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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侯爷 ...


  •   云深不知处帮众口中的“小侯爷”,有且只有一位,就是裴侯。

      裴侯其人,字文信,十二拜入万花杏林门下,原是药王首徒裴元的远方表弟。世人皆知裴元医术精湛,号称“活人不医”,却少有人知裴侯原也是死骨更肉。只是他成年后性情古怪,不喜活人,只愿摆弄尸体,整日与各种奄奄一息的绝症病人混在一处,看病人的眼神像是恨不得下一秒就把对方剖了……令同门师兄弟伤透了脑筋。

      然而任何怪癖都不是无来由的。裴侯的古怪性情,若谈苗头,最早还要追溯到他初时同裴元出谷游历之时。

      裴侯自小聪慧,善于察言观色。药王孙思邈年纪大了,收弟子通常都是挂在首徒裴元或次徒阿麻吕门下看护着。裴侯跟随名义上的师兄、实际上的师父、血缘上的表哥出谷游历时,很早便发觉自己对那些翕张着的红肉感兴趣。感染腐烂的肌肉,因毒溃烂的伤口,流出的黄色脓水……这些常人避之不及的,在他眼里却像是新奇的玩具。

      可以这么说,他的玩具,是“病”。

      把伤口切割开来之时,他的身心都会感到愉悦和温暖,像是把“病”本身解剖开来,留下光洁整齐的伤口慢慢愈合。不少前来求医的人夸赞这万花学徒执刀稳,年纪轻轻便有国手风范……只有裴元每次看到裴侯专心致志的模样,总是紧了眉头,觉得哪里不对。

      ……这孩子看待伤口的模样简直像看待情人。

      于是别人越赞不绝口,裴元越心下疑虑,对裴侯严加看管。若论直觉的准确性,变天君赵涵雅都要夸一句“裴君此人世所罕见”。于是裴侯一直没有机会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直到他成年之后,几位师兄带了下一批弟子,忙的连轴转,这才给他找到可乘之机。

      万花自建谷以来便号称“世外桃源”,一贯遗世独立,不与俗接。但谷中留下的客卿多了,出谷游历的弟子多了,对这些人来说,身为万花弟子,除悬壶济世外,惩奸除恶、匡扶正道,正是感激门派的收留,抑或栽培。谷中弟子因从医,多不愿造杀孽,因此将真心悔改的恶人惩治为聋奴或哑奴后,让他们居于谷中聋哑村,用漫长的岁月,悔改做下的恶事。

      而裴侯干出的震惊师门的事就在这里——他用六个月,血洗了聋哑村。

      聋哑村本是流放恶人之地,间或有往来交易的村民,相安无事。虽有弟子巡视,但对于这些恶人的死活,多一个,少一个……没有那么多人会注意。裴侯就是抓住了这类疏忽,借口要闭关研究某样药物,藏身在聋哑村西南角的破屋内,用一月时间,挖了一个小小的地窖,把自己从前的常用器械都放了进去。此后几月,他仗着自己内谷弟子可信可亲的身份,骗了不少聋奴哑奴乖乖任他施针。银针刺穴,手下的人体瘫软昏迷,他便割开活人的胸腔,观察颤动的内脏,再把所有现象如实记录,珍而重之地整理成册。

      半年时间,死在裴侯手下的有一百三十八人。最多的是老人,其次是女人。裴侯眼里,死亡是对这些罪人的恩赐,不分男女。观察完毕,手下的人要是还有气息,他就把伤口缝合,扔到地窖去;若是死了,就将尸体缝合,蒙面埋葬。因做的隐蔽,半年里一直没有被人发觉。

      后来地窖被发现,是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意外。

      主管聋哑村的弟子原是外谷老人,后来收了个姓黄的徒弟,孩子本心不坏,就是脑子有点愣,想一出是一出,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五月里,他见师父住的屋子漏了雨,二话没说借了材料兵兵乓乓小半天,给修好了,师父感动的不行。要不怎么说他缺心眼呢,黄徒弟见师父高兴,脑子一热,决定修葺整个聋哑村的屋顶。说干就干……

      好了然后投骰子选方向的时候,直接干在西南角破屋了。黄学徒挥汗雨下,半个时辰后,屋顶是没啥大问题了……问题是他总闻到一股臭味儿,不知谁家的垃圾往没人住的空屋乱丢……他跳下屋顶,在满布灰尘的屋子里走了几步,忽然意识到什么。

      ——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经历了许多日夜无声的嘶吼和挣扎,拼命想要顶开地板,逃回人间。

      黄学徒咽了口唾沫,慢慢地蹲下,手里摸索到地面,揭去一层稻草伪装后,居然是一层实木的陈旧木板。

      他心下警惕,摸索到木板上有两个暗扣,三下五除二解开,小心地拉开——

      一只干枯的手臂猛然弹出,抓住了他的裤子。

      黄学徒魂飞魄散,抬脚就踹——“鬼啊!!!”

