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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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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蓼行生病的几日,小城日日有雨。等到他病愈返工,乌云也仿佛知晓消息般,在他回琴行的当天,袅袅四散开了。
反复的天气,犹同少女反复的心情。
因为他即将回来而雀跃,又因为他回来而感到苦闷。
因为太阳出来而畅快,又因为太阳出来而倍感心烦。
譬如此刻,她趴在琴房窗台下睡午觉的时刻——因为忘记拉上窗帘,她被午后灼热的日光晒得丢失了好眠。
她忍耐了会儿,直到实在受不了要起身醒来时,突然听见琴房外传来一道她熟谙于心的声线。
“吃饭没?”原来是纪蓼行来了。
他在跟外边看店的华静说话:“我煮了点粥。”
“真的假的?什么粥?”
“蘑菇鸡肉粥。”
“您不是不吃荤吗?”
他淡淡嗯了声,“煮给你们喝的。”
“老师,您大病初愈就别折腾了,别把自己累坏了。”华静嘴上如此说着,身体倒是很诚实,顺手就接过纪蓼行递来的食盒,打开一闻,“哇,好香——”
“小绯呢?”
他问到她了,她的心瞬间被提溜至半空。
华静嘴里被香甜的食物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回道:“她搁琴房里偷懒睡觉呢。”
听到这句,姜绯只想跳起来,双手叉腰站到华静面前,澄清自己没偷懒。
但没等她完成这套流程,有人脚步轻轻,从外推门进来了。
因为清楚来人是谁,她不敢醒,只好趴在台子上,继续假装熟睡。
察觉到他正走近、走近,最后停在她身边,抬手——须臾后,她听见窗帘合上的声音,随之消散的还有困扰了她一下午的日光曝晒。
如此装了一会儿,没有了直逼视线的太阳,后来她竟真睡过去。再醒来时,太阳已低低垂在了西边的天空,欲坠不坠。
在还未完全消褪的困意里,她缓缓活动着被自己枕麻的手脚,好歹能动之后,她转身,谁曾想,视线迎面撞上在工作台前为弦打结的纪蓼行。
他带着工作手套,瞥她一眼,后又专注回手里的琴弦上,嘴里问:“醒了?”
“……嗯。”
她不尴不尬地起身,想要出去屋外,可通往外边的两条通道都被阻挡住。
一条是他占着正在工作,另一条则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木料。
进退两难之境,还是他出声为她化解:“你过来,帮我固定住它。”
他要把手里刚装好一根尼龙弦交给她。
担心延误他的工作进程,她没犹豫,忙上前去扶着。可靠近了,又生出自己或许不该离他这么近的怯意。
他手里的活不停,一边与她说话:“你这几天都在这里睡的?”
“嗯,”担心他会错意,她多解释一句,“我睡在外面的沙发上,不睡这里……”
“哦。”他淡淡应了声。
静默了会儿,他掀起眼皮看她,问:“不回家住是担心我把病传染给你?”
姜绯立马摇头。
看着她严肃否认的表情,纪蓼行笑了,又问:“你这几天没睡好?”
“还行吧。”她不坦诚地回。
“嗯,长黑眼圈了。”
被他一说,她下意识想抬手捂住自己双眼,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禁锢在他的琴弦上。因此只好埋下头,一言不发。
“这个你拿着,”忽然,他在她沉默的时刻,递出一片钥匙,“你要是困了,可以回家去睡,总趴着睡对身体不好。”
她唔了声,没接那片钥匙。
没能给出去的物什,就这样僵在原处。
姜绯不看他,仍盯着脚下,语气瓮瓮的说:“我觉得睡在琴行挺好的。”
纪蓼行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以无言一笔带过。
他收回钥匙,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行,便重新回到手里的工作中去了。
晚上,他走得比华静还早。
琴房今天明明定了新订单,但他却只磨了块面板,就搁置下来。好像对他来说,早点下班比制琴要更重要。
华静见纪蓼行走得如此早还很奇怪,“没想到工作狂也有今天,看来是生了场病,顿悟了。”
知晓几分缘由的姜绯倚在琴房门边,听见这话,心里不好受,但无法表露,只能低头玩着手指。
没过多久,华静也回了学校。
琴行里,孤零零的,又剩她跟这一堆木头。
一晚上,长息是被她叹了又叹,躺着惆怅许久,睡意上来,还是囫囵睡去。
睡至深深夜,她隐约听见琴行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动静。
起初她以为是月兔。后又想到,月兔就睡在她沙发下,并不曾动。过一会儿,她觉得是老鼠,没当回事,再度睡过去。
后半梦半醒间,她意识到一个问题:琴行是纪蓼行的地界,又是她在时时清扫,怎么可能有老鼠?
想到这一点,她立即从沙发上坐起身。
她不动还好,一动立即将角落里那“动静”吓了一大跳。
就见黢黑的空间里,一道比之更黑的身影撞倒一排吉他,引发一连串轰隆隆倒塌的巨响。
姜绯也吓得不轻,很快意识到琴行里进了小偷。
她从沙发上跳起来,鞋都顾不及穿,就要去追那小偷,唯恐他盗走琴行里纪蓼行珍视的东西。
她其实很害怕,但只能强装胆大,硬着头皮去逮那人。谁知那小偷比她胆子还小,她还没追过去,他先在角落里认了怂:
“老板,老板,对不住!我错了,我什么都没拿呀!”
