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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05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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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两周后,南卓的病急转直下,已经累及脏器损害,他憋闷、气短、心律不齐、胸腔上仿佛被压了一块大石头。整个面部,包括额部、两侧面颊、颧部、耳前和下颏部,呈弥漫性红肿,一张脸基本上无正常皮肤可见。夏之白搜走了病房里所有的镜子和可以反光的物品,连窗户上都被他密不透风的黏上了磨砂玻璃纸。他知道,南卓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他被消耗的厉害,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下去,南卓已经上了呼吸机,每天生命的意义就是借助这台机器无意义的延续着。会诊医生已经来了两拨了,纷纷表示南卓这例实属稀有,恶化的速度简直超乎想象,现在也只能尽人事知天命了。
夏之白得知这个结果时,内心荒芜的寸草不生。
南卓清醒的时间日渐减少,肺部巨大的水肿压迫的他已经无法开口再说一句话,夏之白也拒绝了切开喉咙进行插管的建议,两个人的交流只靠眼神和手指。每当他醒过来时,都会示意夏之白推开窗户让他看一看外面。
今年的冬天来得晚,这天天气很好,天空澄净蔚蓝,飘满了大朵大朵的白云。夏之白推着南卓漫步在小花园里,走到一处花坛前他停下来,细心的把南卓身上覆着的毯子掖了掖,这才在他面前缓缓蹲下。夕阳的余晖铺天盖地般的洒满了每个角落,随着日头的倾斜逐渐的变长,均匀的覆盖在两个人身上,勾勒出一个静谧温暖的光晕。
“阿卓,也许你就活不过这两天了……”一句话仿佛耗尽了夏之白这一天伪装起来的坚强,泪水不受控制的顺着脸庞滑下来:“我不想你死,你死了我怎么办?可是任何办法都试过了,什么……都试过了,你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可是没有了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阿卓,我年少就爱你,你知道的,你知道的,所以……你怎么能忍心这样对我!”
“我们之间有太多遗憾,你说欠我的下辈子千倍万倍的还,可我不要下辈子我就要这辈子,你如果爽了约,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由于之前服用的药品里面含有一定的安眠成分,坐在轮椅上带着氧气面罩的男人仍旧孱弱的歪着身子昏昏欲睡,此时他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被免疫系统错误识别而发起的攻击,摧毁殆尽了南卓的身体和脸庞。失了所有的骨血和养分,看起来就像一具干枯的木乃伊,了无生气。
“阿卓,你别死好不好?坚强点,我们一起撑下去,你爸爸其实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你们父子之间误会了那么久,你曾经是多么想听一句他对你的肯定不是吗?阿卓,只要你能活下去,就能听到了……”夏之白的声音像是血肉被按在粗粝的砧板上摩擦,极度的沙哑瘆人,心脏疼的好像被撕裂了一般,他揪着头发用力到指节泛白,瘦弱的身子伏在南卓的腿上,眼泪纵横着布满了整张脸,整个人苦痛颤栗的一阵阵打着激灵。
所有的伪装在那一刻分崩离析,碎成万千片。
如今,夏之白已经不得不像命运屈服,他败得丢盔弃甲一塌糊涂,他……终究还是留不住南卓。这生命中最无法直面的时刻,最无法亲身承受的痛,已悄然来临,夏之白所有的逃避和自欺就只能这样赤裸裸的淹没在这无边无际的泪水里,那么痛苦,那么苦痛。
周正远远的看着,知道不能上前来打扰他们的最后一刻。
