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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一章 放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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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保护腾空,梅长苏传信廊州要求加派高手到京城,吓得留守江左的四位长老还以为京中将有大事发生,于是梅长苏又不得不写信向他们解释,不过信还没有送到,江左盟拥有药人的事情就已经在江湖上传扬开了。江湖人都知道江左梅郎是个病秧子,江左盟防护严密地守着药人理所当然,要想从他们手中把这块唐僧肉抢过来无异于虎口夺食。京城巡防营也加强了苏宅周边的防卫,发现不轨之徒一律格杀勿论,整个苏宅内外坚如铁桶。因此,虽然各路牛鬼蛇神都知道那座宅子里藏着一个药人,但谁也没见过那个药人的真正面目,只是听闻是个女人,而那些侥幸闯入宅院有可能见过她的人都没能活着出来。
求亲成功之后,萧景琰恨不得立刻把腾空接入东宫,但他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腾空身上的伤还没好,东宫对她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而且这里人多杂乱,贸然把她转移到一个全新的环境里,不利于她的身体康复。而且,他能够察觉到她对于成亲这件事仍然有些不安和忐忑,一切不可操之过急。
中秋当日,萧景琰携柳云弗进宫参加家宴,顺利地把之前横在父子之间的那点不愉快抹杀了。萧选现在还是大梁的皇帝,重审赤焰旧案需要他点头,所以即使萧景琰已经掌控全局,也绝对不可明目张胆地君父对抗。他要等,等冤案洗雪,等完完全全地掌握整个天下,才可以肆无忌惮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在那之前,他必须暂时蛰伏。
上天没有让萧景琰等太久,中秋之后的第三天,谢玉的死讯传回了京城,而萧景睿也回来了,莅阳长公主母子二人同读了谢玉在流放前写下的亲笔手书,经过一番思虑之后,他们拿着这封手书走进了东宫。
重审旧案的时机已经来临。
八月三十,在梁帝的寿宴之上,莅阳长公主向她高高在上的皇兄呈献了一份至死难忘的贺礼。那一天,梅长苏也去参加了寿宴,回来之后独自待在房中,对着梅岭的方向跪地大哭。而萧景琰则显得冷静持重,金殿鸣冤,旧案重审,这是所有人期待已久的结局,于他而言却只是一个开端。经历了两年的磨砺,他已经从一个桀骜不驯的沙场战士成长为一位顶天立地的君王了,从今往后,他将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赤焰之案正式重审,梅长苏终于可以歇歇了,苏宅的日子也清闲了不少。修养了一个月,腾空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不过需要人搀扶,她的手臂也已经可以活动,只是还不能使力,手掌上的伤口也在慢慢愈合。秋日午后,她懒懒地在躺椅上晒太阳,和煦的秋阳晒得全身都暖暖的,一不小心就睡着了。宫羽进屋拿了条薄毯子,出门却看见两位意外的客人立在庭院中。
萧景睿回京已经半个多月了,这半个多月里他都在家陪着自己的母亲,但他心里也一直牵挂着另一个人。当言豫津来长公主府找他,他旁敲侧击地从好友口中打听她的近况,却听说她前阵子被夏江抓住,伤得不轻。他立刻火急火燎地拉着好友来到苏宅,这座他已经许久未踏足过的宅院,如今因为她,他再次走了进来。
“言……”
宫羽正要行礼,萧景睿却连忙用手势制止了她。腾空正在睡觉,他不希望她受到一丝一毫的惊扰。宫羽明白,无声地福了福身,把手里的薄毯轻轻地盖在腾空身上,然后进屋沏茶。
院子里静悄悄的,萧景睿能够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低头看着腾空,她安安静静地睡着,记忆中的美好容颜没有太多变化,依旧令他心动。尤其是在此刻,她轻薄的身躯像羽毛一样落在椅子上,白皙的脸庞流露出些许脆弱,愈发惹人怜爱。她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细细的眉微微皱了皱,看得他心一疼,忍不住想伸手抚平她的眉心,但他的手还没有伸出去,她忽然醒了。
腾空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看见面前站着一个逆光的身影,她反应了一会儿才认出此人是谁。
“萧……公子……”
许久未曾听见过她的声音,刚睡醒的她声音软软的,有一种别样的柔情。
“你回来了?”
