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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
纪蓼行收回手,才发觉自己行为的唐突。
迟来的慌张感令他手足无措,他几乎是抢过小绯手里的水瓶,带着月兔开始头也不回地朝前走。
但没走多远,他又担心起姜绯是否能追上,纠结着前进了几步,最终还是停在原地等她。
小道一侧的草坪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孩,他在弹尤克里里,琴声吸引来不少路人。
纪蓼行站在听了一会,便彻底丧失兴趣。
他只觉得乐器一般,技术一般,因此很快转移开注意力,心思全放在小绯身上。
他在想,她怎么还没跟上来?
如此思索着回头,就瞧见她立在路边,一双眼睛同样望向了人群聚集的中心——那个正在弹尤克里里的男生。
他感觉受到威胁,不自觉眯起了眼,脚下不动声色地走回到姜绯身边。
姜绯察觉他回来,开口问:“纪老师,他的吉他为什么这么小呀?小吉他吗?好可爱。”
“那是尤克里里,四弦吉他。”纪蓼行表情淡然,心里却有些不屑。他想更扳回一城,说完之后,添上一句:“这种迷你乐器,很简单的,没什么技术含量。”
前边有几位路人无意听见身后人嚣张的发言,于是纷纷回过头,将纪蓼行上下打量,眼神异样,似是看不惯他的轻慢。
姜绯感受到前边投来的这几道不善的目光,她比纪蓼行对此更敏感,小声不服道:“看什么呀?你们不相信吗,纪老师可是能分分钟吊打你们这些普通人的大神。”
声音只有她和纪蓼行能听到,但她哼哼完,反而硬气起来,连背都直了几分。
纪蓼行觉得好笑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低眸看她:“你气什么?”
姜绯小嘴撅得老高,“哼,他们怎么可以看不起你。”是生着那些人的气。
两人正说着,人群中心那位年轻的琴手突然起身让了位置。不一会儿,路人里有个女孩走上去,自弹自唱了一首梁静茹的《大手拉小手》。
小绯认真听着歌词,听到一句:
「你大大的勇敢保护着我
我小小的关怀喋喋不休」
她很有感触,于是低下头,伸出手,悄悄跟纪蓼行垂在身侧的手比着大小。
纪蓼行本就没在听,察觉到身边人的动静,于是也跟着垂下头,发现两人的手正虚虚靠在一起。
“纪老师,”
她叫了他一声,眼睛仍盯着他的手,“我觉得这首歌很像我们诶。”
“小手——”她抬了下自己的那只。
“大手。”
说完,她用小拇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肌肤相亲的触感令纪蓼行觉得有些痒,他正想着作何回应,忽然,一个踩着滑板的小男孩正不受控制地朝姜绯冲过来。
“留神——”
他提着一颗心,第一反应是拉住她的手,将她护在怀里。
男孩大声喊了几句不好意思,见没有人受伤,就大大咧咧滑走了。
留下有些错愕的姜绯,将自己后脖颈枕在他的臂弯里许久。等到她贪恋够陌生的安全感,才懵懵然从偷来的温柔里离开。
她红着脸走远了几步,纪蓼行也回过神来刚刚亲密的不妥。
两人都有些尴尬,只好假借着看公园的尤克里里演出,缓解着内心的不自然。
“还有人想来试一试吗?可以来这边展示一下噢。”一轮弹过,年轻琴手又开始热情招徕下一位民间演奏家。
纪蓼行余光里留意着姜绯,又想到刚才,鼓起勇气清了清嗓子,站了出来。
“呃,我想试试。”
话毕,他顶着众人的目光走出来,接过年轻女孩递过来的尤克里里,在谱架前坐下。
架子上的琴谱,被他连翻了几页下来,发现都是些没什么改编必要的流行曲目。
最后他放弃在那之上做选择,合上谱子,弹了一小段卡农试音。
等确认四弦的各品格音高之后,他才按动琴弦,开始弹奏。
弹奏曲目他选了下午誊抄过一遍的《森林之梦》。
因为才复习过,所以无比熟稔,因此改编成尤克里里曲目也更得心应手。
巴里奥斯的曲子素来以难著称,这曲《森林之梦》也不例外。高速的跨品滑弦勾勒广阔的音域,数节轮指造就令人心碎的颤音……即便换作使用尤克里里演奏,也难以掩盖这首曲子本身易碎的美。
一曲演奏完,场外这些或内外或外行的观众都自发鼓起掌来。
稍微内行的那位年轻琴手走上前,态度比起演奏前明显恭敬许多。他问纪蓼行:“这首曲子是您的原创吗?”
“不是。”纪蓼行没什么感情起伏的答,答完,他一边放下琴,一边朝人群中的姜绯走去。
琴手追上来,显然对这位民间演奏家很感兴趣。
“能冒昧问一下您刚刚弹奏的那首曲子是哪一首吗?”
