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易七里

24、镜鬼

　　“七杀客”三个字一出，易倦微微一怔。

　　他在年画面前蹲下身，但仍是俯视，眸光深深含着冷意：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年画被吓得眼眶一红，衬得眸中红光更胜:“我在你身上看到的……”

　　易倦眼底冷意瞬间褪去。他静静地盯着年画，语气平缓:“年迟衡是你什么人？”

　　年画感到周身压迫感褪去，松了口气——

　　“是我爷爷。”

　　玄师界有八位元老级的人物，年龄都不小了。当然，如今只剩下七位了。

　　花擎便是原本的第八位。

　　年迟衡也是其一。

　　易倦和这八人当年都有些交集——毕竟他们几个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他幼时用过“七杀客”这个名字。那时候他年纪小，还比较中二，成天以拯救世界为目标。甚至在十四岁那年偷偷在自己的灵魂上刻上了这三个字。

　　就刻在颈侧。

　　除了厉鬼以外，只有天生阴阳眼玄师，或是半鬼体质的人才能看见这三个字。

　　玄师中的天生阴阳眼与普通人所说的天生阴阳眼不同。天生阴阳眼的玄师，能够看到别人的灵魂。而普通人所说的阴阳眼，只能看见鬼。

　　但在厉鬼实力强大、或者环境中鬼气很浓的情况下，一般人也能看见鬼。

　　容玄的身体目前离半鬼体质还差那么一丢丢，再过两三天估计也能看见易倦脖子上的字。

　　玄师界中，上一个能看到易倦脖子上的字的，是容应劫。再往上，就是年迟衡了。

　　这种眼睛是有几率遗传的，甚至能隔代。

　　不过年迟衡开阴阳眼时眼睛发出的是金光，容易辨认，年画却像是给自己加了个红眼特效……易倦一开始倒没认出来。

　　“说说。”易倦问，“你为什么快死了？”

　　年画睁大眼，道：“大人看我的眼睛好不好？”

　　“……它不受控制了。”

　　“它在吃掉我。”

　　易倦微微一怔。

　　他俯下身，盯着年画那双漆黑的眼睛仔细看了看，这才发现她眼底有一道符文。

　　“你眼睛里有鬼。”易倦退了回去，淡淡道，“不止一只。”

　　年画垂下目光：“它已经吃了两个人啦……下一个说不定就是我。”

　　“不会。”易倦将小姑娘扶起来，让她坐在沙发上，“它最后才会吃掉你。”

　　指的是灵魂。

　　年画眼睛里的，其实是镜鬼。

　　易倦只粗略地看了看，没数。应该有四五只吧。

　　天生阴阳眼的人，眼睛是很脆弱的。所以它们有了机会，趁虚而入，一同占据了小姑娘的眼睛。

　　在年画的眼睛里，它们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周围有着可口灵魂的人。当他们盯上那人后，就会给年画下心理暗示，让年画想办法和对方独处。

　　而后偷偷地让她的灵魂陷入昏迷状态，再将自己盯上的人的灵魂吃掉。

　　一切能够反光的东西都有可能成为镜鬼的栖息地。眼睛只是其中之一。易倦有时候还会把易醒从镜子里捞出来，放在自己的指甲上带出去遛。

　　年画是在一天前发现自己眼睛里藏了东西的。

　　但眼睛实在是太脆弱。若是普通玄师来驱鬼，眼睛和鬼估计都得没。

　　年画没有办法，只好苦兮兮地去求越升。越升便带她来寻了易倦。

　　易倦却恰好碰上一只大鬼，不在这边。楼下的小鬼便将他们拦在了外头。

　　后来碰上容玄。在电梯中，年画眼中的镜鬼们看上了容玄的灵魂。年画察觉到了这一切，拼命保持清醒。但依旧被镜鬼扰乱了思维。

　　出了电梯后，她连忙和容玄分开。

　　直到易倦过来。

　　看见易倦后，那些镜鬼都慌了神，连忙藏好自己。易倦第一眼居然真没发现。

　　易倦低头望向年画，抬手用鬼气在掌心凝出一团金色火焰。他放缓了声音，轻声道：

　　“看着这里。”

　　年画目光刚一挪过去，便觉眼底一阵刺痛。她连忙挪开目光。

　　鬼气却悄然缠上了她的下颚，强行将年画的脸掰了过去。

　　易倦轻声道：

　　“忍着。”

　　年画咬着嘴唇，忍着眼底的刺痛，死死盯住了火焰。

　　那疼痛一点点剧烈起来。起初只是像被针扎了一道，不过片刻，便好像被人拿刀在眼球上划了数刀一般。

　　火焰在她视野中摇曳，迸射出的光芒仿佛凝成了实体的刀刃，切割着她的目光。

　　年画努力睁着眼。泪水打湿了眼珠，从眼眶内滚出，顺着双颊往下淌。火光映在泪珠上，将藏在那泪中的镜鬼也一一焚烧殆尽。

　　但疼痛依旧难捱。易倦看着少女满脸的泪，突然想起了多年前刚被他变成镜鬼，第一次从镜子里出来后忍不住坐在地上掉眼泪的易醒。

　　易醒六岁以后，身死之前，只哭过这一回。

　　心脏仿佛被狠狠掐了一把。易倦瞧着那些实力低微的镜鬼都被消除，只剩下最后一只，便收了掌心那团火。

　　“看着我。”易倦盯着年画的眼睛，抬手触上了年画脸上的泪痕。

　　下一刻，他整个人烟消云散。

　　颀长的身影瞬间消失。年画惊慌地扫视了四周一圈。而后她感受到左眼传来一阵割裂一般的疼痛——

　　“闭眼。”

