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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寿数未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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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庄园占地面积不小。铜质雕镂的大门敞开,可见一条平坦迂折的路,但易倦并未把车开进去。
易倦垂首,在屏幕上点了下什么。没过几分钟,便有一个身材矮胖、穿着廉价T恤的男人跑出来,脸上带笑地将他们迎了过去。
“易先生吃过饭了吗?要不要再尝尝我这里厨子的手艺?”
男人仰起脸望向易先生,得到对方一句“吃过了”后又转身要去和容玄握手:“这位先生长得可真好,真是一表人才,不知如何称呼?”
容玄同他握了握手,淡淡道:
“容玄。”
男人笑开了花,一边点头一边道:“我姓彭,叫我小彭就行。”
容玄看了看彭总脸上明显的皱纹,心道我可不敢这么叫。
他于是想了想,唤了声“彭叔”。
彭总明显有些不敢听,但他看了看易倦,又看看容玄,只能受着了。
此时是初夏,庄园里的蔷薇花开得烂漫,他们一路绕过郁郁葱葱的蔷薇丛。彭总一面走一面道:“结界又有些松动了……不知道易先生这次写的符文能用多久?”
“先带我去看看吧。”易倦淡淡道。他们走过漫长的小道,终于在一栋漂亮雅致的欧式建筑前停下了脚步。这栋别墅里没有别的人,看来是被特意遣散了。
彭总打开门,一路带着他们上了楼。在别人家中堂而皇之地打量是很失礼的事情,于是容玄并未多看。但他的余光依旧瞥到了鬼气。
很多。
不过这个彭总……天天住在鬼气浓度这么高的房子里,看起来居然还挺健康的。
至少脸色还很红润。
他们上了二楼,在一间卧室外停下了脚步。
“这间房里几乎没有鬼气,都散开了。”易倦抬手碰了碰房门,道,“太阳落山前把我给你的符贴在每扇门上,把宅子里分散的鬼气全部赶出去。”
彭总应了句好。
易倦于是推开了门。
房间里布置很简单。窗帘微掩着来自窗外的日光使得整个房间看起来都有些昏暗。房间里有些阴冷,但空气中鬼气浓度不高。
地上铺满了地毯,中央放着一张双人床,床单是干净的白色,上面躺着一个女人。
女人看起来最多只有三十岁,穿着半袖碎花睡裙,仰躺在床上。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开,如水草一般缠绵。
女人周身都是鬼气,但很少,只覆盖了她的皮肤。在鬼气的萦绕下,女人秀美白皙的面容显得模糊而阴沉。
易倦走到床边,抬手用犬齿咬破自己的无名指,挤出一滴血,俯身点在女人眉心。
霎时,女人身上所有鬼气都朝她皮肤里钻去,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那张清丽的脸也因为没了摇曳的黑气遮盖,而显得柔和恬静。
“去找杯子和毛笔。”易倦偏头,冲彭总说。
彭总点点头,立刻小跑着离开了房间。
易倦抬起左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右手用鬼气凝出凝实的刀刃模样,似乎是打算划下去。
去拿杯子,肯定是要放血。而毛笔……
容玄想到这里,一时皱了眉,开口问:
“你要用血来写字?”
易倦指尖微微一颤,鬼气凝成的刀刃瞬间散去。他有些古怪地看了容玄一眼,没说话。
眼睛里,易醒懒洋洋地开了口,道:
“不然呢?鲜血是鬼气最好的载体。”
容玄剑眉微蹙,问:“能用我的血么?”
易醒想了想,刚吐出一个“可”字,就听易倦淡淡地开了口——
“不能。”
易醒在容玄眼睛里磨了磨牙。
容玄眉心依旧拧着。他深深地看了易倦一眼,没说话。
易倦收回视线,重新凝出刀刃来。他抬手,将刀刃刃尖狠狠扎在自己左手掌心,而后放轻力气划了下去。
深色的血立刻从他鲜红皮.肉.内涌出,但没有往下淌,而是被漆黑鬼气压住了。
没过一会儿,彭总取来了杯子和一支毛笔。
易倦接过杯子,这才撤去用来堵血的鬼气。他甚至略收紧了五指,让血流得更快。
血从伤口内渗出,顺着苍白掌心往下淌,而后落入杯中。容玄眉心一时跳了一下。
接了半杯血后,易倦又用鬼气将伤口塞住,招狗似的冲容玄勾了勾双指:“过来。”
容玄走近了些,先看见的就是易倦手中那道长约一寸半的伤口。伤口被鬼气堵住,因此不再有鲜血流出,但在黑色鬼气下依旧显得狰狞。
“凝气,把鬼气送到杯子里去。”易倦道,“试试。”
容玄抿了抿唇,在指尖迅速凝出鬼气,而后将手指放在靠近杯口的位置,控制着鬼气慢慢流入杯中,钻进半杯血里。
本就是深色的鲜血与鬼气结.合,一时颜色更深。没几分钟,整个被子里的液体都成了黑色,看起来和墨没有区别。
除了味道。
