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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粱梦醒,童子拜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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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安突然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心里乱糟糟的,好像做了好多梦,却又什么也记不起来,只剩下脑门阵阵发凉发麻。
他顾不上湿润的眼皮,扭着头胡乱打量起四周。蒙蒙亮的天光下,他看见靠墙的方正书柜,靠窗的实木桌子,桌上的油灯和笔架,挨着砚台的那三块形状奇怪的石头,还有左手边的一模一样的床。想起来了,这是他和大哥的房间。
心跳慢慢平稳下来,疲累感如同潮水一样涌来,回想自己的来处,他终于发现昨天看潮后的记忆都是模糊的。
正想爬起来找大哥问问,一声“吱呀”,门缝慢慢开大了,他看到大哥站在熹微的晨光里,穿着那身母亲夸赞过的少年青衫,捧着父亲珍藏的医典,侧身对他说道:“吵醒你了吧,再睡一会儿。”
谢怀安控制不住打了个哈欠,听话又躺了下来,他听着门轴扭动的声音,感觉睡意又如同潮水般退去,他模糊记起昨天去看潮,又努力回忆自己刚刚做的梦,却只残留一种迅速消散的恐惧。他看向越来明亮的窗纸,裹了裹被子,听话地再躺了会儿。
到点了,他起床洗漱,照常打起拳来。他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声响,两眼木木地,留意着四方的动静,爹娘依旧和和气气,大哥依旧啃着医典。额,一切正常。
今天是八月十九,没有集市,还要上学。谢怀安在阿娘温柔的眼神下吃完早饭,照常和检查药草的阿爹打了招呼,照常跟着大哥一起去向城东,走过热闹的书画街道,大哥去更里面的乡学,他去边上的私塾。嗯,一切正常。
谢怀安照例坐在自己熟悉的边角位置上,迷迷糊糊看着台上的先生摇头晃脑,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摇晃。他揉了揉眼睛,伴着吟唱声,瞥了眼咧着嘴笑得一脸狰狞的同桌——这家伙正在书本子上奋笔添着句读和鬼画符似的注解。他挑了挑眉,悄悄戳了戳前排的好友,在他扭头回看时递上一个贱笑,然后收获一双白眼……他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起了太阳穴。哈哈,一切正常。
突然,他感觉一阵刺痛,好像一个枝枝叉叉的烧红钢针扎进心里,沸腾的血液顺着血脉燃烧整个胸膛。他还来不及捂住胸口,这疼痛就消失不见了,反而是心跳越来越快,不一会儿好像闷鼓在敲,铁锤在打,然后头脸发烫,眼角酸涩,耳膜涨得难受。谢怀安想说话却没办法,只是控制不住地大口呼吸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如梦境般退散不见了。谢怀安迷迷糊糊回复过来,心有余悸地坐直身子,就看见周围同学们都盯着自己,一道压迫感十足的眼神钉在他脸上,老师看过来了。他熟练地弯腰抬头,一副难言之隐的扭曲表情,扭捏着对先生说道:“先生,我,我吃坏肚子了,还望容弟子如厕。”
说罢也不顾前排好友迷惑的眼神,也不管先生手是不是还没挥下去,即刻快步走出学堂,夹着腿朝着茅厕跑上几步,躲过视线,就马上弯腰折向,溜出了私塾。
回到这人来人往的市井喧闹声里,谢怀安长舒了一口气。他转身望着大哥所在的乡学书院,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朝着家里奔去。大哥在那里会很安全,心悸的感应一定是跟家里父母有关。呵,该来的总要来的。
他憋着一股气,又怨恨起了自己的灵感起来。
自懂事起就有了一种征兆,每在发生一些重要事情的时候出现。或好或坏,总要反映在他的身上,让他吃了好些苦头。
