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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哭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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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术课于十一点四十分结束。
容玄练了一节课凝气散气,这会儿全身上下已经麻木,几乎连半点儿温度感知能力都没有了。
他站在阳光下,皮肤白得反光,几乎像一具玉雕。阳光掠过眉眼,呈现出半透明的温润质感。
“干饭去!”许卓诚抹了把脸上的汗,扬起笑来,“食堂的辣椒炒肉和我师父做的一样好吃!”
许卓诚带他们来了食堂。这里人不多,因而饭菜种类很少,但味道还成。
容玄尝到温热的饭时,才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外祖、爸妈当年也都是这样练习使用鬼气的吗?
易醒坐在一旁,看着面前盘子里的饭菜,什么反应也没有。
“你不吃吗?”许卓诚见易醒始终未动过筷子,忍不住问他。
易醒淡淡地问:
“你见过有厉鬼需要吃饭的么?”
“有道理。”许卓诚点了点头,低头扒拉了一口辣椒炒肉。
下一秒,他被狠狠呛了一道。
“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许卓诚后退了一步:
“你是厉鬼?”
他压低声音问。
易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底什么情绪也读不出来。
许卓诚对厉鬼不算仇视,但依旧有点害怕。易醒能在上午站在太阳下和他们一起上战术课,就说明这只厉鬼绝对不是他能对付的。
他师父能不能对付得了都有点悬。
为什么这种大佬会跑来这里和一帮弱鸡玄师一起上课?
许卓诚想不明白为什么。
许卓诚后背有些发凉。但他还是尽量压低声音对易醒道:
“你还是尽量不要随便暴露你是鬼的事了……”
“我们班有些人很敌视厉鬼,你被知道了会很麻烦。”
易醒不以为意。
他们三人吃过饭,出了食堂,就见几十米外,一道高挑身影站在教学楼下的阴影中,倚着墙朝这边看了过来。
许卓诚觉得眼生,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那个人是谁啊……看不清但是感觉应该很帅。”
易醒冷冷地接了一句:
“那是我哥。”
卧槽?
厉鬼的哥哥?!
许卓诚立刻闭了嘴。
再帅他也没胆子看。
容玄抬眼望过去,正好同易倦对上视线。虽然看不清神情,但他知道易倦在冲他笑。
许卓诚悄悄扯了一下容玄的衣摆,道:
“那个,我还有事,就不和你们一起了,我先走了哈!”
说完,他便往自己头上贴了张强化符,脚底抹油一般,以十米每秒左右的速度溜了。
容玄有点震惊。
贴一张符纸就能跑这么快?
这速度去参加百米赛跑,能为国争光了吧?
容玄目送许卓诚离开,一偏头就见易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侧了。
“下午你不用去上课了。”易倦道,“和我走吧。”
“带你去长长见识。”
容玄皱着眉“嗯”了一声,忽听易醒不情不愿地道了一句:
“不要,我懒得走。”
易倦闻言,淡淡地投来视线,瞥了他一眼。
易醒同易倦对上目光,气势先弱了半分。他墨迹片刻,勉为其难地道:“那我待容玄眼睛里吧。”
话音刚落,他便飞快朝容玄那里靠近了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在容玄眼角碰了一下。
易醒手很冰,即便是体温低得惊人的容玄,这会儿也觉得有些冷。
好在那寒意只持续了片刻。他察觉到热流涌上眼底,只一晃眼,面前的镜鬼少年就消失了。
容玄仿佛被吓了一下。他有些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他在你眼睛里。”易倦淡淡地道,
“走吧。”
易倦开了车来。容玄坐上副驾驶座,在对方的提醒下系上了安全带。
他看着易倦发动引擎,驱动着跑车扬尘而驰,一时间忍不住想:
这家伙有多少钱?
开着八百万的车,还买了一栋楼来开一个不知道具体有什么用的店。
玄师都这么有钱?
难怪外祖一个人抚养他,从小到大他却也没觉得家中拮据。
记得某天傍晚,陪外祖散步时,他曾问过外祖,他爸是不是留下了很多家产。
外祖狠狠“啐”了一口,道:
“拉倒吧。”
“就你爹那小废物点心,养活自己都够呛。”
“他娶小姿的时候我都没敢要彩礼,生怕他为了凑彩礼去卖肾。”
其实容应劫很早就能独当一面了,但他一直被谭家抓在手中,无法脱身。
积蓄倒是有一些,不至于连彩礼都给不起,但花擎根本看不上那点钱。
外祖当时诓他说,花家百年前是大家族,留了不少钱下来,养他这么个小拖油瓶绰绰有余。
后来容玄仔细一想,不对。
百年前的大家族,不是军.阀就是地.主。一个早该被北.伐.剿灭了,而另一个早该被打成贫.农了。
上哪延续百年?
