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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三章 君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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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叠前线告急的文书小山似的压在萧景琰的案头,一封封地宣告着事态的恶化。大渝、北燕、东海三个邻国几乎同时兴兵,境内属国夜秦又爆发叛乱,烽烟四起,而西厉和南楚也虎视眈眈。面对虎狼之师,若无抵抗良策,拼死以御,只怕真的会国土残缺,江山飘摇,让百姓遭受痛失家国之灾。
萧景琰站在四境地图前,负手仰面,凝神细思。东海水师侵扰海境,但登陆的兵力有限,入不了腹地,沿海各州的驻军足够应付,朝廷只须指派擅长水战的将领前去统筹战事即可。夜秦地处西陲,兵力薄弱,在当地作乱而已,不过是疥癣之患,可先分调邻近诸州的兵力控制事态,等腾出手来,再好好收拾。真正危及大梁江山的,只有十万大渝军与五万北燕铁骑。
北燕近年来与大梁交好,不曾发动过大规模战争,但其兵力不容小觑。大渝十四年前兵败梅岭,二十万皇属军主力被灭,此后便一直休养生息,此番大举兴兵怕是蓄势已久。如今大梁可调动的兵力共计十七万,当务之急是尽快驰援北部,阻止大渝和北燕继续南下,收复失地。防守北境的尚阳军新败,齐督帅阵亡,军心不稳,这十七万援军北上,需要一场速胜来稳住大局。
他听从了梅长苏的建议,决定指派聂锋带七万人迎击北燕,而大渝,除了他自己以外,再没有更合适的人选。虽然亲征的风险不可预估,但大梁已经危在旦夕,皮之不附,毛将焉附?况且,他绝对不能让小殊去北境冒险。
一系列的兵力调动、人事任免、银粮筹措、战略整合,各部大臣们轮番的议禀奏报,忙得这位监国太子几乎脚不沾地,等到他终于得空喘口气,已是夜色朦胧。他坐在椅子上刚刚歇了一会儿,殿外便来报称太子妃请见。他轻轻皱了皱眉,今日国事已是烦忧,不知他这位太子妃又有何事。他端坐起来,理了理衣襟,宣太子妃进殿。
柳云弗身形款款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名端着汤盅的侍女。她举止端庄地福了福,抬起头来看着座上的男子,脸上微微带笑,眉目中又夹杂着一丝心疼,柔声道:“听说殿下今日还未用晚膳,国事虽重,可殿下也得注意身体。妾身无能,无法为殿下分忧,只能亲手炖了碗汤,殿下喝了暖暖身子。”
萧景琰今日忙得连喝口水都顾不上,完全忘了还有晚膳这回事,之前他一直忙着,未觉腹中空虚,现下倒忽然觉得有些饿了。
“这些事情让宫人们做就行了,你不必亲自过来。”
柳云弗微微笑了笑,她过来,自然是想顺便看看他。他不常到她寝阁中去,她已经有许多日子没见过他了。
“这汤是妾身按照母妃的方法炖的,殿下尝尝如何。”
“嗯,先放下吧,我一会儿喝。”
萧景琰又拿起手边的折子垂阅起来,柳云弗目色微微黯淡,吩咐侍女把汤盅放在旁边的小案上。
日理万机的太子殿下埋头看着折子,过了一会儿,他抬头发现柳云弗还站着没走,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柳云弗动了动嘴唇,犹豫再三,最终吞吞吐吐地开口道:“妾身……听宫人们说……殿下要亲征?”
萧景琰目色深沉地看了她一眼,道:“没错,本宫已经决定了。”
柳云弗心里一沉,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衣袖。今日午后当她听说萧景琰要亲征的消息时,她只恨自己不是男子,不能提枪上马替他征战。
“殿下……”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殿下若是走了,京师怎么办?”
她怎么办?