      那只手臂本已失水多日,被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全力一踹,立刻软了下来。黄学徒这才看清,面前是一具骷髅——那几乎已经不能称为人了,他的身下是几乎堆到地窖口的尸块残肢……

      骷髅大睁着双眼,凝视着这个半大孩子,应该是嘴的地方动了动,旋即,两行浊泪从那张枯萎的面容流了下来。

      ……

      地窖重见天日,里面的尸体碎块已经长满了蛆虫。还有几个活的,不成人样地扭动,张着嘴无声哀嚎……意志力差的几个弟子当场就吐了出来。

      裴侯毫无悬念地被捕。

      肖药儿、康雪烛之事在前,谷内对向活人下手的事非常敏感,裴侯被暂时禁押在聋哑村的监狱中。对于呼吁处死自己以儆效尤的声音,和砍去双臂双腿流放聋哑村的声音,裴侯都不关心。坐在面如寒冰审讯他的黄学徒对面时,裴侯答的很流畅,将所有案情如实交代,末了,黄学徒离开时,他只提了一个要求。

      “我想见大师兄一面。”他说。

      黄学徒鄙夷地唾了一口。

      “你这等残暴不仁的杀人魔,还想见大师兄?”

      “我知他毕生所求之事的解。”裴侯平静地道,“他若不来,便不来了。”

      “……”

      黄学徒看起来还是不信的。不过沉吟半晌,最终妥协。

      “你最好不要让我知道你在撒谎。”少年人恶狠狠地道。

      为此事,本在纯阳作客的裴元千里迢迢回谷。

      禁狱之内,方寸之间,两人相对无言。

      “你要见我,让我陪你在这吃灰?”裴元不客气地问。

      裴侯苦笑,自己这表哥啊……还是老样子。

      “你不问我为什么?”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裴元摇头。

      ——你自己种下的因,便自己食这果。他淡淡道,多年前你随我出诊时,我便知晓,你将来与我辈,要走的路必定反目……只是不知你是何时入魔?可怜了那些不相干的人。

      不相干的人?裴侯反问,什么叫不相干的人?

      裴元面色淡淡,答,他们迟早会死,但,不应该以这种残暴的方式死去。

      裴侯怒极反笑,简直想把手腕的镣铐甩在裴元脸上。

      我以为别人不知道我,你也应该知道我——这并不是无意义的杀戮,他们的死亡可以换来许多无辜的人的新生!

      ——那些人作恶多端,我用他们的□□为他们赎罪,有什么错?

      冷静些……裴元皱眉,直接站起来伸手去拉裴侯,文信……

      我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在我眼前死去!裴侯情绪激动,甩开了他的手:表哥,你以为我愿意这样的吗?可我为了救人而伤人,有什么错?天下大医,哪个手上没有几条人命?

      你说你是为了救人,可有医案?裴元看着他。

      提到心血之作,裴侯渐渐平静下来。许久,他点头。

      “我做了很多实验……兄长厌弃,就不详细说了。”裴侯苦笑,“存档医案共四百八十三份,包括一些在动物身上做的实验,都放在我旧居后门第三块青砖下,油纸包着防水,一件不少。以及现在通用的方子,许多都有纰漏;几种痼疾,刚开始找到思路。兄长拿去罢……许比我拿着,有用。

      裴元颔首。

      “既如此……我先去寻来。若真的有用,也算了却一桩医典空白,可替你赎罪。”

      “还有别的话么?”

      裴侯笑笑。

      “表哥……此别隔世,万望珍重。”

      裴元垂眸。过了很久,裴侯听到他很轻地叹了口气。

      “是表哥对不起你。”他最后说。

      裴元起身告辞,全无留恋。经过拐角的时候,裴侯听到他对在狱外偷听半晌还有些缓不过神来的黄学徒说,劳驾借过。

      裴侯像是认命了一样,目光注视着裴元离开的方向。

      他背在身后,被镣铐缠绕的双手紧握。指缝间,一把小小的银色钥匙闪烁着微光。

      ……

      “事情大概就是这么个事情。”晚夜讲完了,看到阿李目瞪口呆的傻样,忍不住笑出声。

      “怎么,谋局人心,没见过?”

      “没见过。”阿李诚恳地摇摇头,他自小在纯阳宫长大,一天到晚就是练剑早晚课这些事务,长大后进入剑阁也只是听令行事,是真没见过这些手段。

      “你可知裴侯小裴元多少岁?”