现在想来,那些钱应该都是外祖作为玄师的积蓄。
外祖还给他留了很多钱。容玄清点过一番,确实可观。
而易倦……明明也没见过他捉鬼降妖,为什么这家伙这么有钱?
容玄忍不住转头瞥了易倦一眼。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他居然发现易倦颈侧有一片金色。
那片金色很模糊,难以看清。
容玄忍不住凑近了些。
易倦闻到容玄身上清淡好闻的沐浴露味道,一时怔了怔,险些一脚踩刹车上。
“你脖子上怎么有一片金光?”容玄细细看了看,还是看不清,便问。
那是“七杀客”三个字。太中二,易倦不想提。虽然再过一阵子容玄兴许就能看清了。
“没事……”易倦道,“几个字而已。”
几个字的话他为什么会看不清?
容玄记得自己并不近视。
容玄敛了视线,一抬眸忽见易倦眼角又有一点晶亮的东西。
那是眼泪。
容玄:“?”
……哭了?
容玄仔细看了看,发现那确实是一颗水珠,并且有变大的趋势,即将从易倦眼角滑落下来。
“你……哭什么?”容玄还没见过男的掉眼泪,一时有些茫然,“我应该没欺负你。”
话音刚落,易倦眼角的泪珠便顺着脸庞的线条滑了下来。
奇怪的是,他眼眶一点也不红,神色依然自若。
很快,又有更多的泪水从他眼眶内涌了出来。容玄只一晃神,便见易倦已泪流满面。
易倦抬手抹了把淌到下颌的泪水,淡淡道:
“没事,我当志愿者呢。”
容玄:“……?”
容玄没听懂他的意思。并且易倦一个一米八几的大老爷们一边开车一边掉眼泪的样子真的很怪。
但易倦似乎并不想多解释。
这时候,容玄察觉到自己眼底涌上了一阵热意。随后易醒的声音在车内响了起来——
“我哥在给人哭灵。 ”
少年语气淡淡,音色寒凉,但声音里隐约含着浅浅几缕叹息的味道。
“哭灵?”容玄闻言愣了一下,“你们家有人去世了?”
他听说过哭灵的习俗。哭灵似乎也称哭丧,最早源于周礼,是儒家一种礼仪,通过哭来表达自己对先人的哀思和孝敬,以唱的方式罗列出先人生前的事迹。
但……易倦并未唱什么。
他只是在一直掉眼泪。
而且哭灵不都是撕心裂肺的么,怎么他看起来这样平静?
“我们家早就没人了。”易醒语气平静,甚至说得上冷漠,但他情绪似乎很低,“我哥是在给陌生的鬼魂哭灵。”
“人死后,如果无人悼念,又无亲缘在世,也无执念来化成厉鬼,便会化成浑浑噩噩的孤鬼,不得轮回。”
“哭灵是一种悼念的方式。”易醒说着,语气突然由平和转为嘲讽,“哭丧不是。”
有一种职业叫哭丧人,接了钱去给人做哭丧表演,以此来帮助那些无法通过哭来表达悲痛的子女表达“孝心”。
玄师界唾弃职业哭丧这一陋习。因为职业哭丧者同死者本是无亲无故,只有面上的表演,没有内心的哀痛,那样撕心裂肺的哭唱反倒是对死者的不敬。
容玄敛了神色。
易醒继续道:
“我哥就是喜欢学雷锋。他不知死者姓名,也没发用默哀的方式来悼念死者,就用哭灵的方式来送那些没有亲属也没有朋友的鬼魂。”
那他很温柔。
容玄想。
温柔是最让人无可奈何的品质。
有了这种念头,容玄看易倦的目光都缓和了许多。他默默从手边扯了张纸,抬手帮易倦擦去了脸上的眼泪。
但没用。易倦的眼泪依然一直往下淌。泪水浸透了三张纸,他还有停。
“一滴眼泪是一只鬼魂。”易醒淡淡道,“我哥上次当爱心志愿者还是上个星期。”
这一周内,有多少人在无依无靠,无牵无挂的情况下,死在了燥热而寒凉的空气里。
可世界依旧如故,没有什么人会关心他们的姓名,铭记他们的事迹。
那些人也许死在街上,死在家中,死在另一个半球。
他们的尸体可能埋没在苍山荒草间,也可能沦陷于冰寒深水下。
他们走时只有一个干干净净的自己。
除了一颗易倦自己也不知为谁而落的眼泪,他们的死亡没再带走任何东西。
也只有这一颗来自素不相识者的眼泪,送了他们此生,也带来了他们的来生。
愿下一世能有一片微光挂心。
易倦一路都没说话,任由容玄给他擦着淌落的眼泪。直到跑车驶过盘旋的山路,停在一座庄园门口。
易倦偏过头,眨了下眼,敛去了最后一簇眼泪。
“下车。”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