　　易倦的声音在她颅内响起，伴随着厉鬼的哀嚎。

　　年画连忙闭上双眼，果然察觉到眼底的疼痛减轻了不少。但左眼仍传来刺痛。

　　十几秒钟之后，易倦再次说：

　　“睁眼。”

　　当年画睁开眼，又一次看见了那抹修长的身影。而那些来自眼底的、让她难以忍受的疼痛，却仿佛从未来过一般，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易倦捻了捻指尖一小块半克拉钻石大小的镜面碎片，将其化成了鬼气。

　　“走吧。”易倦偏过头，隔着短廊看了眼远处的电梯，轻声道，“送你回去。”

　　另一边，容玄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前头黑板上的各色符文。

　　身边的易醒已经开始做梦了，前边齐铮的脑袋也一点一点的，很明显是在钓鱼。

　　齐铮的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背影估计年纪还挺小的，记笔记记得很勤快。

　　容玄全身上下除了手机以外找不到任何能拿来记笔记的东西，但这会儿在上课，也不适合把手机拿出来。他只好傻盯着黑板，指望用脑子去记。

　　实在不行待会找齐铮同桌拍一下笔记。

　　“黑板上这些符文都是比较基础的符文。你们课后也自己可以琢磨一下别的符文……”

　　“当然，”褚衡笑了笑，“可别琢磨出什么伤人伤己的东西。”

　　“除此以外，在符术方面造诣比较高的玄师，比如七杀客、许见洛前辈，他们已经不需要靠书写这些符文来使用符术了。”

　　容玄想起了易倦那个金色的狗爬字体符文。

　　用来传声的符文，和障眼法的符文在易倦那儿都是一个符号。

　　所以易倦的符术很强？

　　铃声解救了整个教室。齐铮打了个哈欠，刚要趴下，就被容玄一巴掌从后脑勺拍清醒了。

　　他脑子仿佛被大钟撞了一轮，有些发颤：

　　“你打我干嘛？”

　　“你符术入门了么？”容玄问。

　　齐铮甩了甩头，运用自己还清醒的脑细胞仔细思考了一下，道：“差不多入门吧。”

　　“你学多久了？”容玄挑起眉。

　　齐铮突然害羞起来：“五年……”

　　五年，学了个入门。

　　容玄心道还不如把学费拿去买只猪，五年时间猪都该学会写符了。

　　齐铮被容玄这么一打岔，彻底睡不着了。他伸了个懒腰，单肩背上书包，和容玄挥挥手撂下一句“再见”，就出了教室。

　　容玄看着齐铮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忍不住偏头看向齐铮的同桌：“放学了？”

　　齐铮的同桌——那个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男生回过头，瞪大眼睛望向容玄：

　　“你在做梦吗？连十点钟都没到。”

　　容玄冲门外抬了抬下巴：“那他为什么直接走了？”

　　男生道：“你没发现齐铮看起来比我们大了很多吗？”

　　男生仔细一瞧，突然发现容玄看起来似乎比齐铮还要大几岁。

　　他忍不住问：“你多大了啊？”

　　“我？”容玄答，“我大四，你说呢？”

　　男生默默住了嘴。

　　玄师界没有大学。玄师界的孩子五或六岁开始练习凝鬼气，这一过程一般要持续六年，就像普通小学一样。

　　之后学习玄师的四种作战方式，为期三年，相当于初中。

　　待到四门全部学完后，会参加毕业测试，全部合格即可毕业。

　　而齐铮的符术、阵术没有及格。

　　没及格怎么办？

　　复读呗。

　　当然，只用复读没有及格的科目。

　　齐铮在第一年复读后，成功及格了阵术。

　　目前是第二年，不过看样子符术及格的概率并不高。

　　反正又不用交学费，这个毕业文凭也没啥用。齐铮目前已经能够自己独立捉鬼，每周工作日来上课那纯粹是给褚衡面子。

　　不过也只是给面子而已，上课的时候并不怎么听。

　　齐铮有时候会在上课时用纸折一堆小动物，塞在抽屉里。同桌的桌面上放了两只小兔子，就是他送的。

　　齐铮只需要早上听完符术课，就可以潇洒离开。

　　容玄有点羡慕。

　　“你叫什么？”齐铮的同桌忍不住问。

　　这个大学生看起来一点架子都没有嘛。

　　“容玄。”

　　“我叫许卓诚。”男生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你为什么来和我们一起上课啊？”

　　“我最近才知道有玄师这种职业。”容玄仅仅简单解释了一下，“我们家这一脉只能靠我传下去。”

　　“啊？”许卓诚有点震惊，“可是你二十多岁了才开始解除鬼气的话，进度会比我们慢很多的。”

　　容玄没有解释。

　　他只问：“下节是什么课？”

　　许卓诚老老实实地道：“战术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