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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年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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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空气燥热,一边有橙红色的晚霞在空中游弋流动,将大半个庄园都笼罩在橙色光芒里。另一边却有黯淡的月光从玉兰树梢透下来,零星细碎地散落在由石子铺成的小路上。
微薄的月光下,蔷薇丛边摆起了一张圆桌,各色小菜琳琅,家常,又带着不一样的味道。
在蔷薇味道的晚风里,彭总举起茶杯,和易倦碰了碰,道:
“这次多谢易先生了 ”
易倦喝了口杯中的温开水,淡淡道:“不麻烦。”
毕竟你给钱。
彭总脸上几乎笑出了褶子,他一边给李月娇添菜,一边给容玄讲他们当年的故事。
“娇娇小时候是我们村里最漂亮的女孩子,我可喜欢她。可惜以前娇娇嫌我丑,都不肯多看我一眼。”
李月娇抿着唇别过头,笑开了。
“后来我知道我这模样配不上人家,就决定要在别的方面让娇娇刮目相看。”
“我就往死里学,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娇娇喜欢文化人,这不就对我看得上眼了嘛。”
“年轻人还是要会做梦。”彭总突然抬手拍了拍容玄的肩,道,“我这癞蛤蟆后来不就吃上天鹅肉了嘛?”
容玄被他这么一拍,突然懵了一下。他很少和别人有什么肢体接触,上学时为了不挤地铁甚至会早起两个小时甚至直接打出租车去上学。这会儿突然被亲切地拍了下肩膀,整个人都有些无措。
不过他并不反感。
易倦垂眸看见容玄捏着筷子的手指渐渐收紧,便用左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容玄刚要挣开,低首却瞥见易倦掌心的纱布,动作立刻止住了。
易倦见他这反应,唇角微微弯了弯。
吃过晚饭后天色已全然昏暗下来。易倦拒绝了彭总的留宿邀请,牵着容玄的衣角走出了庄园。
彭总和李月娇站在门口,冲他们摆了摆手。
容玄刚坐上副驾驶座,正打算系上安全带,便想起易倦手心的伤,要和他换位置。
易倦却微笑着抬手,当着他的面卸下纱布,给他看已经飞快愈合,不再流血的伤口,道:
“没关系,我体质很好,血早就止住了。”
“而且……”易倦将目光挪回道前方,看着迂折盘旋的山道,低声道,“这个庄园的位置是我选的,为了李夫人身上的结界能够长久存在。”
“……这里鬼气浓度很高,你于玄师一道造诣不高,开车容易开上鬼道。”
易倦扬唇笑了起来:
“我来吧。”
容玄明显还有些迟疑,但看着易倦脸上的笑意,不再说些什么,只垂首扯过安全带,系好了。
跑车在夜色中驶入山道,与夜空融为一体,而后失去了踪影。
彭总夫妻二人目送他们远去,这才并肩往庄园内走。
没走几步,彭总突然一拍脑门,道:
“不对啊!”
“易先生之前手上的伤不是放完血后立刻就会消失吗?”
“怎么今天还要缠纱布?”
李月娇附身,从交织重叠的绿色叶丛中取下一朵橙粉色的蔷薇,转身放在彭总头顶,笑了笑,道:
“因为那位姓容的小先生不知道吧。”
贸然显露出这种特殊的体质,怕是会吓到他。
彭总头上顶着一朵娇艳欲滴的蔷薇花,略一偏头便会掉下来。他于是轻轻扶着花,一边走一便道:
“还是你和易先生好。三十年前便是这个模样,三十年后还是这个模样,一直都好看。”
他砸吧砸吧嘴,喃喃道:“我要是能一直长得和二十岁似的……”
他想了想,又反应了过来:
“那也没用啊,我二十岁的时候也丑。”
李月娇抿着唇笑了。
另一边,易倦看着眼前被黑气覆盖,几乎没了任何轮廓的道路,一时有些讶异。
这边的鬼气什么时候这么浓了?
他用余光瞥了眼正坐在副驾驶座上,靠着椅背百无聊赖的容玄,把将要出口的话吞了下去。
在鬼气中,一般人的视线会被黑色遮蔽些许,但玄师不会。易倦抽空在自己眼角抹了一下,视线立刻变得清晰起来。
夜间的山道并不黑,因为彭总在整座山的路旁都装了灯。
这条路只是盘折了些,并不崎岖。并且不用担心前后,因为没有其他车辆驶过。
这时候易倦开起车来就轻松了许多。他甚至有空和容玄聊上几句。
车内没有开灯,全靠从窗外投过来的路灯照明。易倦略偏了偏头,正瞥见容玄隐在昏黄灯光下的轮廓。他大半张脸都被黑暗笼罩,只有左侧的半张脸在光里清晰可见。
易倦听见他启唇问了句:
“我要多少年可以达到我外祖的实力?”
