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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医者以绿 ...


  •   在这些人的经历里面,顾以绿似乎是最平平无奇的了。

      她自小入谷,天资平平,后师从杏林门下,功课成绩勉强中流。但如同所有其他的万花弟子一般,她的心里,也有个仗剑江湖的梦。

      万花弟子到了一定的年纪,学艺有成之后,便可以向本门大师兄打报告,申请出谷游历。然而顾以绿是偷跑出来的,因为实在怕了她裴大师兄审核功课时那张黑脸。

      这盆栽别的不强,却很是有点小聪明,寻了机会打点了凌云梯旁看守的师兄,月明星稀下,走的一点犹豫也无。很多年后她跟苏月提起这件事,自己也颇感慨:当时仗着年纪小,以为还有再相见的机会。殊不知……这一走,有些人却再也见不到了。

      顾以绿离谷三月后,杏林二弟子徐淮在寇岛试药,身故。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顾以绿正借宿在一所村庄,稻香氤氲,鸽子带来的信被她手心的汗水濡湿,慢慢捏皱,如同一颗发苦的心。

      那曾经是她多温柔的二师兄啊,自己被裴元师兄责罚打手板的时候,那个清隽的师哥总会三言两语化解大师兄怒气,温柔地苦笑着,向着她们这些小丫头。

      徐淮一直有着悬壶济世的理想,信中所述,他在寇岛甚至连为恶多端的海寇都悉心救治,如今那些恶人活的好好的,师兄却因为病人试药而死。

      ——这公平吗?

      这不公平。

      恶骨尚自珍,善坟草离离。

      清冷月色下,她踱出屋内,向着远处,遥遥一拜。

      “救什么人呢……都是傻子。”

      女孩子低低叹气,眸子里尽是凉薄月色。

      ——从今以后,以绿只为自己而活。

      她果真说到做到,离经易道的金针被封入匣中,从此死心塌地花间心法,一杆醉花阴走天下。稻香村的场子被挑翻,天策府的大旗又扬起……她那一年里走了许多地方,一路插旗切磋,武艺逐日精进,甚至可以顺手做点行侠仗义的事。

      顾以绿遇到苏月和阿李的那一天,是个稻香村的嫩晴天。她受了个唤作小月的女娃娃之托,要去稻香村西头的旗柱顶上拿一个布娃娃。那柱子好高,非轻功不能上去,她原在谷内时轻功就掌握得半桶水晃荡,故此跳了半天发觉实在无法成功,望柱兴叹。

      顾以绿正打算老老实实回去告诉小女娃说拿不到,耳畔风声掠过——只一瞬,剑气从背后袭来,女孩子看不见是何人所发,再躲闪已来不及,于是条件反射地抱头往地下一蹲——

      “好汉饶命!”

      一旁抱枪旁观的苏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顾以绿听到笑声,愣愣地回头,就见一个道袍少年板着脸,怀里抱着把色泽暗沉的沉重剑鞘,正一脸不悦地看着她。

      “真蠢。你不是要那东西?”少年没好气地说。

      顾以绿这才反应过来,回头去看,见到那旗杆顶上的布娃娃已被剑气穿透,布片撕裂,破破烂烂地躺在地下。

      布娃娃被损坏,还不知道那小女娃要多失望。顾以绿心中不悦,面上便冷了许多,看向少年,右手暗暗按上腰间墨笔。

      “小公子,是来找茬的吗……”

      道袍少年一愣,继而大怒:“你这丫头!好没良心!见你在这跳了半日跳不上去,道爷我大发慈悲帮你弄下来了,你不但不谢我……怎么,想打架吗!”

      “可是你也把它毁了。”顾以绿冷静地陈述事实。

      少年几乎要跳起来:“东西你既然拿到了,还挑剔什么?若不是道爷,你怕是都没法儿交差!”

