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半鬼 ...
-
午后,彭总陪李月娇在蔷薇丛边乘凉的小亭子里吹风。大片粉色的花朵点缀在灌丛中,与微斜的日光相衬,风景正好。
李月娇坐在吊椅上,手肘以上位置的符文被碎花裙的半袖掩去。交叠的衣袖下还隔着一本书,略翻开了几页。
而彭总坐在她对面,膝上放了一台平板电脑。他戴着耳机,左手在屏幕上写写划划。
易倦和容玄站在不远处几株玉兰树下,借着树荫遮光。
“你活了多少年了?”容玄望着那边,问,“能帮他们三十年。”
易倦正了正神色,一时语气深沉:
“实不相瞒。我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
“作为玄师界最天赋异禀的天才,我从五岁起就……”
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无语到了极致的容玄打断了:“闭嘴。”
五岁就会写符?
易倦五岁的时候认不认识“痴嗔怨笑,莫怪魍魉”这句话还不一定呢。
易倦笑了笑,偏头望向容玄,道:“确实是骗你的,我不是三十五岁,也不是玄师界最天赋异禀的天才。”
他顿了顿,眼神中突然敛了调笑的意味,显得认真起来:
“那个真正的天才,现在就在你眼睛里。”
容玄闻言,微微一怔。
曾经,有个少年,在十七岁那年,就成为了玄师界的战术第一人。
他体质明明很寻常,不是半鬼也不是天生阴阳眼。他既没有一身无坚不摧的鳞甲,也没有利凌浮云的爪牙。
但他对鬼气的运用程度却并不比半鬼体质的玄师差。他在战术一门上几乎绝冠整个玄师界。
那年他只有十七岁。
可他这一生也只停在了十七岁。
而死后他身化厉鬼,再无轮回。
那个少年叫做易醒。
奈何天道不悯少年气盛,一朝厉鬼临门,易家十四口人都惨死厉鬼爪下。
易醒的父母最后也死在那一天。在那个没有任何光的晚上,他们携手与那只厉鬼厮杀,被鬼气侵蚀而无力倒地。
那年易醒十七岁,易倦十九岁。
“哥,我想出去。”两个少年都被一道金色符纸保护在树下的金色光笼内。透过光笼,他们能看见外面鬼气冲天,厉鬼与玄师的身影不断闪烁,飞快交手。
玄师有能透过鬼气看清物体的眼睛。在易醒眼中,父母们都已负伤,脸色惨白,已是强弩之末。
易醒望着笼外,眼眶通红,漆黑的眼珠一时显出猩红的光来。
易倦紧紧攥住易醒的手,道:
“你战斗能力比我强。”
“……我破开这道符,你去帮爸爸妈妈。”
“……好。”
易倦抬手用鬼气凝成刀刃,狠狠划开自己手臂上的皮肤,乍时鲜血淋漓,皮肉外翻,惨烈至极。
他又割下自己的衣角,狠狠蘸了血,疯了一般在光笼上写起字来。
他是个有天赋的符术玄师,但他还太年轻了。
符术与战术不同。强大的符术操纵能力要由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积淀得来。易倦不过十九岁,远比不上母亲的符术能力。
但他完全忽视了这些。他仿佛没有知觉一般一遍又一遍蘸了自己的血,在光笼上写起“易”字来。起初是漂亮的行楷,后来变成草书,到最后凌乱扭曲得几乎无法辨认那是什么字。
但他依旧在写,哪怕伤口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泛着反常的白色,哪怕他捏着布的手已经快要抬不起来。
易倦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写满了整个光笼。
易醒将鬼气凝聚,压在易倦手臂上,想要帮他勉强止住血。
但笼外满地的血肉残渣与内脏碎片刺痛了易倦的眼。他轻轻推了易醒一把,想把弟弟那只阻拦他蘸血写符的手拍开,却轻飘飘的没有力气。
“哥……”易醒眼底满是血气,“算了吧……”
“……别写了。”
而易倦眼底全是金色光芒,双目被鬼气笼罩,一时眼眶内居然漫出血来。
易醒怔怔地同他对上视线,一时愣住了。他抬手,颤抖着按住易倦的手,道:“别写了。”
易倦置若罔闻,最后拿那块从衣服上割下来的破布在手臂伤口处狠狠抹了一把,仰头在笼顶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易”字。
这个字只有一笔。当他收起笔锋时,“勿”内的第二撇末端斜着飞了出来。
周围金色光笼便在这一刻无声破碎。
金色的碎片四散,在空气中闪烁了一下,奉献了自己生命中最后的璀璨一瞬,便遁入虚无。
头顶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落了下来,盖在易倦头上。那东西很轻很轻,像母亲幼时抚摸他头发的手一样轻。
他无力地抬起发颤的手,将其扯下来,发现那是母亲用来布下光笼的符纸。
上面是一个龙飞凤舞的“易”字,很漂亮。
但这张符纸已经没用了。
易倦白着脸,将其折了一下,塞进了怀里。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跪坐在地上,像个废物。手臂上的伤口被易醒用鬼气塞住,已经不再出血了,但身边满地都是他的血,已经流了很多。
易醒在光笼破碎的那一刻就已经冲了出去。
少年飞快掠到父母身边,低声唤了一声:
“爸爸!”