为了让她安心静养,萧景琰和梅长苏他们没怎么向她透露外面的事情,所以虽然她知道莅阳长公主在梁帝寿辰当日代夫供罪一事,却不知道萧景睿也已经回京城了。
“嗯,在异国他乡漂泊了一年多,我也该回家了。我听说你……病了……所以来看看你……”
腾空迅速瞥了一眼言豫津,他是清楚她与萧景琰之间的事的,难道没有告诉萧景睿吗?如果萧景睿知道还来看她,那这人也太……痴傻了……
言豫津眼中透露着丝丝无奈。
宫羽端着茶回来了,他们被请到旁边的石桌坐下。腾空被宫羽搀扶着过去,萧景睿见她腿脚不太灵便的样子,心里阵阵疼痛。
“谢谢你,宫羽。”
“姑娘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虽然这些天都是宫羽在照顾腾空,但腾空从未把她视作侍女,只当她是一个善良好心的姐姐,但她却总是这么恭顺小心,自己轻贱了自己,从前在梅长苏那里也是如此。这次让她来照顾腾空,也是梅长苏安排的,只要是梅长苏让她做的事,她就没有不顺从的。想她曾经也是金陵城里万众瞩目的妙音坊头牌,多少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现在竟然沦落到给人当侍女。腾空觉得,她就是爱得太卑微了。
宫羽给他们倒了茶便退下了,留腾空在院里与二位公子叙旧。
腾空慢慢抬手捻起茶杯,她的手不停颤抖着,茶水都洒了出来。萧景睿看见她手上缠着纱布,心里又是一疼。幸好她的指甲已经长出来了,否则让他看见又要疼死。
萧景睿也听说了苏宅藏着药人的事,他直觉那个药人就是腾空,方才进来时发现这院里的防卫十分严密,更加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想。原来苏兄对腾空也是利用,他又对她生出些同病相怜之感,不过,腾空似乎并没有因此心生怨怼,反而对苏兄敬爱有加,利用是真的,可他们之间的情谊也是真的。他心灰意冷之时曾觉得梅长苏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无情之人,可这次回来他有了些新的看法,尤其是在知道了赤焰旧案的真相之后。他觉得梅长苏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洗雪冤情才进京的,在那副冰冷决绝的外表下,其实潜藏着一颗赤诚炽热的心。不过,不管梅长苏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终究都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如今他终于明白了言豫津最初对他说的话,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言豫津抛出几句轻快的话缓和气氛,逗笑了腾空。萧景睿看看她的笑颜,恍然如梦,好像这一年多以来发生的所有残酷冰冷的事情都烟消云散了,他回到了初次在苏宅见到她的时候,那时候,一切都是那么的安宁美好……
忽然,腾空的眼神变化,似春日湖水般荡漾着微波,那是萧景睿从未见过的柔情。他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见一个芝兰玉树的身影迎着光走来。
原来是太子殿下……
他的眼神微微黯淡,立刻起身向太子恭敬地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
萧景琰的眼睛轻轻扫过萧言二人,目光落到腾空身上。言豫津机敏灵通,立刻道:“哦……天色不早了,我和景睿就先走了。太子殿下,告辞。”
言豫津拽了拽还在出神的好友,赶紧拉着他走了。
萧景睿一步步向外走去,突然不舍地回头,他看见太子殿下微微屈身与坐着的腾空说话,温柔的神情满载爱意,而腾空抬头时眼里的光芒,是那么闪耀。他们轻轻说了几句话,然后太子便抱起腾空进屋去了。
他慢慢转过头来,怅惘失落。
日薄西山,二人跨出苏宅的门槛,来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路上萧景睿都一言不发,失魂落魄的样子让言豫津有些心疼,于是他直接拉着萧景睿走进了旁边的酒楼,叫了一壶秋露白,陪好友喝酒谈心。
萧景睿已经很久没有喝过秋露白了,还是熟悉的味道。他一边喝着酒,一边听言豫津讲述腾空与太子之间的种种,他倒酒的次数越来越多,一壶酒很快就倒空了,但无论如何也浇不灭心头那股无名之火。
“景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腾空和太子殿下是两情相悦,你也不要太过执着了。”
“两情相悦?若他是真心爱护她,为什么要让她陷入那样的危险,又为什么要娶别的女人?甚至……让她处于这般尴尬的境地……”
他的语气忍不住激动,拿着酒杯的手紧握成拳。
那样清澈纯净的腾空,那般潇洒自如的灵魂,现在却变得如此憔悴,被拘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萧景琰既要了她,却连一个名分都不给,让她就这样身份尴尬地住在苏宅,他到底把她当成什么?