易倦将目光从那张昳丽的容颜上挪开,轻声道:“我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时间绝不会用年来计算。
花擎于大部分玄师而言都是强悍无比的存在,甚至对于厉鬼来说,他也是个几乎惹不起的家伙。
但在易倦面前,这并不强。
时间给了他无数底蕴。十九岁那年的那场动乱,改变了他的体质,让他得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永生。
永远年轻,永远不用向死亡低首。
但容玄比他更特殊。易倦是从鬼气中淬炼出来的人,但容玄从小便被两只强大的厉鬼跟随在侧。
他的母亲在危险时将自己所有的鬼气都释放出来,护住了他。
那些鬼气全部融入他的血肉里。他们永远不会再分离。
只是他还没有发现而已。
“你不需要学所有作战方式。”易倦将左手虚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扣着盘面,“学一种就够了。”
听见容玄低声应了句话后,易倦笑了笑,又道:
“我希望你可以学战术。因为主修战术是最容易起步的。”
他记得十九岁那年,被称为符术新秀玄师的自己,在母亲布下的防护符内狼狈挣扎的样子。
也记得那年,十七岁的易醒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无需保护。
符术、召术、阵术都需要时间的积淀。只有时间能给这些玄师丰富的经验与阅历,让他们靠近强大,战胜懦弱。
但修行战术的玄师,只要对鬼气的控制足够稳,十三四岁也可以化身成光。
“不过,你如果想学其他的也可以。”易倦想了想,又道。
我会保护你,在你强大之前,你用不着勉强自己去独当一面。
他想。
这次容玄没有回答。
他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下已经靠着椅背睡了过去。只听见耳边有人一直在同他说话,但不知说了些什么。
他以为是外祖,便含糊不清地应了句:
“嗯。”
之后“外祖”便没了声。只有风声在耳畔猎猎作响,还有沙石被重物碾过的声音不断翻转回荡。
易倦将跑车驶出环山路。他听着一阵接着一阵的鸣笛声、都市广场的乐声,以及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来自远方的蝉声,突然忍不住问:
“你想不想知道……”
“我到底活了多少年?”
这个问题说出口时,易倦心底有一瞬间的错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没有必要的问题。
对于他和容玄来说,年龄什么也不是。
容玄会和他一样,与死亡永别。因为此后除了他们彼此,没人能拥有杀掉他们的实力。
最多只需要三年。三年后容玄将会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有能力杀掉易倦的人。
而能够拥有永生的他们,注定会是永远相伴的朋友。
年龄是没有必要去纠结的事情。
易倦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脑子抽筋,问出这么一个问题。但他等了几十秒,都没有得到回应,不禁有些惊讶。
容玄对他的年龄,应该是有些兴趣的才对。
于是易倦等了一会,等到红灯在他眼前亮起时,他停下车。
易倦偏过头,看见容玄背靠着软枕,苍白下颚清瘦漂亮。
他眉眼敛在黑暗里,但易倦看得见。
他双眸阖上已不知多少时候,看上去睡得并不浅。
易倦垂下视线,瞥了眼容玄搁在膝上的手。便垂下右手,用自己的食指指甲轻轻碰了碰对方的。
热意从手指传来,一直向上蔓延到眼窝。
很奇怪,好像不只是热这一种感觉。
易醒在容玄眼睛里窝了大半天,这会儿换到易倦眼睛里住,顿时还有些不适应。
他在易倦眼睛里伸了个懒腰,道:
“这么大年纪也有胆量报出来……”
他顿了顿,半嘲讽地问了句:“不怕被他当老妖怪躲着?”
易倦皱了皱眉,抬手抚上自己的左眼,将年老且轻狂的弟弟拢在指尖,而后一把拍进了头上的后视镜。
“你好吵。”
做完这个动作,他又抬眼看了看红灯,看见倒计时还有两秒。
“反正他以后也会变成老妖怪。”
易倦说。
话音刚落,眼前那片红色便蓦地一下熄灭了,而后黄灯闪烁片刻,便有绿光在万众瞩目中仓促亮起。
左转向灯几乎随绿光一同闪烁起来。易倦发动引擎,将跑车驶入南山道,迎着东方吹来的风,将两侧车窗缓缓按了上去。
那些让容玄在睡梦中都忍不住蹙眉的喧嚣声,也和耳畔的猎猎作响的风一起,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