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五十二章 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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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时一月，赤焰旧案终于重新审结，烙在祁王和赤焰军身上十四年的污名，终于洗清了。真相大白于天下，祁王府的清名得以恢复，林氏门楣上的灰尘也被扫除，然而故人却都不在了。
崭新的林氏宗祠里，旺盛香火中立着一排排林氏历代先贤的牌位，其中一块被红布盖起来，上面写的是，骠骑将军林氏讳殊之灵位。
梅长苏拒绝了萧景琰为他恢复身份的提议，他已经做了十四年的梅长苏，早就做不回林殊了，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在十四年前就和七万赤焰军一起永眠于梅岭了，如今这世上只有梅长苏，再无林殊。
梅长苏祭拜完林氏宗亲，还有林殊，在众人的拥簇中回到苏宅。蔺晨见他那有气无力地样子，立刻为他切了切脉，确定他没事才松了一口气。
近来蔺晨总是忧心忡忡的，因为从前梅长苏夙愿未偿，无论如何也得支撑着自己吊着一口气，而现在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蔺晨怕他这一口气松了下来，整个人也就垮了。虽然梅长苏表面上看起来平静无波，但蔺晨知道，他只是怕在大家正高兴的时候，自己突然撑不住了，一下子喜事变丧事，让朋友们悲喜两重天，经受莫大的痛苦，所以他不管怎样也得再多撑几个月，那时他再离去比刚一翻案就死要缓和一点，对大家来说冲击会小一点。
蔺晨没那个本事让梅长苏长命百岁，他只能竭尽全力，让这个时日无多的青年人多活一天是一天。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梅长苏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放宽心，什么也不要想，好好活下去。京城纷杂喧闹，难以安心静养，于是他提议让梅长苏同他回琅琊山，他们顺道还可以游历一下绿水青山。取得梅长苏的同意之后，他又开始计划要去哪儿、带哪些人去……
“我们先去霍州抚仙湖品仙露茶，住两天绕到秦大师那儿吃素斋，修身养性半个月，再沿沱江走，游小灵峡，那儿山上有佛光，守个十来天一定看得到，接着去凤栖沟看猴子，未名、朱砂和庆林他们也很久没见面了，随路再拜访拜访，顶针婆婆的醉花生你不是最喜欢吃了吗？咱回琅琊山之前去拿两坛子……”
“哟，能不能给我也拿一坛啊？”
腾空笑着走进来，她自伤愈后就常常过来走动，她知道萧景琰特意秘密安排梅长苏今日在林氏宗祠举行祭祀，心里总归是担心着梅长苏的身体，所以过来瞧瞧，结果就听见他们在这里策划出去游历山水。若是往常，她一定打趣着要和他们一起去，可如今她连这座小小的四方宅院都不能随意踏出，就更别提去游历外面广阔的天地了。
蔺晨招呼腾空就坐喝茶，再也不提起外出游历的事情。他眼看着她这两个月努力复健，虽然她的身体已经在他能力范围内最大程度地修复，但最终的结果仍然不容乐观，她日常活动的能力基本与常人无异，但武功却只恢复到从前的五成，而且终生都无法再有任何提升，这对一个习武之人来说，无异于被判了死刑，更何况她还有着特殊的身份，这意味着她此后余生都得躲在他人的羽翼之下。
腾空，她的名字是那个人给她起的，那个对她有再造之恩，却又一心想杀死她的人。他为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那么的光辉伟岸又和蔼可亲，幼小的她深深地相信，他真的是降世的神仙，来渡她于苦难之中。他说，要想不被人抓住，就要飞得更高。因着这句话，她苦苦修行了十年，吃药、读书、练功……无论任何事情，她都力求做到极致。然而，当她的羽翼逐渐丰满，昔日脆弱的雏鸟终于长大了，能够展翅高飞，他却要她陨落。她倔强地扯断了风筝线，从此他再也不能抓住她，而她也迷失了方向，随风飘零。
如今她终于落了地，她要永远地待在这里，再也不能飞走了。
“对了，十月三十是言侯的寿辰，你和我一同去赴宴吧。”梅长苏说道。
如今柳氏为太子妃，腾空嫁给萧景琰只能位居侧室，依照礼制，太子可有良娣二人，地位仅次于太子妃，但萧景琰原先的两名侧妃已经被封为良娣，腾空若入东宫便只能再降一等。萧景琰觉得让腾空做妾已是对不起她，他怎舍得再委屈她，眼看皇帝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他正式坐上那把龙椅的日子不会太遥远，只需再多等待些时日，待他登基之后再把腾空迎入宫中，到时候他想封什么就封什么。不过，要想在深宫之中立足，没有依仗是不行的，虽然萧景琰本尊就是腾空最大的依仗，但他还想再为她安排一个显赫的“娘家”，将来她才不会因为出身而遭人轻侮。
