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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很快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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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从合拢的窗帘里漏进来,光芒细碎,在地板上落成一线。
空调温度开得极低,冷空气在微弱的日光中摇曳模糊,如筋脉透明的鬼气。
容玄从熟睡中缓缓睁开眼,本以为会看见易倦的车顶,一抬眼却望见了自己房间里的吊灯。
他剑眉微蹙,一时有些茫然。打量了周遭一道,确定是自己熟悉的环境后,才翻身下了床。
每天晚上都在睡着后被送回家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经常早上洗澡会肾虚吧?
容玄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抬手打开了衣柜。
他随手拿了套衣服,打开卧室的门,正准备去浴室洗澡,便被扑面而来的香味盖了满脸。
是饭菜的香味。
那个瞬间,容玄几乎蒙了。以往外祖站在厨房里秀没有什么用的颠锅技术、把溏心煎蛋煎糊的身影瞬间涌上心头,带着无数记忆一同蜂拥而来。
熟悉感驱使他下意识地开口,叫了一声:
“外祖?”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才想起来,外祖在前些天已经去世了。
他连尸身都没见到。
只有几个不知是不是本人托来的梦,同他作了场简单的告别。
那个瞬间,容玄突然有些怅然。
心脏像被人用剪刀一点点剪下来了一块似的,又疼又空。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苦,但这种近乎于麻木的钝痛才最让人感到难受。
这时候容玄才发现,这香味并不是他所熟悉的。外祖没有这么好的厨艺。
虽然他现在倒是很想再见识见识外祖的手艺。
他的双腿一下子沉重了起来。容玄攥着手中的衣服,一点点朝厨房挪过去。
隔着半开的磨砂玻璃门,他能见到一抹高大的身影。那人背对着他,低着头,一手捏着刀,不知是在切什么。
容玄站在门外,看着里头那道被玻璃门略模糊了部分轮廓的身影,嗓子一时有些发干。
“你……”
容渡险听见声音,偏了偏头,道:
“面条快煮好了,去洗漱。”
语气很平缓,很自然,好像他说过无数遍一样。
容玄没动。他站在原地,像是灵魂出走了一般,愣愣地望着容渡险。
厉鬼身侧是容玄用得很少的锅。此时那口锅呈现出容玄几乎从未见到过的光景——
水汽翻腾,白雾涌曳。
“你……”容玄顿了好半晌,终于挤出一句,
“你生前在哪家餐厅上班?”
容渡险很怪地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瞳仁里看不出情绪,但显然很迷惑。
“我记得我应该没当过厨子。”容渡险将切好的葱花撒在锅中,顺便拧开水槽里的水龙头洗了下刀,“看美食节目学的。”
说完,他又重复了一便:
“去洗漱,可以吃了。”
容玄这才回过神来,转身匆匆忙忙地钻进了浴室里。
十分钟后,他坐在沙发上,一手拿毛巾擦着还在淌水的头发,一手从茶几上端起了容渡险递过来的碗。
面条是细圆的形状。牛肉被切成比兰州拉面馆厚一倍的薄片,随意地堆在上面。切得不算均匀的葱花大概是和面条一起煮的,新鲜得几乎要滴出翠色来。
卖相还挺好看。
“牛肉是易倦送过来的。”容渡险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沙发边上。他在容玄身侧坐下,用遥控器换了个美食节目,道:
“吃吧。”
“你呢?”容玄用筷子拌了下面条,问。
“我?”容渡险拧眉,看了他一眼,语气很疑惑,“我又吃不了。”
忘了他是只鬼。
容玄想。
电视里,妆容精致、娇艳貌美、腰细腿长、烫了大波浪长发的主持人正笑意盈盈地和观众介绍诗仙太白曾经给唐玄宗进献过的川菜——太白鸭。
太白鸭虽然是川菜,但是既没有麻椒也没有红油,反而很清淡。
容渡险盯着屏幕,眼睛几乎一刻也不曾挪开。
容玄低头吃着面,整个人几乎都浸在牛肉面的香气中,忽听容渡险问了句:
“百年陈酿花雕酒贵吗?”
容玄愣了一下。他抬眼看向屏幕,就见屏幕上写着:
“诗仙以肥鸭、百年陈酿花雕酒、三七……”
百年陈酿花雕酒……
容玄摸过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下,而后将屏幕亮给容渡险看:
“两万三一升,要么?”
容渡险没说话。但他眼睛一直盯着屏幕上的瓷酒坛,显然是挪不开视线了。
好一会儿,容渡险才钝钝地问了句:
“一升有多少?”