虽然她早知萧景琰骁勇善战,但战场上刀剑无眼,她还是不免担忧。可她又不能阻止他,更不能赤裸裸地明言不想他去战场上冒险,只能如此暗示挽留,希望能够扭转乾坤。
然而,这句话落在萧景琰耳朵里,却是另一层意思。他目光凛冽地看着她,道:“朝堂之事,太子妃不必担忧。”
柳云弗惊觉自己在无意之中逾矩了,无端生出许多惶恐。她立刻跪下,身后的侍女也紧跟着跪下。
“请殿下恕罪,是妾身失言了,妾身只是担心殿下……”
“我知道。”萧景琰打断了柳云弗那些心慌意乱的解释,语气稍微温和了些,对她道,“你起来吧。”
柳云弗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怯生生地看着萧景琰,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心里慌乱无措。萧景琰看着被吓得脸色发白的蒲柳少女,想到自己此去前途难料,京中无人坐镇恐生变数,她的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于是心里软了几分,脸上的薄冰也化了大半。
“京城自有中书令柳大人等朝廷重臣主持大局,本宫会尽快平息北境的战火班师回朝,你不必担忧。”
柳云弗想解释,她真的只是担心他的安危而已,但她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只轻轻答了一声“是”。
萧景琰又低下头看折子了,柳云弗被晾着,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正在犯愁之际,列战英突然大步踏入殿内,身上裹挟着深秋夜的寒气。他见到柳云弗,微微停滞,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向萧景琰禀报事情。
“殿下,苏先生和腾空姑娘来了。”
柳云弗看见萧景琰瞬间抬起头来,他扔下手中的折子迅速起身,迎向门口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容。她诧异地盯着萧景琰眼中的惊喜,怀疑自己是否产生了错觉,因为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情,这样目光炯炯的喜悦。
两道修长身影步入灯火通明的大殿,两个人都身穿男装,但右边那位比左边那位要矮一个头,个子也小许多。他们停在门口,并未向萧景琰行礼,萧景琰主动关切着那位小公子。
“怎么过来了,外面多危险啊……”
腾空本来要说话,但忽然看见柳云弗从殿内向他们走来,于是后退一步,同梅长苏一起向太子妃行礼。
走到二人面前,柳云弗才终于看清了腾空的面貌,不由惊叹,此人长得实在是太俊俏了,柔美之中带着几分英气,雌雄莫辨。不过,从方才列战英的话中可以推断出,她是个姑娘。柳云弗心中陡然树起一股强烈的敌意。
“这是苏哲苏先生,还有腾空。”
听了萧景琰的介绍,柳云弗对梅长苏肃然起敬,施礼道:“原来阁下便是苏先生,久仰大名。”
梅长苏连忙还礼,惶恐道:“太子妃多礼了,苏某不过是一介白衣,受不起如此大礼。”
“苏先生在朝廷是客卿之尊,受得起此礼,且先生才名卓著,本宫也是景仰已久,今日初见先生,当有此礼。”
柳云弗曾听祖父讲过,这个梅长苏是个栋梁之才,对殿下有大用,她自然得礼敬于他。她客套了两句,目光转向了梅长苏身旁的腾空。
“不过,这位姑娘的名字,本宫倒是从未听说过呢。”她摆出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腾空窘迫地看了萧景琰一眼,她现在身份尴尬,倒真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而且,此时此刻她不想也没有心思搭理这位太子妃。
“太子妃若没什么事,就退下吧。”
柳云弗扭头发现萧景琰板着一张脸,神情异常冷漠,显然是对她方才的举动有所不满,而且他似乎并不想让她过问面前这名女子的事情。
他竟然如此维护这个女人……
她心头一刺,藏在衣袖下的秀气指甲悄悄掐着手指,胸中愤懑不平。
“哦,殿下,苏某有要事要与殿下商议,是关于支援北境的事情。”梅长苏适时地插话,缓和了气氛。
柳云弗知道这是梅长苏给她的台阶,她心里愈加觉得难堪,但也不得不承了他的情,屈身道:“既然殿下与苏先生有要事相商,妾身就先告退了。”语毕后她抬起头看了萧景琰一眼,他的表情仍然十分冷漠,甚至都没有正眼看她,对她的告退也没有任何回应。
如果说方才充斥在柳云弗心中的是愤怒和嫉妒,那现在就是显而易见的委屈和伤心,她像个独角戏的蹩脚主角一般黯然离场。腾空目送她透着几分凄凉的背影一步步走远,心里突然有些难受,其实她也没有错,在她眼里看来,她是圣旨册封的太子妃,是萧景琰明媒正娶的妻子,而自己不过是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女人,萧景琰竟然在外人面前给她难堪,她怕是从小到大都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
“太子妃毕竟出身于朝廷重臣之家,殿下不可太过苛责。”
“她既然已经嫁入了东宫,就是皇家的人,皇室规矩森严,她在嫁进来之前就应该作好心理准备。”
“殿下对家眷一向都如此严厉吗?”