想到这里,他心痛得无以复加,猛然举杯将最后的酒一饮而尽。
“腾空不是在乎这些的人,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太子殿下也有他的苦衷。”
“苦衷……呵,为了他的权势和地位,为了夺嫡,他就必须要牺牲腾空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他不能从一开始就放过她,为什么一定要把她捆绑在他的身边?就算腾空真的不计较这些,可是人言可畏!别人会如何看待她?苏宅里那么多双眼睛,你又怎么知道他们在背地里是如何评判她的?萧景琰他玷污了一个女子的清白,却不负起应该承担的责任,他到底算什么男人!”
“景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言豫津一顿急吼叫醒了萧景睿,包间里瞬间寂静如死。幸好这是一间单独的雅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刚才萧景睿的声音虽然大了点,但也不至于传出去叫人听见。
萧景睿心神溃乱地看着面前的酒菜,突然痛苦地垂首扶额,面色通红地压抑着眼中的热潮。
言豫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在陛下为太子殿下选妃之前,殿下特地来找过我爹,他想让我爹收腾空为义女,抬高她的身份,这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嫁给他做正妃。我爹答应了,但是,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了。”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太子殿下之后到府中来向我爹赔罪时,神情很是落寞啊……”
萧景睿眼神一闪。
言豫津继续说道:“哦,还有,一个多月前太子殿下为了救腾空,带兵硬闯了钱军侯府,虽然钱军侯最后作为包庇夏江的同党而获罪,但陛下仍然为此事很不高兴,严厉斥责了殿下,还差点就降罪了。”
敢在皇城脚下动武,而且还兵攻一品候府,这件事情有多严重,不用萧景睿细想。昔日谢玉东窗事发,誉王尚且不敢硬碰硬,怕的不就是犯陛下的忌讳,落得个藐视君威的罪名吗?这种事情也就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殿下敢做了,但他也不是为了谁都能豁出去,尤其是在登高易跌重的位置上。
“太子殿下对腾空必是真心实意的,他们之间的事情也不是我们这些局外人能够评说的,所以景睿你也不要想太多了。而且,现在外面有些传言,说苏宅藏着一个什么药人,她的血肉可以包治百病,还说吃了她就可以长生不老……如果这些传言是真的,你应该能猜到指的是谁吧……若是腾空能得到太子殿下的庇护,她的余生才能平安无虞,所以就算将来腾空要步入深宫,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没错,稀世珍宝总是会引来前仆后继的争夺者,若是传闻属实,那腾空已经处于十分危险的境地之中了。如今只有太子殿下才能护得住她,只有他才具备这样的实力。他是未来的王,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更别说一个女人了,谁敢跟他抢呢?谁又配跟他抢呢?由他来守护腾空,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萧景睿沉默了许久,最终认命般地点了点头。他惘然地举起酒杯,却发现早已酒尽杯空,于是他又执起酒壶倒酒,但却一滴酒也倒不出,酒壶里也空了。他丧气地把酒壶甩在桌子上,冲着屋外大声喊道:
“小二,再来一壶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