易父匆匆看了他一眼,一时有些吃惊,喝问道:
“你怎么出来的?!”
易醒还未回答,易父便飞快地看了一眼远处跪坐在树下的苍白少年,心下明了。
“保护好自己。”易父低声道,“别被这只鬼的爪子碰到!”
他方才被那只利爪划开了肩膀,现在皮肉外翻,虽然勉强用鬼气止住了血,但疼痛却无法忽视。
他的动作也因此僵硬.了很多。
父子二人携手对付起厉鬼来。鬼气碰撞间,易醒身上也有不少伤口被划开。
易父刚退后,躲过厉鬼发狠的一爪,便见易醒防守失误,被鬼爪子划开腹部。布料在瞬间破碎,皮肉也被那只爪子上的鬼气一同切开,鲜血翻涌,连鲜红的肠子都随着血一同流了出来。
“小醒——”
易父目眦尽裂,眼底一时涌上血色。
却见易醒踉跄了一下,退后几米,一手将肠子塞了回去,顺便用鬼气堵住了伤口。
比起之前其他的伤口,这时候易醒已经没了感觉。他甩掉手上的血,再次凝出鬼气刀刃,高声道:
“我没事——”
易父脸色并未好转,但稍微松了口气。继续对付起这只厉鬼来。
不远处,易倦昏迷了片刻,才再次恢复了清醒。他甩了甩脑袋,视线重新变得清明起来。
一眼就看见易醒腰腹处的伤。
易倦双瞳微缩,一时就要起身,却根本没有力气。
他跪坐在原地,嘴角微微扯开,露出个嘲讽的笑容来。
废物。
只是破一道符,便能把自己整成现在这个奄奄一息、快要报废的样子。
一股恶毒的、阴沉的情绪突然从颅内迸现。他望着那个已经撕碎了几十名玄师的厉鬼,一时眸色渐沉。
如果他也有这么强大,是不是什么伤亡都不会发生?
他想撕碎这个恶魔。
母亲已经重伤,父亲和弟弟也遍体鳞伤,快要耗尽所有力量。
而他们还在支撑。
厉鬼望着四周逐渐缩小的包围圈,惨白的脸上突然露出了诡异的神色。
那双没有眼白的眸子里一时光芒大作。
“操。”易醒见状,便心知这家伙要自爆,连忙拉着父母后退。
易母这时候还有心思管教未成年的儿子:
“……别说脏话。”
但他们后退的速度远不如厉鬼自爆的速度。那只厉鬼瘦削的身影突然骤缩,变为一个悬在半空中的黑球,而后猛然爆开。
那一刻,万籁无声。
只有一道爆破声如震耳的天雷落下,伴随着黑气翻腾,冲击开来。
所有身影被那阵遽烈刮来的黑风一吹,都在瞬间化作血雾,四散开来。
只有一个人除外。
就是那个跪坐在树下,面色苍白,因失血过多而气息奄奄的少年。
他睁着眼,茫然地望着前方的血海。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自己活了下来。
不知道多少个生命,就在刚才,被轻易地碾成了齑粉,翩然落地。
只有这方圆百米的一摊血河在说:
他们来过。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逼得那只厉鬼自爆,用大半个玄师界的死亡换来了普通人的太平无忧。
苍云欲颓时,我用血肉为你筑一道墙。
来日,天幕将倾时,也会有下一代的我们庇护你们风雨无险。
而你们在太平盛世时,会感谢眼前的岁月静好吗?