      阿李又摇头。

      “整整十七岁。”霸刀说。

      “裴文信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晚夜牵着马慢慢地走,“若真的是秉性残忍,裴君那么滴水不漏的人,成年后怎么会放任裴侯自由行动那么久,而不管不问?”

      “所以是……”阿李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一个线头,“他们商量好的……?哦豁,你在开玩笑吧?”

      晚夜摸摸下巴,不置可否。

      没在万花谷那种气氛呆过的人可能很难理解……他说,时间长了,你会觉得离经叛道并不是错,因为大多时候,循规蹈矩只能原地转圈,永远得不到你要的东西。

      而只有出格的人物,才能得到出格的答案。

      “他是我见过的,最疯狂的殉道者。”晚夜神情严肃地说。

      “正道不允许做的事情,魔教中人可以做的无愧于心。”他伸出两根手指给懵懂的纯阳道子打比方,“裴侯和裴元,一者入正,一者入邪。正如阴阳调和,将得来的经验,各出一本医典……”

      “啪。”晚夜将两根手指勾在一起,组成一个图案:“合而为一。”

      一切为了更伟大的著作……晚夜感慨道。与这个目的相比,眼前的几条人命,世人毁誉……与他们何干呢。

      医毒本双生啊。

      “……”阿李正感慨故事里两人的不疯魔不成活,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晚夜诚恳道,我有一个朋友,姓黄。

      阿李冷笑:你说的这个朋友到底是不是你自己。

      *

      裴侯自万花逃出后,隐姓埋名一路向东,最后落脚再来镇,凭本事当了镇上县衙里的仵作。如今他想做的事已经完成,于是心态平静,下半生混吃等死。

      这天他回到家,眉头一皱,发现家里多了点东西。

      两个大活人嚼着他珍藏的烤鱼片,熟稔地跟他打招呼:“嗨~”

      裴侯脸都黑了,张口就骂:“黄——”

      “嘿我现在不叫那个了。”晚夜打断他,无视一旁阿李恍然大悟的眼神。

      ——所以那个黄学徒果然是你吧喂!

      晚夜用眼神回答他:我也从来没承认过自己姓柳啊。

      “听说了……不就是血刀晚夜么,混的不错啊你。”

      裴侯走进来,解下外袍挂好,自顾自倒了杯茶喝。

      “——雪谷跟你有仇?”

      “算是吧。”晚夜不愿多谈这个话题,咳了两声,环视四周。

      “说起来,你这房子居然还挺像样……”他感慨道,“我还以为你会比较喜欢睡棺材。”

      “我更喜欢睡你的坟头。”裴侯凉凉地说。

      旁边的阿李一口茶呛在嗓子眼里。

      晚夜干笑两声。

      “你还是这么会开玩笑……”

      裴侯放下茶盏,皮笑肉不笑:“我从不跟人开玩笑。”

      晚夜叹气,“老相识了你也讲点情分……”

      “盼着对方快点死的老相识么?”裴侯转身瞅了瞅,在拖把和扫帚里面选了把扫帚,冷着脸准备送客,“赶紧滚。我这里不欢迎活人。”

      “他脾气就这样别见怪……”晚夜对神情复杂的阿李解释,又扭头争取裴侯,“陈芝麻烂谷子的仇你就别记了……我把雪谷收了,你要来吗?”

      “我去做什么?”裴侯极度不耐烦反问,“当年要不是你个愣头青撞破现场,老子这会可能已经毁尸灭迹在花谷孩子都有了——所以你喊我去你帮会,帮你收尸?”

      晚夜给他噎了一下,有点心虚,“不……其实是这样,我们那边百废待兴,需要一个……狱头头。”

      看裴侯没太理解的亚子,晚夜认真地解释,就是在那边抓到卧底啊,与云深为敌之徒啊,战场俘虏啊,都可以交给你看管,除去重要人物不能用刑之外,其他的随你用毒实验——不过把握好分寸别把人弄死就行。

      “他说的是真的?”裴侯冷着脸,问一边还在啃烤鱼片的阿李。

      阿李反应极快,忙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拼命点头。

      少年咩以为这个怪人会拒绝,结果裴侯扭头就回了自己寝屋。一刻钟后,这货麻利儿地收拾完包袱站在他俩面前,双目炯炯。

      “——什么时候走?”

      ……

      晚夜后来说,兔子无法理解狼的生存逻辑,就像普通人大多时候也无法容忍异类的存在。

      裴侯这类人,虽然存世少,却特立独行,他们不是怪胎,疯子和变态,他们只是不和你呆在同一个频道上的共鸣者。

      阿李啃着果子:所以师父你真的姓黄?

      晚夜:我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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