好一会儿才止住哭声的夏之白用力擦了擦脸,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天鹅绒盒子,打开之后,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对样式简单经典的白金婚戒。那是当年南卓在拿到人生的第一份薪水时,拉着夏之白一头扎进了商场选到打烊才买到手的戒指。
夏之白记得很清楚,南卓当时站在广场上,拿着戒指举到他脸上意气风发:“喏,给你个给本少爷求婚的机会。”
夏之白的脸精彩纷呈好不热闹,然后一抬手一巴掌抽飞了南大少爷。
一颗泪珠掉下来,“啪“的砸碎在那枚圆环上。
“我”
“夏之白”
“愿意成为南卓的爱人,相拥相守,无论是福是难,贫穷富贵,疾病健康”
“彼此相爱,彼此珍惜”
“直到永远……永远”
他拿出那枚内圈里刻着zhuo字的戒指缓缓套在了自己右手的无名指上,然后抽出毯子里南卓的左手。那曾是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十个手指骨节分明、修长韧性。夏之白永远都记得这双手是怎样拉扯着自己走出泥泞走出困顿,在曾经无数心灰意冷的日子里,只要一想到南卓这双手曾经给予过得温暖,夏之白就会生出无边的勇气和力量。
戒指缓缓被推上南卓已经变形的手指,今天,蓝天白云,大地绿草,全都是我们的见证。南卓,你愿意么?猛地一个用力,戒指刚好卡到手指根部,夏之白举起两人的手并排放在阳光下,噙着热泪,完成了这个只属于他们的仪式。
“回去吧,已经出来太长时间了。”周正的声音适时的响起,他走到了夏之白一米开外的地方然后定定站住,沉默的注视着这两个人,直到看见这个男人完成了自己的心愿后,这才出声小心的提醒道。
夏之白推着南卓回到病房,医生帮他卸下氧气面罩重新带上呼吸机,看着依旧还在昏睡的南卓,转头对夏之白说道:“应该还会在睡会儿,没关系,我等下会叫护士过来看着。时间不早了,你们都去吃点东西,天冷了,人消耗的快。”
夏之白点点头,眼神里有疲惫有感激,随后出了病房。囫囵吞枣的吃完之后又急忙赶回来,恰巧看到南卓已经醒了过来。小护士见到是夏之白,也没多说什么,温柔的叮嘱了一些事项,随后便离去。
南卓无限虚弱,带着呼吸机沉重的喘息,他知道是夏之白回来了,于是想要费力的对他扯出一个笑容,哪怕那只是徒劳,但是他也想对着他的阿白笑一笑。夏之白福至心灵,突然就明白了南卓想干吗,赶忙伏到他耳边说道:“我在,你别动……医生说你今天状态不错,我很开心。”顿了一下又问道:“想尿尿么?”说完拿过医用小便器,揭开南卓身上的毯子,不一会儿,有尿液排到器皿里,浑浊的液体里夹杂着一缕缕猩红的血丝,夏之白只看了一眼,便有些承受不住的掉转过目光。
今天晚上南卓的精神看起来似乎比之前的好了一些,夏之白和衣趴在他身侧空出来的病床上,贴着他的耳朵,絮絮的说着什么。他告诉他:阿卓,今天我们结婚了,你高兴吗?这枚戒指你要好好地带着,没有我的允许你就不能摘下来听到了吗?阿卓,哪怕就算是为了我,也请你在坚强一次好了,活下去,就我们两个。只要活着,只要活着,我那么那么的爱你,你带给了我那么多,教会了我成长与和解,爱与被爱,我们马上就赎完了所有的罪,可以堂堂正正的在一起了,所以……你不要抛下我好吗……
如果这一刻,夏之白抬头看到了南卓的表情,他就会发现,那是一种极度的平静与满足,带着死亡前的从容和祥和。
这一晚南卓一直清醒着,期间他甚至还晃动晃动了右手,仿佛想竭力举起来似的,夏之白赶忙捧住,有些惊诧的问道:“你想干吗?”南卓费力的抽出手指,轻轻摩挲他的眉毛,鼻梁,脸庞和嘴唇。夏之白莫名的对这个动作又惊又怕,瞬间泪如雨下,把脸埋在他的掌心:“阿卓、阿卓……”南卓的胸腔共振着,只能喉咙里发出嘶呵嘶呵的喘气音,仿佛在说:“不要哭,不要哭。”
当晚,就在时针快要指向12点的时候,南卓突然出现了呼吸衰竭,他像一尾离开了水的鱼,弹在床上不住地抽搐,由于无法吸氧,整个人憋的眼球都好像要全部凸出来似的,枯瘦如柴的手指痉挛的抓着床单。夏之白正在换衣服,被这情景吓得一个趔趄,转身发了疯一样的去拍床头上的按铃,语无伦次的叫道:“护士!医生!来人啊!救他!快救他!!”
“你不能进去!你进去会影响医生抢救,哎……哎夏先生……你这样进去是会引发大面积感染的!”