“您的指法好厉害,之前学过指弹[1]吗?”
纪蓼行站在姜绯身边,眉头皱了皱,并不想回答。他理了理袖口,有想走的意思。
姜绯很自豪地帮忙回:“我老师很厉害的,他可是国内外鼎鼎有名的——”
“走了。”纪蓼行没让她说下去,拉着月兔先走了。
姜绯见他走了,忙丢下琴手追上去,嘴里喊着:“纪老师,等等我。”
纪蓼行走在前边,嘴角上扬,他还在回味她对他的称谓。
任何字眼加上一个我、我的就会显得亲昵。
我老师……怎么听,怎么觉得顺耳。
小跑了一段才追上他脚步的姜绯,并读不透老男人此刻内心的小九九。她递给他一瓶未拧开的水,一边崇拜地说:“纪老师,你简直太帅了!我最喜欢这种剧本了!”
“什么剧本?”
“就是狠狠打那些看扁自己的人的脸。”她解恨地说,“太爽了!”
纪蓼行低头笑,没再说话。
一高一矮的两道背影,领着一条白色小狗,走在鹅卵石镶嵌的小道上。矮的身影手舞足蹈的同高的说着什么,高个子被逗笑,微微弯了身子。
吵吵闹闹一路,两人来到公园中心的凉亭。
姜绯玩了一下午,有些累,她想到凉亭里边稍作休息,但还未走进去,就在凉亭的长椅上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诧异地靠近,同时出声:“诶,小晖,你怎么在这?”
坐在凉亭里的辛晖听到姜绯的声音,立即背过身用校服袖子擦了把眼泪,然后才转过来。
他装作如常地同姜绯打招呼:“小绯姐姐——”
话还未完,他又越过姜绯,看到了站在后边的纪蓼行。
他愣了下,才小声问候:“纪老师……”
纪蓼行看着他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姜绯走到辛晖身边坐下,奇怪地问:“你又坐在这里干什么?你去琴行了吗?”
“没去,”辛晖摇头,“我刚放学,不是很想回家……所以来这里坐一坐。”
姜绯哦了声,表情若有所思地看向一直埋着头的辛晖。
她在旁默默观察了会儿,心细如她,很快就瞧出他的不对劲。
她跟一直没作声的纪蓼行使了个眼色,内心犹豫了会儿,才小心翼翼试探道:“小晖……你是哭了吗?”
“嗯?没有……”少年的自尊心迫使他低声否认,可眼泪却很诚实,不听使唤地一下决堤而出。
姜绯不知道他会哭,一下慌了神,她抬头看看纪蓼行。
纪蓼行原本置身事外,见她看过来时眼神里透着求助,便从口袋里拿出一袋原本是为她而备的纸巾,伸手送过来。
姜绯赶紧起身接过,拿到后又再次坐回到辛晖身边,道起歉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提你的伤心事——唉,都怪我,每次在这个凉亭见到你,都要把你惹哭。”
辛晖摇头,鼻音浓厚地解释:“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今天心情不太好,跟你没关系。”
纪蓼行双手环于胸前,人靠在凉亭的一根柱子旁,冷不防吱声道:“有问题就说出来,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原本他还想说下去,但姜绯埋怨的眼神一下扫过来,令他只好收声。
姜绯拍拍辛晖的背,继续说:“纪老师也没说错的,你如果有烦恼,你可以跟我们说的,我们都是你的朋友呀——不过你也可以哭一哭,眼泪会让你心里好受一些。”
辛晖原本想要振作,但经她这么一说,情绪崩溃之势更加汹涌,后来竟嚎啕起来。
纪蓼行没什么反应,在旁沉默。
姜绯不知该怎么应对,只能在旁手忙脚乱地帮忙递纸巾。
直到辛晖哭累了,没有眼泪了,他才说:“谢谢你,小绯姐姐,我只是想到外婆……就想哭了。”
姜绯拍着他的背,轻声接他的话:“外婆的身体好点了吗?”
