐下,揭开盖子,咸香扑面而来。醇厚的鸽肉汤香味中混杂着药味,有党参、当归、黄芪、红枣等,是秋冬滋补养生的好汤。
“看来太子妃没少向贵妃娘娘请教,这汤煲得不错。”
从前在蓬莱岛上,她倒是经常煲汤给师父喝,煎炒烹炸之类的她都不拿手,唯有煲汤是做惯了的。她是修习医道之人,常以药膳食补养生,但是除了她的师父,谁也没喝过她亲手煲的汤。从前她倒是没有想到过,其实她也不是什么都不会,她可以煲汤给萧景琰喝,如今反倒被别人抢了先。
她忽然想起来,萧景琰与柳云弗成亲的百日之期已过,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可以同房了……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他们二人男女欢爱的画面,她心口一痛,再次看向萧景琰时,怎么都觉得难以接受。
果然,她还是无法与别人分享同一个男人……
萧景琰当然发现了她的异样,因为她的眼神已经藏不住了。他心疼她,本来这一切都该是她的,她才是他的妻子,她才是他想要执手一生的人。
“腾空……我和她其实没有……”
她逞强地笑了笑,示意他不必说了。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他不可能永远为她守身如玉。
“有人照顾你,我此去也能放心些。”
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萧景琰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等你回来,我来照顾你。”
腾空会心地笑了,这次是真的喜悦,她眼里闪着光,轻轻点头。
“好。”
她低头看着满盅热气腾腾的鸽子汤,全都是太子妃的心意,她执起汤匙缓缓舀起一勺汤,送到萧景琰嘴边。
“快喝吧,再不喝就凉了。”
萧景琰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汤,然后自己接过汤匙慢慢享用这份晚膳。腾空坐在他身旁,不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觉得这样的萧景琰格外真实可亲,此刻他不是什么殿下,只是一个平凡的丈夫,在忙碌之后喝着自己妻子亲手煲的汤,所有的重负都被卸下了,白日的辛劳一扫而空。她想把他现在的模样印在脑海里,如果有机会的话,她也想做那个守候他的人,在漫漫寒夜里为他奉上一碗热汤。
用完晚膳,萧景琰继续埋头在案前,前线战事刻不容缓,各部呈上来的需要亲自他审批的文书,都得速速批了,才能尽快去办,以免延误战事。这些事情腾空都帮不上忙,她能做的只是在一旁默默陪着他,在他杯中水饮尽的时候,为他添上一盏热茶。
待萧景琰批完所有折子,已不知是几更天,腾空早就伏在茶案上睡着了。她在秋冬季节本就容易犯困,更何况之前伤了身子,元气还没完全恢复,比以前虚弱不少,是再也没那个精神当夜猫子了。萧景琰有些心疼,动作轻柔地把她抱起来,走进了里间,轻轻放在榻上。这卧榻原是供他午间休憩的,他有时批折子批到深夜,也会在此安歇。
他亲自为她脱了鞋,小心翼翼地替她解了外衣,生怕把她弄醒了。然后,他自己也脱了衣服,掀开被子躺下,轻轻把她搂在怀里,她迷迷糊糊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几声娇软的呓语,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借着微弱的烛光,他低头看见她安宁的睡颜,忍不住轻轻一吻,紧了紧双臂,阖上眼睛。
若是时间能永远停驻在这一刻就好了,他不必明日醒来拟旨,她也不用去北境,没有战争,没有分离,他们就在这小小的方寸之地,拥抱着彼此,享受着永远的安宁。
然而,再美好的梦,终究是要醒的,该面对的现实,不得不面对。
翌日,内阁颁旨,令聂锋率军七万,迎战北燕铁骑,蒙挚率军十万,抗击大渝雄兵,择日誓师受印。在同一道旨意中,那位在帝都赫赫有名的白衣客卿梅长苏,也被破格任命为持符监军,手握太子玉牌,随蒙挚出征。
在大军出征的前夕,腾空再次来到了东宫,这次她没有扮作男子,而是穿上了自己最美的裙子,打扮得十分俏丽,冒着生命危险跨越重重阻隔,来到自己的爱人面前。
那一夜,东宫的宫人们都在传,有个绝色美人宿在了太子寝阁。太子妃身边的侍女们不禁暗暗为自己的主子不平,太子大婚已逾四月,百日的禁制期也早过了,可太子还是尚未与太子妃圆房,甚至都没来过几回。如今,太子殿下竟公然宠幸了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女子,这不是要告诉所有人,他不喜欢太子妃吗?于是,太子大婚当日的那个传言又被翻了出来,可信度似乎加深了几分。