      真是年少猖狂。万花腹诽,怕都没有挨过社会的毒打。

      指尖摸上墨笔玉管,她提气凝神,正要发作的时候,却被一旁红衣软甲的女将拦下了。

      “在下的同伴年纪小些,口无遮拦……某在此,代他向姑娘致歉。”

      年轻的军娘柔柔笑着,娟秀眉眼尽是兴致。顾以绿只扫了一眼,便知眼前这女人劝架劝的正是火候,必不是善茬。

      一挑二,她没胜算。

      她不动声色地背起手,收起了以武归德的打算。

      “娃娃不是我的。”顾以绿理直气壮地道,“你们需得买一个,赔给托付我的那小姑娘。”

      “好。”苏月应承得爽朗,一面看了身边的少年一眼,“本来也是我们家弟弟的过错。自当赔礼。”

      道袍少年冷哼一声。

      顾以绿没跟他计较,冲苏月一拱手,“有劳。”

      “好说。”苏月提枪,行的却是军中礼,“观姑娘方才轻功身法,可是从青岩来?”

      青岩万花谷,汇集天下奇人异物,乃大唐三大风雅之地之一。顾以绿自出谷以来,一路扶危济困,向来以师门为傲,此时听的苏月一问,神色也和缓下来,微微颔首道,“正是。”

      “那可巧了!”苏月面露喜色,抚掌道,吓了脚边正打盹的小狼崽一跳——“实不相瞒,某与这位小道长都是云深帮会的堂主,正要前往白帝城与同伴汇合。方才接到信,说那城中关卡波诡云谲,需得寻一位懂机关之术的帮手。听闻万花中人擅使奇兵,通天工知地理,不知姑娘可愿同我们走这一遭?”

      她一番话交代的信息太多,顾以绿还没反应过来,道袍少年先不乐意了,向苏月抗议道,“姐头儿,这村子里人不少,白帝城之行那么重要,干嘛找这丫头?”

      “少一口一个‘这丫头’,我有名字!”少年这话女孩子就不爱听了,瞪他道,“我姓顾,名以绿。江湖相逢通名姓是礼貌,你师父没教过你吗?”

      “师父”一词是诡剑的死穴,苏月暗道一声不好,果然就看阿李的神色黑了下来。

      “我看你是想找死——”唰,石中剑出鞘半分。

      “本盆栽今天就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那头的小万花也开始撸袖子。

      苏月按着额角跳了又跳的青筋,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最终吼一声:“都住手!”

      她话音刚落,顾以绿起手就是一式兰摧玉折,绿光一闪,阿李已不在原地;转瞬间,比剑鞘轻得多的剑身带着杀意划过半空,剑的主人轻盈得像一只鸟,顾以绿感到背后一阵寒意,想也没想旋身背对苏月,反向交太阴疾退——

      苏月一咬牙,长枪一甩就要加入战局,却在这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转移了注意力。

      风中有远来的刀气,血色闪现。

      惊鸿入阵,一个身影轻巧地掠入正在酣战的二人之间,左刀斩墨色,右刀挡剑气,一时之间,竟是硬生生把两人拦了下来。

      顾以绿还想上前,泛着暗红光芒的刀尖一瞬递到她的咽喉前。

      小万花不作声了,抬眼看。

      阿李周身的气势自见了来人的刀,也乍然一收。刀客没理他,收了刀,转头看向苏月。

      “云深的人,欺负江湖人,算什么本事。”

      他这话隐隐有责怪她未及时相劝之意。苏月一愣,按耐下心中许多多余情绪,“……属下知错。”

      来者正是云深不知处的帮主,血刀晚夜。晚夜又看了一眼道袍少年:“你呢?”

      ——擅自挑衅,欺负一小姑娘就有脸了?

      阿李沉默片刻,“……呵。”

      纯阳收了剑,兀自走到苏月身后,不发一语。

      旁人看他这反应简直忤逆到家,只有晚夜知道阿李的意思是弟子知错,弟子不改。

      对于少时经变、性情异于常人的诡剑来说,能够承认自己错在哪里,已是极大的退让。

      阿李自被晚夜带到云深之后,虽则性子依旧冷淡,偶尔也跟帮里人口角动手,但再没有制造出血案。晚夜的话,不管有多么荒唐,只要吩咐下去,他都会一字不差执行。云深帮会所在地原是雪谷旧址,常有毒尸入侵,每逢长夜铃响,阿李总是冲在第一线,等替换他的人到来时,只见这少年半身血染,身上的伤数也数不清。

      虽然从来没有说过,但他其实真的很喜欢这个家。

      *

      “我没去过白帝城,也不知道你们需要的是什么人物。”顾以绿望着高她半头的红衫男子,缓缓道,“学艺不精……怕是辜负帮主厚爱。”

      “无妨。”苏月走了过来,向顾以绿伸出手,“眼下帮里正是缺人的时刻,指挥和高手俱全,还望姑娘施以援手。”