阿娘着实不懂这个,只剩下担忧和心疼。阿爹仔细检查后却表情复杂,只说是因为赤子之心带来的诚意感应,药石无医。不过又马上掏出一篇孟子的文章一句一句讲给他听,还希望他能够善加利用,不必害怕。
只是从此以后阿爹的日常要求越发严格了,不但紧紧监督着他要锻炼身体,功课之余还要好好学医术,否则必然生气念叨,而他也越发厌学起来。
谢怀安好像一条游鱼在街道里见缝插针地穿行,也顾不得去像之前一样享受这种在人群中疯跑的感觉。他整个人好像又被劈成两半,一半在心急如焚地担忧着,一半又在冷静地猜测着到底会发生什么,觉得自己如此举动真是傻得可笑。突然一个黑影横出闪过眼前,他心中一跳,也情知不好,仓促一个扭身,想依仗身法避开,却还是被直直顶回半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左手麻木,看向对面那个倒在地上又马上跃起的少年,是一身乞丐打扮,眼睛黑白分明,头发散乱,脸面却不甚清楚。谢怀安既惊讶于自己竟然撞到人了,又觉得自己心烦意乱,撞到人也是正常。
来不及多想,他走到乞丐面前,不给那人挣扎的机会,抓起手腕快速打量一圈,看那人没什么问题,就赶紧抓出几个大钱,放到那人手上,急匆匆说道:“不好意思撞到小哥儿,我有急事,要是身体不舒服,就来城南的同心堂找我,我是那家的老二,叫谢怀安。”说完也不等回话,继续跑开了。
不到半炷香,谢怀安就到了自家门口,悄悄进门,院内安安稳稳,鸟雀嬉闹中模糊有些爹娘说话的声响。他终于喘出口了气,看了看手上沁出的血迹,默默走到水井的木桶旁擦洗了几下,然后悄悄挪向主屋窗角下,听起了墙角,里面爹娘的声音也渐渐清晰起来。
“你说你醒了,这就是清醒的样子?阿芸,我是大夫,很少有人骗过我的,你别说谎了。”
“谢大夫,我没必要骗你。这也不是你的医馆,用不着这种口气说话。这十二年来我浑浑噩噩,也谢谢你的收留。我已经想起了以前的事,今日是要你清楚,我不是你的阿芸,就当你我缘分已尽,我有重要的事去办,不会与你纠缠。”
一阵沉默之后,他听到了阿爹的声音,他听见阿爹用一种轻软的声音,像是小时候哄他吃药的模样说道:“阿芸,我们的家在这,怎么突然就要去哪里呢?和我说说要做什么吧?咱们一块也容易点。两个孩子都在学堂,也不着急这一两天的……”
“谢永言,我姓姜,女癸之姜,东齐长女,拂晓之云,不是你在丹水边救下来的那个江小芸。于我而言,她不过是个生出念头的懵懂身识,我醒来的时候她便必然消失。”
他听见阿娘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会停留两日,你我都需要给孩子们一个解释。我要带老大走,怀安就留给你。这十二年,你就当做一段幻梦,不过你还有医馆,还有儿子,也有修行,也不必伤心,随缘聚散,本是平常。”
“你说谎!”他听着阿爹的低吼,似乎有什么情绪即将爆发,但是生生摁了下去。
一股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谢怀安一个机灵,仗着身小灵活跳进了墙边拐弯的死角里,然后就听到窗户突然打开的声音,听到阿爹喘气的声音,好一会儿又听见了关窗的声音。
他能想象到阿爹探着头四下观望的样子,也能想象到阿爹和阿娘现在的神情,一瞬间严父慈母的形象在他心中颠倒了。他躲得严严实实,不敢有半点动作。屋内的声音变得模糊,他听不清了。
谢怀安悄悄地进家,现在又悄悄地出来。
上午的阳光明亮柔和,他看着门口街道上几个嬉闹的孩童,突然感觉很累,他靠在墙角,也不管灰尘散落粘在衣服上,只是静静看了会儿手上的伤,白净的手心上划痕清晰,红黄色薄膜包在刺痛的地方,好像带血的琥珀,晶莹剔透。他凑到嘴边舔了一口,有种咸甜混搭的感觉,脑子木木的,咧了下嘴,觉得味道还不错。
他依着来时的路往学堂走,越走越慢,越走越困,就找了个光亮的墙角坐下,开始放松地靠着,闭上眼睛,周围的声音渐渐褪去,世界变成了粉色,变成了黑色,又终究变成了粉色。不一会儿,一个阴影盖住了他,一动不动,他有点冷,终于不耐烦起来,扬眉睁眼,狠着劲说道:“喂!你挡我晒太阳了,让开!”
谢怀安盯着这个人,明亮的阳光让他有些看不清楚,只觉得这人衣服破旧但也还算干净。他重新坐正,无所谓地看着对面那人走了两步后也蹲在他身边,终于认出来了,是之前撞到的那个乞丐。他听见这个扰人清梦的债主说道:“谢二少,我要你帮我一把。”
“凭什么?”谢怀安马上反驳,末了又问道:“你被我撞伤了?”
