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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燕归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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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捷报传回京都的第七日,距大军班师回朝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据鉴察院的记录,征北大都督燕小乙,自事务交接后便一路快马疾驰,于第六日深夜回到京都城中,翻墙入司南伯府,逗留一夜,直至天明。
月黑风高夜,仲子逾墙时。
一日前,京都城郊。
沧州虽距京都千里之遥,燕小乙一路疾驰,心有所念,并未感到疲惫。
抵达京都城外已是深夜,城门早闭。他于距城门一里处勒马止步,忽地沉声道:“燕某的马,就劳烦诸位多加照看了。陛下召见之日,燕某自会前去鉴察院领回。”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背,似是安抚马儿:“鉴察院向来与我军方关系极好,不必惊慌。”说着,他朝来处无人荒郊遥遥一抱拳,“代燕某向言大人问好,一路相陪,燕某甚是感动。”
说罢他便转身而行,他轻功极佳,黑影一晃便去得远了。
片刻后,被点名的四处成员摸着头从草丛里出来,纠结着该怎么向自家主办交代。燕大都督一身武功向来称军中第一,让他们暗地跟踪不被发现显然有点强人所难,再说燕大都督此次大破北齐军队立下大功,举国上下无不在称颂他的威名,替他照看下坐骑也算是举手之劳。只是听说这匹黑马脾气极差踢死过人,此刻正磨着蹄子打着响鼻,俨然一位听不懂人话的祖宗。
“啊,你们说该怎么办?”面面相觑中忽然有人发言,“言大人会不会责怪我们办事不力,监察失责?”
“想想京都守备军可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大概也发现不了有人翻城墙,这可是危及皇城级别的玩忽职守。”
“再说,进了京都就是一处的事了,与我们无关。”
“我们还收缴了跟踪对象的马匹让他只能徒步进城,很是不易。”
“兄弟说的可真是太对了!哎呦这马又撅蹄子踢我。”
燕小乙自然不会在意被他甩掉的鉴察院密探在背后嘀咕些什么,自沧州一路驰回京都,他没有丝毫掩饰自己行踪的打算。宫中的那位陛下最是善于猜忌,却又在某些方面热爱展现出宽宏大量的气度来。他日夜兼程赶回京都,不为其它,只是为了若若。而对于庆帝而言,这种儿女情长的私事,不过是在他进宫叙职时的笑谈罢了,既是如此,又何必遮掩。
况且,京都的种种风言风语,他虽然远在沧州,却也有所耳闻。他的小姑娘太好,引来了不安分的野狗觊觎。
其中两条叫得最响的,据说背后还有圣意眷顾。
若若给他写了许多书信,偶尔也向他抱怨医馆常有不请自来的闲杂人等,让她不能专心为病人诊病,又大概不想让他担心,便不两句就接着写多亏兄长/高达/范思辙等人替她将那些人赶走,所以才没有耽误病人的救治云云。前面两个他倒是信,只是他那位小舅子的一把大剪刀怕是应付不来范闲赐号几姓家奴的贺大学士,还有那位醉仙居常客的靖王世子。
街道上空无一人,他路过有间医馆的门外,驻足片刻,在心中描摹了小姑娘平日忙忙碌碌治病救人的模样,唇边微有笑意。
但笑意一隐而没,他眉头拧了起来,有些多余的人实在碍眼,他从来不是惯于忍让之人,涉及到若若更是触了他的逆鳞。
既然此次自己已回了京都,若不好好会会,只怕还断不干净不该有的心思。
燕小乙微微抬头,月色昏暗,落入他的眼中,令目光愈发幽深,似恶狼露出了白森森的利齿。
范府。
夜深人静之时,小院中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那声音很低,但足够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燕大都督,好久不见。”范闲从屋里慢慢踱出来,冲站在院中空地上的男人拱了拱手。
“小范大人。”燕小乙点头回礼。
两个原本十分不对付的男人心平气和地对视了一眼,范闲朝屋内比了个请的手势,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九品上的反应果然远超常人,王启年可是在这里摔过好几次了。”
“看来小范大人是早做了准备。”燕小乙淡淡道,“燕某猎户出身,对不怀好意的陷阱感应自然敏锐。”
“哈哈哈,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不就是懒得把那堆东西挪开吗。”范闲无辜地笑笑,他将房门关上,嬉皮笑脸的表情顿时收敛,语气也变得严肃,“这次征北大军班师回京,陛下之后会如何,我想你心里已有判断,不知与我是否相同?”