这小偷也是头回做小偷,几句话伏罪之后,就乖乖任姜绯处置了。
姜绯把他关在洗手间,出来后先给纪蓼行打去电话,才交代了一句,他立刻说:“你先到琴行外面去,注意自己的安全。小偷不用你看着,我现在马上打电话报警。”
挂完电话不久他便赶到了琴行,打开卷闸门,见姜绯还傻乎乎蹲守在洗手间门口,一时又急又气。
他冲过去,把她提了出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我不是说,让你不要在琴行里待着。”
这之前,纪蓼行从未大声吼过人。因此姜绯被他吼得有些懵,睁着眼睛,看着他,不敢说话。
纪蓼行又要发作,但警察赶来了。
简单了解了情况之后,便带走三人,去到派出所。
小偷叫莫城,几月前从淮城乡下进城务工。一周前,他恰好路过老南街,围观了那起电路失火,知道这附近的店面多是缺乏安全保障,又无监控摄像的法外之地,所以才动了歪心思。
进城是头一回,偷盗也是头一遭。人生地不熟,又没有经验,不知道要先踩点,动手的第一家就是间无物可盗的琴行,算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小偷在审讯室里经人民警察拷问,姜绯和纪蓼行则在外边受做笔录。
多是当事人姜绯在说,纪蓼行就站在旁边沉默地听。
开始还好,越听他心里越觉后怕,等做完笔录出来,他脸已经阴沉到不行。
姜绯没发觉,跟着他走到门口,正想开口,他突然转身,压抑着怒气对她说:“这么危险的事,你为什么不报警?”
“啊?”姜绯没反应过来。
她看着他差极了的脸色,小声解释:“不需要报警啊,我一个人能应付过来。”
他在气头上,听她这么一说,更气了。
他语气很不好:“这回你是应付过来了,假如他有刀、有别的什么?你想过后果吗?”
“你干嘛吼我?我也没错啊。”被他凶了一晚上的姜绯感到委屈,“如果我不出声,如果警察叔叔来慢了一点,他把琴行里的东西都偷走……”
他打断她,双手按住她肩头,眼睛定定看住她,“你告诉我,到底是你的命重要还是那几把吉他重要?”
她不回答。
他却说:“姜绯你……你真的太不懂事了。”
其实她想告诉他,吉他是你的心血,你的心血比我重要。
但她说不出口,真话被藏在心里,委屈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你哭什么……”看见她哭,纪蓼行立即缴械投降了,“对不起,我不该吼你,我只是有点着急……我担心你会出事。”
“我知道。”她吸吸鼻子,抬手抹了把眼泪。
她很少哭,几乎不哭,今天却破天荒为他而落泪了。
只因为她发现,她有点过分喜欢他了。
爱是施加给对方的软肋。爱上他,心立刻变成易碎的彩色玻璃,被他的一两句重话,就轻易击得粉碎。
他一而再地向她道歉,后提出琴行不安全,要带她回家住,被她拒绝了。
僵持不下,最后只好到家附近的酒店给她开了一间房。
两人相顾无言地办理入住,直到来到房间,都没能说上一个字。
姜绯走进房间,而他礼貌的停在房间门。
终于有由头可以交谈,但他一开口,说出的不过也是几句啰嗦的交代——饿了如何订餐,渴了桌上有饮用水。
她一一点头。
交代完后,他应该走了,但他觉得还不够。
他眼睛扫过房间里的白色床单、枕头……最后落在姜绯身上。
他想了想,说:“酒店很脏,你待在房间里等我,我现在去买些一次性的东西来换。”
姜绯摇头,再次拒绝他的好意。
“我没洁癖,用这些就挺好的。”
纪蓼行双唇动了动,还想问她为什么不回家住?但为什么三字说至嘴边,又被他吞回去,最终他只说:“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她坐在大床上,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也跟着点了头,手拉住门把,正想关门之时,突然,有一双纤瘦的小手,环住了他的腰。
他低头,看见姜绯粉色的头发。
“小绯……”
“纪老师,”她同样唤他,“我会想你。”
他被她无端的举动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但身体却慢慢回以她怀抱。他双手叠在她身后,触碰到她瘦削的背脊和蝴蝶骨。
“好。”他应下,这是他对她的想念的伊始。
第二天,他早早做好她喜欢吃的煎蛋来酒店找她,却扑了个空,只得到前台的一句话:
“8023那位小姐已经办理了退房,这是押金和她托我交给您的东西。”
到他手中的是,他家的钥匙、他给她买的两套衣服和一部旧手机。这几样被整整齐齐叠放在酒店提供的纸袋里。
他失魂落魄地提着这袋东西找去琴行、公园、宠物医院,却只找到华静和没有烦恼的月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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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之后,她就如天空之上的一朵云一般,在某个雨天化作水滴,阒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