容玄飞快抬眸瞥了眼电视机,看见屏幕上写着“黄酒50克”,便道:
“将近一公斤,可以做二十份太白鸭。”
容渡险那双漆黑的眸子明显亮了起来。他盯着容玄,没说话,但眼底写着想要。
容渡险长相冷峻,平时看着冷冷清清,和容玄一样不太好接近,但用这种眼神看着人的时候就显得神情很柔软。
容玄望着他的眼睛,不知为何突然下意识地笑了一下,垂手点下了“直接购买”的选项。
竞拍两万起,但是太麻烦了。要等这个月29号晚上十点钟的拍卖。
容玄付了款,打开微信准备删一下支付消息带来的小红点,却看见了一连五条“交易提醒”。
【您尾号6481的储蓄卡最新交易提醒:
交易币种:人民币
交易时间:……
交易类型:收入
交易金额:200,000.00
可用余额:……
……】
一连五条,每一条都是二十万。
容玄:“?”
他什么时候也和霸道总裁一样,可以分分钟进账百万了?
除去这些之外,聊天框里是易倦的一句留言。
【我真他妈帅啊】:当助手的报酬。
【我真他妈帅啊】:要谢。
容玄:“……”
他什么时候给易倦当助手了?
帮人端个杯子,一起蹭顿饭就算助手了?
助手这么好做的话他愿意天天给易倦当助手。
而且,易倦怎么知道他卡号的?
容玄想了想,还是打算把钱给退回去。
毕竟无功不受禄。
他正要问易倦银行卡号,下一秒,屏幕上就蹦出来一句:
【我真他妈帅啊】:其实不是报酬。
【我真他妈帅啊】:我去年找你外祖借了一百万买房,这是还钱。
容玄:“……”
他就说,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好事。
不用退钱,容玄便搁下手机,继续吃起面来。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后的大门外,有人捏着手机,在门口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
空荡的楼道中,只有易醒轻轻地问了句:
“不进去打个招呼?”
易倦摇了摇头。他收起手机,转身朝楼下走去。
他没有带任何行李,只有身上这一套衣服、一台电量仅剩百分之八的手机、一只住在他眼睛里的镜鬼、还有一个自己。
但他看上去,就好像要去极远的地方流浪一般。
“没空。”他说。
说着,他又将眼睛里的镜鬼少年扯了出来,丢在地上,道:
“你跟着他吧。”
“菜是菜了点,不一定打得过那只厉鬼。”易倦瞥了眼地上的弟弟,道,“但好歹别的危险能应付。”
易醒突然被一把扔在地上,一时蒙了。他可怜、弱小、无助地抬起头,道:
“你踏马能不能轻点?”
易倦没理他,自顾自地下了楼,将自己那个柔弱得能单手摁死女鬼的弟弟抛在了身后。
易倦下了楼,迎面就是暖阳。此时还算早,日光落在身上并不燥热。他站在早晨和煦的风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楼上。
反正很快就会回来,也没必要道别吧。
易倦向着那个方向微笑了一下,正要离开,却垂首看了眼自己的左手,才发现手心的伤还在,只是结了痂,但并未愈合。
昨晚糊弄完容玄以后,忘记把伤口弄掉了。
他凝出鬼气,任凭那些漆黑鬼气在手心翻涌,一点点将伤口重新撕开,而后钻入伤处。
随着鬼气的进入,那道略显狰狞的伤口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不过片刻,他的左手便已然恢复,仿佛从未留下过伤口。
他垂下手,抬脚走了。
另一边,容玄吃完了牛肉面,满足地搁下筷子,就听门外响起了“咚咚”两声敲门声。
易倦?
不过,好像只有鬼敲门才是两声吧?
容玄立刻起身过去,走到门口,下意识往猫眼里瞥了眼,就看见门外是身材高挑的镜鬼少年,茕茕孑立。
“你不是在我眼睛里么?”容玄打开门,神情还有些惊讶。
易醒毫不客气地进了门,占了沙发上原本属于容玄的位置,随口胡诌道:
“我昨天晚上被我哥丢车底下了。他忘了把我放出来,我就自己来找你了。”
闻言,容玄有点震惊:“他为什么把你丢车底?”
易醒更能扯了:“他趁你睡着偷亲你,被我看到了,就把我从窗外丢出去了。”
容玄:“……”
鬼扯。
他语气凉凉地回了句:
“要不我现在也把你从窗外丢出去看看?”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易醒劲瘦的身材,估摸着自己应该能把人抬起来。
易醒也上下打量了一下容玄,阴恻恻地道:“谁丢谁还不一定呢。”
容玄便倚着门口玄关处的柜子,抱着自己的手臂,好整以暇地瞧着他,举起手中的手机,道:
“我问过齐铮了,召术玄师的血能让召灵——”
易醒高挑的身影一下子僵住了。他立刻“噌”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抬手一把攥住了容玄的手,一头钻进了他的指甲里。
和逃命似的。
热意从指尖上涌,一直蔓延到容玄的左眼。
容渡险从电视机里抽出目光来,看了眼这边。
好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