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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诡剑阿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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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多过客,名姓于他们只是一个代号。
诡剑一身破烂蓝白道袍顶着硕大斗笠在茶馆喝茶,听到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江湖中事,他竖起耳朵,懒洋洋地从只言片语中寻到自己的评语。
却不长,只有寥寥几字:姓名无考,弑师叛教,不配为人。
他听来觉得好笑,扬扬手叫来小二,又要了壶顾渚紫笋,就着那些“多行不义必自毙”的传奇之外的满堂喝彩声,慢慢地饮。
黄昏斜照,周遭无人。
说书人结束今日营业之后,在偏僻的小巷中被一个少年突兀堵住了。
少年穿着远大于自身体量的道袍,抱着柄沉重的石鞘剑,斗笠微抬,露出一双含笑眸子,邪气四溢,怎么看怎么不像善茬。
“你是……”瘦巴巴的说书人紧张地看着眼前来路不明的剑者,已经做好了献上全部钱财保全性命的准备。
“你今日的话本儿,是从何处听来的?”不料少年如此问他。
“是,是……”说书人紧张得瑟瑟发抖,“是从浩气盟新发的长空令上抄的……道爷饶命啊道爷!小的不知道那是仇家编排,啊不,陷害您啊!饶命啊道爷……”
“别急着哭。”少年皱眉,若有所思,“那长空令上,倒也不全是假的。”
“只有一条……”
“您说!说了小人马上改!”说书人扑通跪在地下,叩头如捣蒜。
“好啊。”诡剑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好不灿烂。
“只有一条……”他慢条斯理地说,“记住了,贫道姓李——才不是什么姓名无考之人。”
“好,好……”说书人出了一身冷汗。
诡剑得了他许诺,轻笑一声,也没多话,转身就走。
眼看那道袍身形远去,说书人禁不住长出一口气。
实在是太惊险了……那把著名的石中悬针离他的咽喉只有一丈远。他心有余悸,忍不住抬手,想要摸摸自己的脖子还在不在——
几乎在同一瞬间,寒光出鞘,像是一片冰冷的云,轻柔地吻上了他的人中穴。
旋即,血滴落下来。
说书人慌张的目光里,一片粉红色的血肉滚落尘埃。
那是他自己的上嘴唇。
头顶有近乎温柔的声音隐隐传来——
“这才叫记住了。”
小巷中骤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然而待到旁人赶来,诡剑早已优哉游哉离开了。
于是那一日后,关于诡剑的姓氏不再是一个谜。
……
纯阳宫从来不缺天才。从先代静虚子谢云流,到二代静虚大师兄洛风,再到三代弟子雨卓承……国教的地位令纯阳宫无论在盛世还是乱世,都能保一隅天地安稳。弑师叛教放在别的门派或许是大事,但在纯阳宫,则有专门的清理门户的人,这些人组成的组织便是剑阁,以紫虚祁进为首,行护教之事,令难堪的事件不至于闹到天下皆知。
剑阁不发,长空令出……阿李在溪水边蹲下来,洗了把脸——心知这是华山那边决心连最后一条后路,都不给他留了。
谁能想到呢?少年对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微微抿起唇:他曾经也是剑阁中的一员。
……阿李那时还不叫诡剑,有名姓,有道号,有师兄弟,还有养在后院的一只肥胖的白鹤。向前他在剑阁修习时便以快剑出名,于睿给他的评语是,“道心不稳,易入魔”,众好友以此戏谑,诡剑便对练时使坏,剑尖依次点上他们的咽喉,趁着对方收剑回防的功夫,自己梯云纵上天,剑尖点地借力,一脚把对面破绽百出的对手踹出去。
他曾经有过多么快活的日子啊……如今回忆起来,却只衬得逃亡路上做的那些事,越发不像个人。
波光粼粼的水面中,少年道人看到自己的倒影面容清晰,神情却似哭。
下雨了。
倏尔,很轻的脚步声接近。诡剑默默凝视着水面,流动的溪水中映出第二个倒影。
“你哭了?”那人问道。
“不,只是饿了。”
阿李站起身来,把觉察到来人时抽出的长剑重新插入鞘中。
那人毕竟铸刀世家,看着他怀里的剑,啧啧称奇。
“剑名悬针,以石为鞘……这是百年难遇的神铁啊。虽然开刃时染了血气,却能和七杀命的你相济……给你用了,也不知是幸或不幸。”
“别扯那些有的没的。”阿李不客气地打断他,黑着脸道,“喂,过路的,你跟踪贫道三天了,与其一直藏头露尾帮我逃命……不如今日就在此处,说说来意?”
“你不是饿了么。”来人面不改色,顾左右而言他,“这附近有啥野味么?我烤兔子可有一手。”
“江湖传说里,云深的夜公子,是会吃人肉的。”阿李翻了个白眼。
晚夜一乐,“你觉得我吃的是人?”
阿李摇摇头,眸子里浮上一丝不屑。
“传说传说……那些人知道什么?无非是——”
“无非是人云亦云,”晚夜替他接上下句,“道听途说罢。”
除了剑谱没读过什么书的诡剑,平白被人抢了自己想说说不出来的话,没觉得舒服,反而更添烦躁。
“喂,夜大少或者夜公子——什么都好——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说了你又不信……”
“你倒是说说看啊!”阿李瞪他,“不管你要做什么,总要展现诚意吧?”
晚夜略笑。
“我只是听闻了你的事……”他说,“觉得,你不应该这么蹉跎了自己。”
“蹉跎个屁,小爷活的安稳自在。”阿李哼哼。
晚夜叹了口气,只说,你和我混吧。
出华山山门后阿李便被一路追杀,这一路行来,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恶人谷。此刻听了这话,阿李惊奇道,和你混,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我不缺钱,不缺名,手下不缺死人。你一个刚刚建帮人人喊打的邪道帮会头头,你能给我什么?”
“——我能给你一个师父。”
少年人的神情忽然变了,微微眯起双眼。
“你……想死吗。”
世人皆知诡剑阿李是弑师叛教成名,却不知他为何弑师,只能猜测是口角之争……偏偏纯阳宫也对此讳莫如深。
“我从思过崖回来……”晚夜从容道,看到少年藏在袖中的手指猛然紧握——“你也许还记得你救下的那个小师妹……对,她告诉我,是那畜生咎由自取。”
阿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看起来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总活不长。
晚夜还想说什么,便听到阿李自言自语:“不过和聪明人打交道比和蠢人打交道方便多了。”
少年从溪水边挪动了一下蹲麻的脚,晚夜伸出一只手想拉他,阿李打掉他的手,满不在乎地站了起来。
“走吧,你说去哪?”
晚夜说,先带你去见一个人。然后我们回家。
家。阿李把这个字放在舌尖滚动了一下,旋即偏过脸去,努力想要表现的满不在乎。
“你的朋友?”少年道人转移话题问。
“不……”晚夜摇头,又点头。
“暂时还不算。但也许,很快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