“没有。我没有受伤,倒是看到你的手擦破了。”这个乞丐一脸正经地否认。
谢怀安更不耐烦了,斜着眼睛接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他看到这个乞丐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好像是做坏事得逞后的愉悦,又好像是一种嘲讽,这个乞丐说道:“因为你是一个好人。”
“呵。真是个好理由!”
“因为我值得,我值得你帮我,我也会帮你。”
“笑话!当不当好人我不在乎,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做乞丐了。我要学医,想你引见一下。”
谢怀安沉默了,他知道以这个理由阿爹多半会收他,他扭头盯着这个有些莫名其妙的人,说道:“你来的不是时候,我劝你过几天再来。要是坚决的话,我就给你指路,你自己进去,成不成就要你自己说。”
“好!”
“呵,你不会是为了医馆学徒的待遇吧?这边虽然包吃包住,可一应开支都要记账的。我爹只是给个机会,这里面也有规矩,钱以后还是要还的。”
“好。”
“你不能说我今天溜出来撞到你的事,你要说我们之前也不认识,你是想学医,问了些好心人,人家让你来这儿试试的,要这样说,知道吗?”
“…好。”
“好好好,你是个应声虫吧。呵呵,走吧,我送你到门口。我的大名你应该知道了,你叫什么?”
“我叫孙不害。”
“这名字,不会是刚想出来的吧?小子不坏,那就是个大好人喽?”
“哈哈哈,好人的话,倒是也没错。我的名字是不害怕的不害,不害人的不害,今天我自己起的。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这个要是不喜欢了我就再改。”
“行,你厉害。到了,进去吧?”
“好。谢二少,你真是个好人。”
“你好烦啊。进去吧。”
谢怀安看着即将走向自家医馆的这个陌生人,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句:“喂,等一下。”
诧异地看到那个乞丐真的停下转身回头等他说话,谢怀安又像刚刚睡醒似的,好一会儿才走近了些,问道:“你说,孙不害,你说,什么是家,什么是喜欢啊?”
“二少,这就是在为难我了,我是个没家的讨饭的呀。不过喜欢的话,和我要饭的时候很像吧。总要先去求一求,给不给是人家的事,不求不要那就别想吃上东西了。”
谢怀安没好气说道:“你只要没什么坏心思,我爹会收你的,去吧去吧。”说完也不等回应,直接转身,急匆匆奔向学堂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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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不害进去了,抬眼看,一幢平平无奇的砖木大堂正经敞亮。左右两排形状各异的座椅高低错落。三壁红漆金字的药柜整整齐齐。凹字形的柜台嵌入座椅和药柜之间,里面两个少年和另一个老人,都身穿同款青衣,零零散散,显得颇为悠闲。
他迎上一个走上前来的少年,直说道:“小哥,我来学医,”见对面来人颇有些无措,就补充一句,“谢二少推荐我来的。”
那人当即咧嘴笑了一下,晃了晃身子,稍稍亲近地靠近了些,说道:“我是大少介绍来的,我叫王非,你可以叫我药师。”
孙不害好奇问道:“你是药师,那他们呢?”
王药师引着他往前,边走边指点说道:“奥,他是张全张跑腿,这是李卫李大夫,谢先生有事的时候李大夫坐堂。我领你到里屋,先生在里面,问什么实话实说便是,来这边学医虽有些苦,却没那么多孝敬规矩,也是很好的了。”
孙不害顺着指引,又道了谢,目送王药师离去,这才掀开帘子看向内堂暖室。
他看见正案后正坐着个人,身形魁梧,一身青衣,一动不动捧着什么东西在怔怔地看,背后有一副医圣采药图,阳光正好,打在堂内桌椅和那人身上。些许飞尘无序游动,打破了此时此刻的停滞与僵硬,又带来一种虚实不定的存在感,让人有些迷糊。
孙不害突然间有些兴奋起来,心想堂上这人心情挺差的,怪不得二少让改天再来。
他假假地咳嗽一声,然后大咧咧走进内堂,弓腰唱喏说道:“谢大夫,小子前来拜师学艺。我本是城西乞丐,颇能识字,听说同心堂大发善心,教人治病救人之术,我心慕医道,特来请见拜师。”说完起身,静候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