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若之当归》一两酒

4、第 4 章

　　燕小乙走了，这回是真的走了，范若若洗漱完吃过早饭又在这个主人正院里溜达了一圈认了认路，他仍没有回来。不止没有回来，除了院中洒扫下人外，还额外给范若若送了个大丫鬟和一个嬷嬷。

　　范若若此来燕府，没带什么下人，左右不过带了四个小丫鬟，因此燕小乙要给她塞伺候的下人，她便照单全收了。燕小乙不至于让她死在自己府上，故两家虽阵营不同，但范若若还是大胆地将自己院子一应事务都交给燕小乙遣过来的嬷嬷打理，自己负责混吃等死。

　　上回范府已经推过一次圣人的赐婚，这回再推就是给圣人没脸，她不愿家中难做便嫁了。其实燕小乙说起来和哥哥不对付，其实算起来只是哥哥和长公主不对付，他又算是长公主一派的人。范若若出嫁前做功课时问过哥哥，真要细说下来，其实燕小乙也没针对范府做过什么。虽大家都说他是长公主一派的人，范若若却觉得不像。知遇之恩有，然她总觉得长公主指使不动燕小乙。

　　范若若躺在榻上，吃着下面送来的果子。窗外的蕉叶在夏季显出青翠的绿，身旁两个小丫鬟打着扇，屋角摆了冰盆。她面前两个下人，一个来送月例，一个恭谨说按照燕府的规矩，夫人可做多少多少套夏装，明儿就有绣娘裁缝上门为夫人量身定制。

　　范若若觉得燕小乙这人真心不错。生得好看，年少有为，昨晚她都那样蹦跶了也没被打，可见心胸宽广、为人正直。娶了政敌的女儿也没为难她，吃穿用度样样不少。磊落大气，又年轻又帅，当是年轻这一辈的翘楚了，若非两人身份这般尴尬，倒不失为一个良婿。可惜了骄傲如他被迫娶了她，他怕是如鲠在喉，这般良婿最后该还是别人的。

　　范若若想了一回，待到那两个下人走了后方才摇头晃脑地叹了两声气，又看了看窗外的竹影蕉扇，换了个姿势，准备睡一会儿。

　　范闲没让范若若做内应，她自知身份敏感也不敢在燕府里四处溜达，就这么在这一方小院里一待就硬是待了一个夏天，除了回门那日外，余的时间再没见过燕小乙。眼看着立秋就在眼前，待了一个夏天闷得快要长蘑菇、已经无聊到让院子里的丫鬟真人表演话本上的剧情的范若若终于忍不住了，打发了燕小乙派到自己院里的大丫鬟去问问燕小乙：大哥，我能出院子在府上溜溜不？

　　大丫鬟一个人出去，带回来了另一个人——燕府管家，周管家。周管家笑得恭敬，说府里有些地方夫人可以走走，他带夫人走第一回。范若若倒是知道，燕小乙府上当养有亲兵，她名义上还是燕小乙的夫人，去那些地方要是撞上个人什么的确实不方便，故点头应了。

　　三个月后重新踏出院子，范若若开心得几要同手同脚。燕府景致比司南伯府单调得多，想来燕大都督平素也是没什么生活情趣的人，然她在小院中待久了，初次放风看哪都开心。范若若步履轻快地跟着管家走了一圈，待到他停下后，范若若大致算了算方才走过的地方和燕府大概的面积，委婉提问：“燕大都督的后院在何处？”她看到管家诧异地看了自己一眼，又补充到，“相见总有些尴尬，我问明白了，以后绕着走。”

　　管家的表情管理学得不错，只稍稍诧异一看，便敛眸躬身答说燕大都督后院空置。这回轮到范若若惊讶了：“燕大都督莫不是好吃花酒？”

　　周管家可疑的安静了片刻，一个声音从范若若身后传来：“夫人可是醋了？”

　　范若若回身，正见燕小乙一身靛色常服巍然行来，也不知他为何从那面过来，许是刚从外头回家。三月未见，他似乎瘦了些。范若若也不知如今外头局势如何变化，然看他眼中蕴有怒意，也不敢触其霉头，只强笑道：“我对夫君自是极放心的。”

　　燕小乙嗤笑一声，挥退管家并其他下人，待到偌大的园子中只余他二人时，方才同范若若说道：“长公主命我杀了范闲。”

　　他一双墨眸紧紧地盯着她，如雄鹰随时要啄瞎猎物的眼睛。可怜、弱小又无助的范若若在他的逼视下，沉默片刻，讷讷问：“长公主这么不要脸啊……”

　　一语毕，两人皆静，范若若小心觑着燕小乙的脸色，想了想，又问：“大都督既然和我说了这事，就不会去杀我兄长的哦？还是……”她谨慎开口，“大都督想看看我会不会给家里传信？”

　　范若若自个儿问完问题，又自个儿连连摇头否认道：“不会的不会的，家中不需要我帮忙，只要我安安稳稳待着等事情结束便好了。”

　　她说完，等了会儿，见燕小乙仍未说完，终是壮着胆子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你别生气么，我最近特别老实，都没做什么事能惹你不高兴，长公主不要脸你就别跟着她了呀。”

　　“去跟范闲吗？”他睥着她问到。

　　范若若歪头看了看他眼中的讽刺，没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脸：“理论上是想的，但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她的手被燕小乙皱眉拂开，她也不在意，续道，“燕大都督位高权重，为何非要成为旁人附庸。这世上，不是只有跟着她或跟着他两种选择。”

　　“这话范闲教你的？”

　　“我自己琢磨的。”范若若邀功一般笑问，“是不是很有道理？明主才能君明臣贤，不然只有宝器蒙尘的份，大都督说对不对。”

　　他眼中愠怒稍减，范若若想着自己说对了方向，决定再努把力：“你别气么，为着那些人气不值当，你看你生得那么好看，生起气来怎么这么凶呢。长公主只把你当把刀，你可以觉得她脑子有问题不管她呀。朝堂上的事我不太懂如何处理，但我想着总有办法的。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不是吗？”

　　“我不是在给我哥当说客，你不一定要考虑我哥的。”

　　“嗯。”

　　“所以你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

　　“好好好，没生气没生气……你别走呀。”憋了三个月好不容易能放飞自我不用顾忌主子威严说句话的范若若，提着裙子跟上了大步流星转身就走的燕小乙。他走得快，她要小跑着才能跟上：“燕大都督我有个问题。”

　　“说。”

　　“必要的帖子我能应一下吗？我不会出去跟人接头的，一般不必要的我都推了，然有些重要的我都称病推了感觉不太好，能偶尔出门一趟吗？我带你府上的人，你让她们看好我，我定不会乱说话。”

　　“嗯。”

　　“燕大都督果是大度之人！大都督，上回的药我还没谢过你，药很好，手上都没留疤。”

　　燕小乙想了想，这才想起来之前这人划手指的壮举，不冷不热应了一声，仍往前走着。范若若颠颠地跟在他身旁，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大都督，秋日快到了。”

　　“嗯？”

　　“府里能进螃蟹吗？”

　　“嗯。”

　　“我院里能要两只吗？”

　　“嗯。”

　　“大都督英明！”范若若颠颠地跟到一处院前，看了眼院子，老实停下脚步，捧起一张笑脸，“您忙。”

　　还挺识趣。燕小乙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自顾扭头进了书房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