腾空扶着下巴思考,似乎在考虑到底还要不要嫁给他。萧景琰发觉自己中了她的套,心里哑然失笑,却又无可奈何道:“你自然与她们不同……”
“有什么不同啊?我还不是照样得守规矩,接受那些条条框框的管束嘛。”
“你比她们都要顽皮,怕是什么规矩都管不住你!”他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然后靠近柔声道,“……不过,也更惹人喜欢……”他的手不知何时悄悄抚上了她的腰,她浑身一酥,脸似火烧,难为情地把脑袋埋在他怀里。明明每次都是她先挑衅,最后却次次反过来被他调戏,遇上个老奸巨猾的夫君可真吃亏……
“咳咳……”梅长苏尴尬地咳了两声。
萧景琰适可而止,放过腾空,问他们过来有什么事。梅长苏还是为了出战的事情而来,他想要以蒙挚为主帅,自己为军师,挥师北上迎击大渝。虽然今天下午他已经竭力劝过萧景琰,什么道理都讲遍了,但萧景琰就是不同意。
“景琰,你不能亲征,抗击大渝还是得由我……”
梅长苏还没说完,萧景琰便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强横道:“你别说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去的,行军打仗是要体力的!你如今的身体……叫我怎么能放心?”他板起了脸,再度否决梅长苏的请求。
腾空她移步上前,轻轻挽住萧景琰的手臂,温声道:“景琰,你先别急,我就是来给你吃定心丸的。”
萧景琰的内心忽然忐忑,似乎预感到她将要说什么。
“我会和苏先生一起去。”
果然……
他立马想要反驳,她按住他的手臂,急急道:“你先别急,听我说,先听我说好不好?”
“好,你说吧。”
“你不让苏先生去北境,无非是担心他的身体撑不住,但只要有我在,他就不会撑不住。我照顾了他两年多,数次把他从生死边缘拉回来,只要把我带在身边,定能保他万安无虞。届时你坐镇京师,苏先生与蒙大统领北上迎敌,不需要冒险,既可使人心安稳,又可保证边境寸土不失,这是最好的办法。”
“这……这就是你们今天下午想出来的好办法?!”萧景琰的目光在梅长苏与腾空之间快速游移,他紧咬着牙齿,额角青筋暴起,强压着胸中的怒火,深吸了一口气。冷静片刻,他抬手握住腾空的双肩,道:“腾空,我是担心小殊,可我也担心你啊!你重伤初愈,你以为你去北境我就不担心了吗?你之前伤得那么严重,小心疗养了两三个月方才好了,如今你的身体也……且不说战场上危机四伏,就北境严冬那种艰苦恶劣的环境,你未必经得起折腾啊!况且,我怎么可能让你……”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扫了一眼梅长苏,表情十分复杂。
“霓凰郡主同为女儿之身,却也坚守南境十年,殿下是看不起我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继续劝道,“云南穆府世代镇守南境,于霓凰而言,守卫疆土不仅是肩上必须承担的责任,也是保卫家园,而你,并不是必须要去。”
“没有什么不一样的,若郡主能选,也不必披甲上阵,就是因为没有选择,所以才必须要做。我不愿意让你冒险,不想看见你和苏先生两年来的筹谋功亏一篑,我也不想让苏先生死,所以我也没得选,我必须和苏先生去北境。”
“我不在乎什么筹谋落空,就算父皇趁机夺权,也不会不管大梁的危局,眼下家国危殆,大梁的生死存亡,岂不比我一人安危更加重要?”
“可是天下人在乎!天下人需要你,太子殿下!”
萧景琰陡然愣住了。
“我也在乎……”腾空含泪道,“景琰,我在乎你的安危……”
这么大的战事,除了前线厮杀以外,后方的补给调度支援更加重要,他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皇帝身上。她敢肯定,萧景琰一旦亲出,后果将不堪设想,这一点,千万不能心存侥幸。
沉默之中,梅长苏慢慢移步至窗前,看着夜空中萧疏的弦月,眉宇之间神情悠远,仿佛正在回溯时光的逆影,遥想过去的峥嵘与青春。
“北境,是我最熟悉的战场,大渝,是我最熟悉的对手。”他缓缓回头,薄薄的笑意中充满了如霜的傲气,“也许因为骨子里还是一个军人,即使是在这漫漫十四年的雪冤路上,我也随时关注着大渝军方的动向,没有丝毫的放松。景琰,说句不怕你恼的话,就算是你,也未必比我更有致胜的把握,更遑论他人。择适者而用,是君主的首责,而你我之间,不过私情而已。大梁的生死存亡,难道不比我一人安危更加重要?”
最后这句刚刚出自于自己之口的话,令这位背负着江山重责的监国太子不由心头一震。
从他坐上太子之位起,他就不仅仅是萧景琰了,他还是这个国家的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他的一言一行都被天下人注视着,他们对他寄予厚重的期望,他的命运已经不再掌握在自己手中。即使今日他不想让自己最在乎的两个人北上涉险,他也不得不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