“夏之白!夏之白你冷静点!”疯了的夏之白被周正和小李死命的按在地上压制的不能动弹。抢救室的大门在他的眼前砰地合上,那声响仿佛一个炸雷般直直地在夏之白的心脏上炸开一个血洞,他好似一头到了绝境的兽。
他双眼通红,头发凌乱,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口痰,嗬丝嗬丝的。周正和小李费劲儿的把他从地上揪起来,扔到一旁的长椅上:“别发疯,等着,会没事!”夏之白双腿发软眼神涣散,哪里还有平日里的坚强和笃定,他像个神经病人一样念念叨叨,不住的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反反复复的折腾自己,浑身抖得跟个筛糠一样,整个人焦躁的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在这当口,夏之白想起了许多纷乱遥远的往事。他曾经当着母亲的面,毫不犹豫的拿刀当胸而入,只因为林美凤在一个清晨撞破了刚刚起身的他和南卓。她有一瞬间的错愕和惊讶,但随即她不分青红皂白的破口大骂,夏之白拼命解释因为昨晚雨太大,自己的同学回不了家才不得已借宿一宿。可林美凤哪里听得进去,尖酸刻薄、下流龌龊的言语劈头盖脸的砸向两个孩子。南卓架住林美凤去打夏之白的手,可不想却被狠狠啐了一口,他从小到大哪里遭遇过这种羞辱,眼里全是愤怒和鄙夷,但他没有还手只维持最后的教养,拉开了门走掉了。望着南卓离开的背影,那一刻夏之白对林美凤爆发了全部的恨意,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感觉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喉头卡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浑身都在发抖抖得自己就像一个帕金森患者,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来打湿了衣服的前襟。末了,他循着心底的本意不受控制的走到厨房,操起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决绝的、无情的对林美凤进行了宣判:“下辈子,不论是爸爸还是你,我们都不要再见面了。今天我就把这条命还给你。”
说完,他一刀没入自己的胸膛。
很多事不愿想起那就是真的忘了,而自己最终还是被救了回来,但是据说林美凤也被他的举动极大的刺激到,以至于后来精神有些失常。在医院住了三个月后他被南卓接到身边细心照顾,为此也休学一年,专心养伤,不论心理上还是生理上的。南卓绝口不提之前的一切,包括林美凤,只让他好好活着。
直到他高考结束,南卓才告诉夏之白林美凤已经自杀的事情,一瞬间瘦弱苍白的男孩子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南卓把他拥入怀里,摩挲着他的脊背,带着安抚的力量:“阿白,想哭就哭出来。”夏之白流不出眼泪,他只是感觉到茫然、空虚和冷。随即他就病倒了大半个月,每每夜里发烧说胡话时,一脸眼泪喊得全是:“妈妈。”
夏之白带着一身的伤痛行走在这大千世界,仿佛心底天生就有一块滋养病菌的温床,让他就像一个久治不愈的病人。他真的费解,为什么老天对自己总是这么残酷,他明明很努力的活着,比任何人都用力都坚强,可为什么?生活还是这么苦?他想起自己最爱的一部电影,有一幕是小女孩问杀手:“生活总是这么苦吗?还是只有童年苦?”杀手答道:“总是这么苦。”
那一刻他泪流满面,这两句对白像把利刃一样猛地剖开了夏之白那早已溃烂腐朽的内心,搅得他血肉模糊痛不可挡。此时,对着生死一线之隔的爱人,夏之白忽然明白了这或许就是命运对他和南卓的惩罚,只是这惩罚本该是自己的,而南卓,却硬生生的替他承受了这一切。
手术室上的红灯蓦地灭了,夏之白跌坐在长椅上,身体有轻微的麻痹,他甚至不能在第一时间站起来。片刻,门从里面打开,主刀医生从里面走出来,夏之白轻轻叫道:“大夫”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迅速的哽咽了。
南卓的主治医生看起来不太好,表情完全无法捉摸,一脸疲倦的样子。他走到夏之白面前,挥手制止了面前人的询问:“刚刚我为南先生实施了电击,然后注射了强心针,你大概还有十几分钟的时间,现在就去换无菌服,进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托着步子机械的走进抢救室,这短短的几步路,夏之白觉得仿佛要把一生都给走完了。耳鸣尖锐的冲击着他,眼前感觉大雾弥漫似乎也看不清东西。仿佛有一只手卡住他的脖子,他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掐的要窒息。南卓就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身上插满了各种导管和连接仪器的电线,就如同死了一般。
“死了?死了!不——!!”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夏之白就发出了凄惨尖利的叫声,突的感到喉头一甜,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他恍若一缕孤魂,跌跌撞撞的走到南卓身旁,眼泪糊了满脸,他感觉眼前都出现了一块一块模糊的黑斑,难受的喘不上气,他胡乱的摇晃着南卓,气若游丝的唤:“哥哥,哥哥,看看我,阿卓,我是阿白,你睁眼看看我,看看我啊……!!”
就在这时,南卓竟然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眼,一眼万年,他望着夏之白,无尽的温柔。
他似乎是想伸手去抚摸夏之白,可是他做不到了,他只能对着他吃力地眨了三下眼睛:
“我爱你”阿白,这是我尚未对你说出口的永远的,遗憾。
“好好地”阿白,无论如何,都要保重你自己,不要让我担心。
“活下去”阿白,我对你所有的爱与思念,将会化作一缕清风,有风拂过时,你当知道,那是我回来看你了。
夏之白呆愣住,他无法立时理解这其中的含义,本能里觉得南卓的这个动作充满了不详的意味,就像是在生命的尽头和自己的爱人做最后的告别,让他怕的瞬间哭出来。
夏之白升起了无边的惧意,他抓起南卓那双已经变形不堪的手放到嘴里一根一根的咬出血,“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南卓你这个乌龟王八蛋!欠我的这辈子你都还不完!就算我死了你都不能死!!我们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做,还有那么的多时光要一起度过,当初说了一辈子就是一辈子,你不能这样狠心!”
话音刚落,一行浑浊的眼泪慢慢流淌出南卓已经变形的眼眶,与此同时,心跳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