      万花还想拒绝,“我……”

      “她这么笨,跟着才是碍手碍脚。”阿李没忍住,在苏月身后不远处偷偷嘟囔。

      顾以绿凉凉看了他一眼,阿李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既是相逢有缘,某便同帮主走这一遭。”

      她向苏月一笑,眸子乌黑,带着点初入江湖的傲气。

      “就!就成了?”阿李人都傻了。

      ……

      叠快雪,点墨清荷出:挂兰摧,玉石爆三毒。

      有了万花门人同行,奇兵机关俱破,这一路出奇的顺利。

      苏月在路上半哄半骗弄来的小万花,别的不行,逃跑却很有一套。宫傲拦路,尚水宝典满天火雨,阿李于破招之余偷眼觑着那女孩儿,虽衣衫湿透有些狼狈,神色却意外的淡定,脚下步法丝毫不乱。

      倒是个惜命的。

      他冷笑一声,三清破镜剑光落处,宫傲发出惨烈的惊叫。

      甲板上的晚夜神色一凛,一个横步回护住苏月。剑光凉如冰刀,顷刻,一具矮小丑陋的尸体从空中的桅杆坠下,在几个新人的惊呼声中,摔成一滩血肉模糊的泥泞。

      宫傲落下的瞬间,顾以绿旋身离开原地,捂住了队里秀萝的眼。

      小丫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疑惑道,“姐姐……”

      顾以绿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一滩血肉,手下捂得严丝合缝,“听话。”

      晚夜皱眉,抬头唤了一声,“李太白,下来。”

      阿李抱剑,单脚立在桅杆上,向下望去。他在血泊中见到一双乌黑的眼,是小万花的眼,那姑娘静静地看着他,和看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根野草没什么两样。

      他忽然就感到很烦躁。

      这个女人不怕他。这件事似乎不太讲道理。

      一天一地,一上一下,二人目光隔着虚空与烈风,遥遥相对。

      有那么一瞬间,仅仅是一瞬间,顾以绿觉得他是想杀了她。然而她不甘示弱地看回去,少年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

      ——你不怕?

      ——为何要怕。

      ——你不怕我?

      ——你不值得我怕。

      我杀过很多人。

      与我何干。

      看。你声音低了,你在怕呢。

      没有人不怕死啊。但是这世上……有许多比死更值得怕的事。

      比如?

      亲人反目,好人蒙冤。有才者怀才不遇,无德者尸位素餐。

      ……听不懂哎。不过,你心里装这样多事,难怪这样不快活。

      都跟你一样没心没肺,人间才乱套呢。

      ……

      我决定不杀你了。少年盘腿坐在树杈上,一上一下地抛着手里的杏子。顾以绿在树下阖目调息,从谷中带出来的小松鼠风荷啾啾地叫着,傻乎乎地绕着她的脚打转。

      你是个好姑娘,他说,来我们帮会吧。

      她听了这话,微微睁开眼。

      “我倒不在乎正邪之分,也不在乎黑白之论。”

      “只是,贵帮派……有什么,值得我念念不忘么。”

      阿李沉默片刻。

      “你是万花弟子,认识裴文信吗?”

      顾以绿老实答,“从未听说过。”

      “用人试药呢,感不感兴趣?”

      顾以绿皱了皱眉头,“拒绝。”

      “那个……”少年咳嗽一声,“你缺钱吗?”

      女孩子的眼神刷地亮起来。

      ……

      “我们今天起有药庐总管了。”三日后,云深帮会领地,苏月亲密地搂着顾以绿的肩对裴侯宣布。

      裴侯怀疑地看着万花:“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是吗?”顾以绿一愣,“前辈是不是认错了?我自小入谷,在三星望月侍奉药王前辈,两年前方才出谷。”

      “你再说一遍药什么?”裴侯狐疑地看着她。

      顾以绿条件反射立正:“孙爷爷像神仙一样,什么骚话都会教!”

      “验证通过,无内鬼。”裴侯松了口气,和她击掌。

      一旁目瞪口呆的苏月:“……你们万花自证都是这样的吗。”

      “清者自清浊者浊,”顾以绿义正辞严,“漂亮的女孩玩花萝。”

      “呵呵,女人耽误我逆鳞撼地。”裴侯一甩袖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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