辛晖摇摇头,又哭起来,声音破碎得几乎已无法支撑成句。
“外婆,呜……外婆走了……”
“她还没有听上我弹的曲子,呜呜,她就走掉了。”
姜绯呆了半刻,她下意识看了眼纪蓼行,发现他也正望着她。她的眼泪就在与他注视的瞬间,流了下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提你的伤心事。”她轻轻揽住辛晖——想起自己难过的时候,妈妈也是这样抱住自己的,“外婆是去了很好的地方……你不要伤心了,你伤心的话,她也会……也会很难过的。”
“小绯姐姐……”辛晖在她的怀抱里哽咽。
他想到很多。
在外婆住进医院、在医生往她身体上拆满各种各样的管子之前,她就已生病了。那时候妈妈接她来,为方便照顾,她长住在他家。
她不舒服的时候总是会在那间逼仄阴暗的小卧房痛吟,那段日子他每天练琴,偶尔听见她发出的声音,他是无法感同身受的,只觉得人老了,很烦。
她好的时候,也会搬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听他弹,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也会给他烤曲奇;在妈妈因为他偷懒而要打他的那些狼狈时刻,将他紧紧护在怀里……
然而这些曾被视作美好、不美好的记忆,现在只能用来缅怀。
他想,如果人生没有那么多永远慢半拍的后悔,也许他会活得更幸福一些。
他只是觉得……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哭起来。
“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差劲,我以前对她一点也不好,可我现在长大了,我想对她好,但是她却不在了。”
“我希望她能看到我成为优秀的吉他手,我想弹那些她喜欢的曲子给她听……可是,可是,我现在碰不到吉他了,我离她心目中的那个小晖越来越远了。”
姜绯想到那次,在这间凉亭,他跟她说的那番话。
她摸了摸他的头,说:“小晖,其实我觉得,只要你喜欢这件事,你觉得坚持了这件事未来不会后悔,那你就没理由放弃它呀。”
“你上次说你要参赛,准备好了吗?”终于捡回自己语言功能的纪蓼行突然开了口。
“诶?”姜绯感到惊异地看向他。
哭得泪眼朦胧的辛晖一下没能反应过来,他呆看了纪蓼行一会儿,才隐约记起自己之前在琴行好像提到过《G弦上的咏叹调》会作为自己的参赛作品。
但他从没说过是什么比赛。
因此他有些震惊,“您居然还记得……”
“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金盏杯’。”
“嗯……”
全国中学生古典乐手大赛。
“这是唯一一张能帮助你进入国内顶尖乐手门下的门票。”纪蓼行整理着自己手里风筝的线,嘴上漫不经心地说,“如果你想证明给你的家人看,证明你对得起他们多年的栽培,那你就弹出点成绩给他们看。”
“哭是没有用的。”
“观众只认胜利者,只认他们的天赋和努力,这之下,不论你受过多少苦难,流过多少眼泪,没有人会在乎。”
“你有天赋,也足够努力,你也许可以成为下一个纪蓼行,甚至下一个塞戈维亚——这些都是有可能的事情。”
辛晖愣愣看住说了这一长段话的纪蓼行——他站在几乎要立即淡去的白日天光里,像一束黑暗里唯一抓得到的光。
“纪老师……”辛晖被说动了,“可是……”
“可是什么啊!”姜绯被他的犹犹豫豫弄得着急起来。
纪蓼行接过话:“吉他借给你,”
“到时候拿金奖来还。”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走出了凉亭,停在了亭子的路口。
姜绯看过去……原来他都知道。他是比任何人都要通透的纪蓼行。
姜绯的心微微动了片刻,之后她的注意力再度回归到辛晖身上。
她替他擦去脸颊上挂着的一滴眼泪,笑着劝慰他:“小晖,你要知道,人这辈子也只活这么一次嘛,你如果有喜欢做的事情,就大胆去做呀!不去尝试的话,怎么知道结果是好还是坏呢?”
说完,她又拍了拍他, “所以,你有想做的事,想弹的曲子,想吃的东西,想爱的人,你都要勇敢一点。”
“总之,人生是只活一次的人生。”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出了跟纪蓼行一般帅气的话,顿时感到很满足。满足之后,她觉得这个时候离开会更帅气,因此抬起轻巧的脚步,跑回了纪蓼行身边。
纪蓼行低眸,视野里闯进一颗粉色的小脑袋。
这颗小脑袋伸手扯住他的袖子,拉着他就往前走。
走至半道,她忽然记起什么,“对了——”
她嘴里自语着,一边从纪蓼行手里那只樱花色的风筝,折返回到凉亭,将它送了出去。
辛晖迟疑地接过,支起眼睛,怔怔看她。
姜绯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她抬手碰了下眉尾,眼角含笑,说:“如果你想外婆了,就把想跟她说的话写在信纸上。天气好的时候,让风筝把信带到天上去,外婆一定会知道你对她的想念的。”
“真的?”
辛晖不相信。然而他的反问才出口,凉亭出口小路上的那盏路灯,突然间亮了。
突如其来的光照亮这一小隅黑暗,笼着春天里的三个人。
姜绯看见这光,眼睛也随之一亮。
她惊喜地指着那点微弱的光,跟辛晖说:“诶诶诶!你看到没!”
“这就是外婆为你点亮的路灯——看来她已经明白你对她的爱啦!”
[1]指弹:木吉他演奏方式,仅应用于钢弦。而古典吉他一般使用质地较软的尼龙弦。
指弹在老纪看来是吉他演奏里耍花招的把戏,这跟古典吉他演奏技巧的优美性和技巧性是没法比的(纯属纪某人的个人看法……与作者无关,要骂骂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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