言氏乃名门望族，自太祖朝起，出过三代帝师、两任皇后、两任宰辅，如今言阙又有侯爵加身，言氏是实打实的高门显贵，腾空若做了言侯的女儿，日后在宫里的路便好走得多。而且，言侯与其子言豫津都是忠厚之辈，值得信赖倚重，腾空一向与言豫津交好，若他们能真心接纳她，那腾空就不再是没有亲人的孤女，将来若有什么事也可多个依靠。不过，因为之前的事情，总归有点过意不去，腾空理当上门给言侯赔个礼。
她对梅长苏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
到了十月三十，黎纲一早便开始张罗出行的事宜，这次腾空和梅长苏一块儿出门，为了保证两位的安全，他们必须多带几个人。黎纲把苏宅里身手最好的几个全都叫上了，加上飞流和他自己，足足有八个人。
“带这么多人，不是摆明了让人来抢嘛，我看啊，我就扮成你们宗主的小厮得了，掩人耳目。”
“胡闹！”梅长苏啐了她一口，道，“一会儿你还得见言侯呢，打扮成小厮像什么话。”
腾空调皮地瘪了瘪嘴。
“不过，你说得对，带这么多人出去反而引人注目。”梅长苏转头对黎纲说道，“就带上你和甄平还有飞流就可以了，再叫几个人在暗处盯着。”
“是，属下立刻去办。”
梅长苏又回过头嘱咐腾空：“待会儿你出去的时候稍微乔装打扮一番，别太惹眼就行。”
“嗯，我知道。”
腾空已经许久没有出过门了，上一次跨出苏宅的门槛还是五月份，她与蔺晨在残月稀星下作别。那时她执意要离开金陵，没想到不到半年一切就都变了，她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那时她是腾空，而将来她会是谁呢？是萧景琰的嫔妃？言侯的义女？
她看着镜中身着干练男装的自己，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这套衣服了，在苏宅她不需要隐藏自己的女儿身，因此宫羽一直都给她穿上各种漂亮的裙子，还给她梳好看的发髻，把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每次萧景琰见着她都移不开眼。
她忽然想起她初入京时住在靖王府，萧景琰宠幸楚氏后的那天早晨，她趴在屋顶上看见楚氏被一群丫鬟婆子们围着梳妆打扮，那时她只觉得麻烦，没想到，那便是她以后要过的日子了……
腾空英姿飒爽地踏出苏宅大门，走到明朗的阳光下，她抬起头直视天上的太阳，刺目的光芒令她眼前发黑，视野中只剩下那团耀眼的光球。
“姐姐，走了！”飞流呼唤道。
她垂目缓了缓，然后重新迈开步伐，钻进了马车。青天白日下，苏宅的车驾缓缓向言侯府驶去……
言家本是勋贵世家，眼下言侯又颇得东宫爱重，此次重审赤焰旧案就是由他和纪王、中书令柳澄三人主理，其地位可见一斑，所以言侯的寿宴自然是宾客如云。言豫津在门外迎客，看见梅长苏他们来，便把他们请到里间就坐。言侯应付了一下外面的宾客就过来了，见到梅长苏旁边坐的年轻人，眉目一动。这应该是他第三次见到她，第一次是去年冬天她陪同梅长苏到府上来，第二次是在九安山猎宫，他忘不了她斩杀叛军时锐利的眼神，那是鹰的眼神。鹰是天生的猎手，它们在抓捕猎物之前会先死死地盯住猎物，然后抓住契机果决出击，一击中的。这种猛禽，自然不是一般人能够驯服的。从某些方面看来，眼前的这个女子与萧景琰是同类。不过，如今她的眼神却变得柔和了许多，那层桀骜不驯的精光褪去了。
言阙知道，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腾空身上发生了很多事情，人总是会在世事磋磨中逐渐变化，或许是某些纷繁复杂的东西磨掉了她的锐气，否则她今日也不会到这里来了。对于太子殿下的再次请求，他是很乐意接受的，或许是因为这个姑娘与乐瑶年轻时有几分相似，又或许是因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某些珍贵的东西，总之，他挺赏识她的。之前他的妹妹协助誉王谋逆而被废，陛下虽然没有株连言氏亲族，但此事对言氏一族终究是个打击，而废后也将成为言氏永远的污点，若言氏能在新朝出一位贵妃，对整个家族的繁荣延续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觥筹交错间，梅长苏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到认亲的事情上，腾空顺势向言侯敬酒赔礼，言侯爽快地喝下了这杯酒。
“我能问一句，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愿意吗？”