彭总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眼看着易倦接过毛笔,从杯中沾了黑色的血,提笔在床单上写起了符文。
那些符文都长得一模一样,是一个潦草得像狗爪子扒拉出来的“易”字。和容玄之前看到的如出一辙。
易倦俯身,一边又一遍重复写起这个符文。素净的白床单很快就遍布符文。
杯中的血也用去了大半。
易倦微微偏过头,对彭总说:“把她的袖子挽上去。”
彭总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女人的手臂抬起来,将她那件碎花睡裙的半袖小心翼翼地推了上去,露出白皙细腻的手臂肌肤来。他动作很轻,也许是怕蹭坏了床单上的字,也许是怕惊扰了女人。
这边的袖子被挽上去后,彭总又大汗淋漓地跑到床的另一边,把女人的另一只半袖也卷上了肩膀。
易倦垂眸,用毛笔沾了最后一些黑色鬼血,提笔在女人胳膊上写了一串字。
这一次易倦下笔略轻,笔锋却并不虚浮。相反,这次的字和之前的都不一样,是端正的楷书。
容玄默不作声地看着从易倦微颤笔尖被创造出来的字体,心想:原来这家伙能好好写字。
他用小楷写下几行字——
太玄有道,生死有常。
痴嗔怨笑,莫怪魍魉。
福禄常伴,寿数未央。
他前面二十三个字都写得端正漂亮,只有“央”字的最后一捺被拉长了尾巴,略往上斜飞了出去。
易倦做完这一切,便搁下笔,偏过头望向彭总,道:“去叫她吧。”
彭总原本一直小心翼翼、惴惴不安地看着,这会儿得了消息,大喜过望,连忙凑到床边,蹲下身在女人耳畔小心翼翼地唤了几声“娇娇”。
似乎是在睡梦中被惊扰到了,女人秀美的眉一时微蹙。她长而翘的睫毛略颤了颤,终于睁开眼,露出一双深棕色的眼睛。
女人一眼便看见了彭总。男人脸上带着喜色,抬手想抱抱她,却又害怕蹭去她身上的符文,只好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发。
女人扯开嘴角,露出一个苍白虚弱的笑容:
“华洛。”
彭总看着女人白皙漂亮的脸,一时红了眼眶。他低下头,嗓音略带哽咽:
“……醒了就好。”
女人又笑了笑。她抬脸望向易倦,柔声道:
“麻烦易先生了。”
易倦手心的伤口还被鬼气塞着,钝痛不断地从掌心传来。但他面前依旧不显分毫,只淡淡回了句“没事”。
彭总狠狠眨了眨眼睛,拍拍女人的肩让她好好休息,起身走到易倦面前,道:
“易先生留下来吃顿晚饭吧。”
他有些拘谨地搓着手,道:“我来做饭。”
易倦敛了目光,垂眸看着自己手心的伤口,道:“好。”
彭总这才想起易倦手上还有伤。他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撂下一句:
“我去找纱布!”
房门被扯开又被轻轻拍上。女人勉强坐起身,望着半掩的门,不禁笑了一声,道:
“易先生见笑了。”
“习惯了。”易倦淡淡道,“这次的符文应该能用两年。”
“下午可以出去晒晒太阳,不过不要在太阳底下待太久。”他说。
女人点了点头,转头望向容玄:
“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容玄垂眸和女人对上视线,轻声道:“容玄。”
女人“嗯”了一声,又道:“也不知道易先生有没有和你介绍过我……”
“我叫李月娇,是彭华洛的妻子。”
闻言,容玄那张一直没什么情绪的脸上才终于显出些惊讶的神色。
这个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保养得再好应该也就三十来岁。而彭总看起来似乎年纪已经有五十多了。
李月娇见他略有些疑惑,不仅莞尔:“我今年五十五岁了。”
容玄:“?”
五十五岁长这样?
容玄抿了抿唇,低声道:
“实不相瞒。您要是和我说您今年十五岁,我都信。”
李月娇一时笑得花枝乱颤。她单手撑着床单,似乎是要从床上下来。容玄正要去扶,却见李月娇摆了摆手,道:
“不用扶我。”
她穿上床边摆放整齐的拖鞋,但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床边。她很瘦,纤细的身影如弱柳扶风,但并不显得病态。
“我三十年前就是这个模样啦。”李月娇温柔地笑着,道,“三十年前我就应该离开了。”
“是易先生多给了我三十年的寿命。”
她仰起脸,望向易倦,语气和缓:“这些年实在是麻烦易先生太多了。”
她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易倦那只鬼气缭绕的左手上,一时叹了口气,低声道:
“下次……”
话音未落,房门就被风风火火的彭总一把撞开,一同撞进来的还有他高亢的声音:“易先生,我拿了医药箱!”
彭总一路小跑过来,额上满是汗水。他蹲下身,将医药箱打开,拿出纱布、棉签和酒精,仰起脸冲易倦道:
“来,易先生,我给您包扎!”
易倦无声地叹了口气,同李月娇对视一眼,蹲下身,将左手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