楚良娣听说了此事,在自己的寝阁里气得跺脚,从前殿下最宠爱的就是她,虽然其中少不了她在暗地里使了手段的原因,但她的姿色在王府的几位姬妾里的确是最出挑的,而且她又善舞,殿下最喜欢看她跳舞了。可这两年殿下再未宠幸过她,虽然孟氏也同样无宠,但她就是不甘心。她隐隐约约听说过殿下与外面某个女子有染,但殿下又并未将人纳入府中,想来只是露水情缘,不构成威胁,没想到那女子现在竟然明目张胆地到东宫来了。她立刻命人去打听那个女人的身份来历,但却什么都探不出。与楚良娣的反应不同,同为王府老人的孟良娣听闻此事,只是在心里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她自然知道那个所谓的绝色美人是谁,不知那位新晋的太子妃是否知晓呢?看如今的情势,殿下迟早会将那位腾空姑娘纳入后宫,而且位份必定不会低,加之这无与伦比的宠爱,看来那正宫的位子怕是要坐不安稳了。
几乎所有人都在看柳云弗的笑话,但她却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怨愤,只是严令身边的宫人不许乱说话,对于那些捕风捉影的言论,也全都当做没听见。前两日,她派人到外面打听了一下腾空这个名字,得知腾空是苏宅的人,而且在九安山之变时因护驾有功而受过圣旨嘉奖,就这一点,这个女人对太子殿下的冥助之功已经不言而喻了。难怪殿下如此看重腾空。他们应该在很久之前就相识了吧,早过她在镇山寺遇见殿下,而他们彼此两情相悦,也早过她对丰神俊朗的靖王殿下动心。难怪苏先生说,她不会想体会腾空所作的牺牲。原来,是她抢了别人的情郎,是她,阻隔了殿下与他所爱女子之间的距离。怪不得殿下对她如此冷淡,因为他娶她只是迫于无奈而已,或许,他只想要腾空做他的妻子。
“人不能把所有好处都占全了……”
镜中的女子神情苍凉,双目含着泪,嘴角扯出一道苦涩的笑容。
……
天明,腾空在一队旅贲卫士的护送下回到了苏宅,身上裹着初冬的寒气踏入暖香的房间,宫羽早就候在这里了,已为她准备好了一切。她迅速沐浴换装,箭簪束发,银衣薄甲,英姿勃勃地立在镜子前。她有一瞬间的恍惚,那镜子里的仿佛不是自己,她的魂魄早在昨夜的抵死缠绵中飞升云霄了,镜中的这个人或许是存在于世间的另一个她。
“姑娘,该出发了。”
轻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遐思,她接过宫羽奉上的长剑,回头扫视一圈这间她住了两年的屋子。
屋里的陈设简明朴素,与初来时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窗边多了几盆花草,架子上多了几本书。前年元宵节萧景琰送给她的蝴蝶灯仍然挂在床头,海棠红的彩灯已经褪去了大半的颜色,但蝴蝶依旧栩栩如生。那张床,他们曾在上面缠绵恩爱,每一次动情的呻吟与私语,全被木头听了去。目光扫过书案,笔墨纸砚整齐地摆放着,案头摆着一个精美的木雕,是一头惟妙惟肖的大水牛,她亲手做的,精雕细刻了许久呢。萧景琰初次看见此物时的表情,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令她忍俊不禁。
“姑娘笑什么?”宫羽问道。
她摇了摇头,道:“没什么,走吧。”
大步一迈出门去,宫羽紧随她身后,在两扇房门合拢的刹那,她回头最后再看一眼这间屋子。两年的情爱与光阴,如今全都封存在里面了。
她毅然转身离去,快步至门口与一干人等集合,梅长苏见她步履生风而来,对她点了点头,她轻轻颌首以示回应。梅长苏已经服下了冰续丹,以药效激发自身体力,在有限的时间内,他的身体会保持充沛的精力,但之后就是消亡,如同回光返照。这种方法的原理其实是提前消耗他身体的精元,原本她和蔺晨可以给他续命到四十岁,但如今他剩余的元气都会在短期内被消耗殆尽,最多三个月,这副身躯便会枯竭。
这是梅长苏选择的道路,即使是死,他也要再做一回林殊。
金陵帝都的巍峨城门下,援北的将士们对天誓师,然后便拜别了帝阙,束甲出征。腾空回头遥望城楼上那个孤独的身影,往日情缘历历在目。一股决然的悔恨犹如泉水般从心头涌出,顺着血管流走全身,化为沉甸甸的痛楚。
她不舍地收回目光,惭愧地垂下头,极力压抑着哽咽,红了眼眶。
景琰,对不起,这次我骗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