萧景琰之前并没有言明原因，这当然是他猜到的。他心知萧景琰重情重义，并非出尔反尔之辈，绝不会为了眼前的权势利益而放弃自己心爱的女子，此事不成必定是因为她不同意。虽然他统共只见过她三次，但也能从前面几次事件中看出她对萧景琰用情至深，当时她若是肯嫁，便是堂堂正正的正室妻子，如今折腾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然而就算顶破天也只能当个妾。他就是想知道，她有没有为自己当初的决定而后悔。
“那时我觉得，世间除了情爱之外，还有许多值得留念的东西。”
“那现在难道不是吗？”
“现在……”她的神情有些怅惘，“风筝飞久了，总归是要落地的。”
风筝……
断了线的风筝才会迅速落地，而风筝一旦断了线，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看来，那个关于苏宅药人的骇人传闻，竟大可能是真的……
言阙沉默许久，突然笑起来，道：“倦鸟归巢，从今往后言府便是姑娘的家。从前老夫就一直想要个女儿，可谁知道就生了这么个臭小子，如今终于能如愿以偿了。”
“爹！”言豫津有些吃醋道，“您可不能有了女儿就忘了儿子啊，您儿子也是人见人爱的！”
“你看看你，多大个人了，一点正形都没有……”
腾空身处于这其乐融融的氛围之中，一时悲喜交加。喜的是在漂泊了许多年之后，她终于要有个“家”了，虽然他们不是她真正的亲人，但至少在名义上，她将不再是没有根的人。而悲，自然是为身如浮萍的过去而悲，那层笼罩在她心头的淡淡的孤苦，在言氏父子的温馨之下忽然变得浓重。
言侯收腾空为义女的事情就这么说定了，只待择良辰吉日举行仪式，将腾空的名字写入言氏族谱，腾空便是言侯的女儿、言府的大小姐了。
拜别了言侯，梅长苏等人回到苏宅，刚踏进院子便听见卫铮在与蔺晨争论，说的是什么冰续草。腾空心弦骤绷，飞瞟一眼梅长苏，他静静地停下脚步，听里面的人怎么说。
“是谁告诉你冰续草对长苏的病有用的？”
“腾空姑娘啊！是腾空姑娘亲口告诉我冰续草可以调理少帅体内的寒症的，她还说曾经在东海毒龙潭见过这药草，我在东海寻了两个多月才寻得这两株，用琉璃瓶子装的，很小心，根须也一点没有坏……”
“没错，曾经的确有人用冰续草治愈过火寒毒，可你知道是怎么治的吗？那需要找十位功力精熟气血充沛之人与病者换血，洗伐之后，病人可获重生，但这十名献血之人不仅要经受痛苦，而且最终会血枯而死。简单地说，用冰续草来救人，就是十命换一命。”
“换命就换命，我愿意！”
“你愿意，那云姑娘愿意吗？长苏他愿意吗？”
卫铮沉默了。
“说实话，要找十个愿意为长苏送命的人一点儿都不难，但要让长苏用十个兄弟的性命换自己苟活，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百十年前被治好的那个人，就是拿走了十位甘心情愿为他付出性命的兄弟的鲜血，他得了命，却丢弃了自己心中的情义。”
“可是……可是……”卫峥握着拳头，嘶声道，“为什么一心想着自己性命的人可以活，少帅不忍心伤害我们却必须死？上天安排出这样的选择何其残忍，它的公平到底在哪里？！”
蔺晨张着嘴却吐不出一个字，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在世人的眼中，生死是天大的事，可在上天的眼里，世间之大，茫茫万劫，浩浩宇宙，众生的公平决非体现在某一个人寿数的长短上，所谓有得必有失，当年活下来的那个人虽得了命，但他所失去的难道不是比性命更要紧的东西吗？”一个青衣身影忽然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少帅……”卫铮的眼中闪烁着泪光。
“听听他这论调，都快参悟成佛了。你们要是能懂他的心思，就别再拿自己的忠心去折腾他了，他不会同意的，反而要花费剩得不多的精力来劝抚你们，何苦呢？再这样逼他彻悟下去，只怕人还没死先就出家了……”
黎纲和甄平忍不住问：“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们看看蔺晨，又看看腾空。
蔺晨与腾空对视一眼，互不出言。
心凉如冰，众人如同石柱般立在庭院中，沉重的悲哀压着每一个人，无声的啜泣在心底弥散。
良久，待三人拥簇着梅长苏离开后，腾空神色凝重地走到蔺晨面前，伸出手道：“把冰续草给我。”
蔺晨有些紧张地问：“你想干什么？”
腾空的表情松了一些，道：“这奇药可遇不可求，既然都到我们手上了，也不能白白浪费。回头我把它制成丹药，说不定日后能用得上，就算保不住命，多缓些时日也好。”
蔺晨用带着怀疑的眼神打量她，思忖片刻，还是把冰续草给了她。
腾空拿着冰续草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她未曾料到自己竟然一语成谶，冰续草果真很快便到了发挥效用的时候。两天之后，八百里加急的驿骑披着夜幕星斗飒踏入京，数封边境战报递到萧景琰的案头，宣告着风暴来临。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五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