玄师界的一次重大战役,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就是某个格外冷的夜晚,整晚天色漆黑,天际莹黄色的月亮被黑夜染得模糊,不便欣赏而已。
易倦依旧跪坐在原地。他视线一寸寸扫过满地交汇成一片的血,想找出里面哪个是父亲,哪个是母亲,哪个又是弟弟。
“……别走。”
易倦喃喃道,眼眶内几乎要溢出血来。
他双目已被红色覆盖,像用血将眼球裹了一道。他看见了数不尽的鬼气在半空中翻腾,涌曳。
其中有一部分朝他涌来。
是……易醒他们吗?
易倦颤抖着抬起手,才发现自己身侧裹着厚厚一大层鬼气。
鬼气温柔地从指尖钻进他体内。
他全身不再冰冷彻骨,总算有了一点暖意。
说来奇怪,原本阴寒的鬼气,这时候居然能给他带来一缕温暖。
也可能是错觉吧。
在翻腾的鬼气中,易倦依稀看见了父母和易醒的脸。
他闭了闭眼。
……别走。
不能走。
不能丢下他一个人。
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周围的鬼气都朝他涌来。易倦血色的眸中突然掀起了涟漪,将诸多鬼气收拢进来。
还有更多。
更多的鬼气,全部朝他涌去。
如果有其他人在此,就会看见漫天黑气摇曳,遮蔽了星辰白月。
而那些黑气,此时都朝一个人奔去。
那是个苍白的少年。他跪坐在大片大片的鲜血里,睁着一双猩红的眸子。
随着鬼气被他一点点吸收,夜空变得明朗起来。
很快,黑云撤去,早已陨灭在黑气中的星芒与月光一时落下,落了易倦满身。
头顶流辰聚散,银行跨越天空,从他头上横贯而过,冰蟾的清辉明亮皎洁。
此时的这里,也只有这一片天空还算干净。
易倦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这时候,他的双眼已经看不见月光与星辰了。漆黑的视野中,他只能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易醒站在他面前,似乎对他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转身仿佛就要登上一道不存在的青云梯。
易倦一时僵在了原地。
“……别走。”
他对弟弟说。
易醒却仿佛听不到一般,依然朝远处走去。视野范围内,易倦只能看见易醒。
有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颅内,尽管那个念头他不愿意去相信。
父母已经走了。
但弟弟还没有。
易倦突然失了控。他疯了一般冲过去,一把按住了易醒的肩膀。
易醒一向叛逆。虽然还没有成年,但不愿意被人当成小孩子对待。以前易倦要是这样强硬的按住易醒,一定会被扑面而来的鬼气拍开。
但这回易醒却没有任何不悦的迹象。他只是略微挣扎了一下,发现动不了,便茫然地站在了原地。
易倦松开手,望着眼前看起来乖巧了很多的弟弟,突然开始翻自己的口袋。
他翻出了一块怀表。
易醒不解地望着他,却见易倦突然抬手,一把捏住了他的肩膀。
下一刻,易醒的身体消失了。
他的鬼魂被压缩成了一小团鬼气,在易倦掌心翻涌。
易倦垂眸,打开怀表,将鬼气收拢在掌心,而后把手掌按在怀表内的玻璃面上。
鬼气被他一点点压了进去。
“……对不起。”
“但你能理解的吧……”
易倦将鬼气全部注入怀表的那面玻璃中,而后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扑通”一下,跪坐在地。
怀表也从他指尖滑落,掉在满地血中。
易倦在那里跪了很久。
直到被他强行塞进玻璃内变成镜鬼的易醒苏醒,用鬼气凝出实体,也出来和他一起跪。
这时候易倦眼底的血色才褪去。
他垂眸,将藏在胸口的那张符纸拿了出来。
符纸上的符文是母亲用血写下的,字迹也很潦草。
易倦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拢了掌心,将符纸捏成了一团。
那张符纸在他手心化作细碎金光。
易倦闭了闭眼,而后抬起手,将那一点金光,摁在了自己颈侧、灵魂上刻着的、黑色的“七杀客”三个字上。
金光渗入灵魂。那用鬼气留下的黑色字体也被金光渗透,而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来。
“都留下了。”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