“我今夜与你见面,正是为了此事。”燕小乙十分坦然,“征北大营的兵权,我不日便会交出。”
“你大功在身,陛下好名声,不好直接动有功之臣,所以定然是明升暗降。爵位大概能升到侯,但恐怕会被调动至枢密院任文职。”范闲指节扣了扣桌面,发出笃笃轻响,“倒是挺好。”
“确实正如我愿。”燕小乙语气仍是平淡无波,“不过此前所言之事,我自不会失约。”
“你能给我多长时间?”范闲突然问道。
“三年。”燕小乙眼神凌厉似利箭,带着久于沙场破甲杀敌的煞气,“三年之内,征北大军十万兵马仍在我掌握之中,再往后则更生变数。”
“三年足够了。”范闲唇抿得极紧,“京都这盘棋,三年之内,怎么下,也该下完了。”
他语气有些惆怅,大概是想到了这京都如一片吃人不吐骨头的沼泽,许多人或自愿或被动地踏入这里,只怕大多数都难得善终,甚至尸骨无存。
但燕小乙却完全没有这种文人长吁短叹的惆怅,这世间唯有生死才是公平,他早已看得清楚。他只是站起身,问道:“若若呢?”
范闲立刻从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伤感中清醒过来,他看着燕小乙面无表情的脸,想起之前若若为了这家伙茶饭不思憔悴消瘦,直到大胜消息传来才好了些,他身为哥哥可是心中有气,此刻公事已了,可以算算旧账了。他皮笑肉不笑地道:“若若睡了。”
“是吗。”燕小乙的回答听不出到底是信还是没信,也不停步,推门便要出去,但范闲伸手拦在了他面前。
“小范大人要做什么?”燕小乙冷冷地说。
“这里是范府,燕大都督要做出什么于礼不和的事,可是不太合适吧。”范闲面上笑容和善,内心打定了主意不放他去见若若。翻窗这种事他确实也做过,但毕竟也是偷偷摸摸的。当着他这个做哥哥的面坦坦荡荡翻窗进妹妹闺房,他相信燕小乙做的出来。若若不知睡熟没有,之前非要跟他一起等,熬了半宿,前几日因为心里惦记着姓燕的到哪了一直睡的不好,精神困顿,他实在看不下去,把爹都搬了出来,好不容易才劝动若若去睡的。
当然,他是答应了若若那人来了叫醒她,但也没说不会拦着对方翻窗。
脑子转得很快的范闲见燕小乙肩膀微沉,知道对方与自己想法一致,面上的和平终究是虚伪的,两人都起了动手的心思。
“屋里不方便,要切磋,不如去院里切磋。”范闲嘿嘿一笑,“这里是范府的偏僻之所,不用担心有外人打扰。世人皆知燕大都督弓箭天下无双,不知空手又是如何?”
燕小乙沉默着,范闲也不等他回答,推开门先走了出去。
范闲其实也很好奇,凭自己如今的实力,能打赢没有带弓的燕小乙吗?
大概争强好胜是男人天性,原本只是想教训一下这个让妹妹神思委顿的混蛋,但这时胸膛中的血却莫名沸腾起来。
而燕小乙始终面无表情,只是站在院中朝他一拱手:“小范大人,请了。”
一刻钟后,范闲发现自己深刻低估了面前这个男人。
不仅会装逼,装弱势也是一把好手。
他打得太过投入,脑中的弦根根紧绷,对方的出手迅疾如风,更似惊雷骤雨,仅是招架已令他无暇思考,完全没意识到为什么对方明明是逼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攻势,却在某个瞬间骤然转为只守不攻,还立刻落于下风。
总之,当若若突然出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燕小乙强忍着不和无理取闹的范闲动真格的画面,还因为范闲逼的过急,导致右臂上还未痊愈的伤口崩裂。
看见心中思念已久的燕小乙,若若眼里满是亮闪闪的喜悦,而下一眼便见到他伤口流血,小姑娘极是心疼,瞪了自家哥哥一眼,说了句我房里有伤药,也不理范闲,就挽着燕小乙没受伤的手臂,带他往自己屋里去了。
范闲知道妹妹大概是真生气了,恐怕还脑补了燕小乙为了她只得在张牙舞爪大舅子的淫威下步步退让的忍辱负重,又是亲眼所见不好解释,便老老实实一言不发。
只是看着那个还在安慰若若说我没事的男人,他真是牙都痒了。
你真行哈。范闲比口型说道,而燕小乙居然冲他笑了笑,目光中流露出胜之不武的嘲讽。
好气。范闲将一颗石子踢飞,打定主意日后爹要是不同意这门婚事,自己绝对不会为燕小乙说一句好话。
好吧,前提是如果若若不求自己的话……他忧郁地想着,忽然觉得这报复的可能性极低,至于今夜,他倒是并不担忧,毕竟燕小乙的人品他还是相当放心的。
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出场价值,范闲无奈地耸了耸肩,穿过后院回自己府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