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易七里

23、褚白

　　易倦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并不凌乱，看起来清瘦孤直，但侧脸上有一道血痕，似乎是刚刚才留下的。

　　在他身后，齐铮倚着柜台，一手捏着手机，似乎是在发消息，另一手揪着小白的斗篷。

　　易倦仔细打量了容玄一圈，道：“这不活得挺好？”

　　镜鬼少年嗤笑一声：“要不是我出来得及时，你现在顶多见到一地内脏。”

　　这个形容有点重口。

　　“那你以后只能跟着他了。”易倦无声地叹了口气，而后十分郑重地抬手，捏住了容玄的手腕，语气诚恳——

　　“把易醒许给你确实是委屈你了，但身为哥哥我还是希望你会是他最好的归属……”

　　容玄：“？”

　　少年：“？”

　　齐铮原本一边给褚衡报告情况一边偷听。听到这半句时他眨了眨眼，下意识给自己下了一道封闭咒。

　　小白倒是仰起那张雪白的小脸，苍蓝色的、甜蜜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眼神莫测。

　　易倦清了清嗓子，趁镜鬼少年不注意，一把攥起他的爪子，强行将其按在容玄手中，语气温缓:

　　“看到你们这样般配我很欣慰。”

　　“祝你们早生贵子。”

　　容玄动了动手腕，没能将自己的手从易倦手中挣开。

　　为什么这个战五渣力气这么大？

　　易醒就更别提了，易倦直接用鬼气压住了他的手。

　　容玄沉默片刻，偏头看向易醒。

　　易醒也正好将视线投过来。

　　两个人各自持着嫌弃的目光，凌空对视。

　　容玄对小孩没兴趣。

　　易醒对男人没兴趣。

　　两人一拍不合。但打起来倒也不至于，就是不算很和谐而已。

　　容玄垂死挣扎几秒钟也无可奈何，最后只能言语胁迫：

　　“松手，给你三秒钟。”

　　易倦立刻松开手。容玄和易醒以最快速度撤回自己的爪子。

　　小白眯起漂亮的大眼睛，目光在这两人一鬼身上巡回几遍，似乎有些不解。

　　他最后瞧了瞧易倦，轻哼一声，而后收回了视线。

　　齐铮注意到他的举动，连忙收了手机，揉揉小白乌亮的短发，蹲下来问：

　　“怎么了？”

　　这小家伙可是褚老师的小心肝。他要是敢怠慢了，今天下午估计就只能站着听课了。

　　小白没理人。

　　易倦听见声音，偏头往这边瞧了一眼。他方才看见齐铮二人时没仔细看，以为是齐铮带着自己的弟弟来找容玄。

　　这会儿仔细一瞥，却发现这小男孩看起来和齐铮并不像。

　　首先他们就不是一个肤色。这小男孩白得不像亚洲人。

　　小小年纪五官便已经十分立体，眉眼精致漂亮，走在大街上绝对会被几十个星探追着跑。

　　只是这眉眼……精致得过了头。

　　齐家人长得都好看，但没这么好看。

　　而且这小男孩的眉目，让易倦感到有一丝熟悉……

　　在和小白四目相对的瞬间，易倦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白色身影。

　　他怔怔地盯着小白。

　　小白也安静地望着他。

　　易醒看见易倦那副表情，就知道他哥又要整什么幺蛾子了。

　　果然，易倦一步步走了过去，表情有些许震惊——

　　“你是……”易倦在小白面前蹲下身。

　　听见这两个字，小白眼神微微一动。

　　他还记得我？

　　“……你是褚白的儿子？”

　　小白：“……”

　　小白抬手挠了易倦一爪子。

　　小白冷冷地开了口，音色软软糯糯，但语气有点凶：

　　“我是褚白。”

　　易倦：“？”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小白一圈，甚至还把小白的斗篷掀起来看了一眼底下，被小白当流氓挠了两下。

　　但斗篷底下是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除了鬼气。

　　小白的整个脑袋，包括这件雪白的小斗篷，都是用鬼气凝成的。

　　这也太小了……

　　易倦三十年前第一次见到褚白时，褚白还没张开，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但和大人也差不多，身高将近一米八。

　　十几年前又见过一面。当时的褚白已经是成人模样，身材颀长，看起来一拳能打八个普通人。

　　没想到现在居然变成了这么个小不点。

　　这模样，顶多八岁。

　　“褚衡是亏待你了吗？”易倦又看了眼褚衡身上的小斗篷，实在有些不忍心看，“你怎么缩水成这样？”

　　小白没说话。

　　齐铮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不过易倦的话题关系到褚老师对外的名声，他不得不站出来替老师解释了一下：

　　“褚老师对小白很好的，我爷爷对他的召灵都没这么好。”

　　废话。

　　易倦都不忍心骂齐铮傻比。褚衡和褚白的关系，和普通召术玄师与其召灵能一样吗？

　　虽然褚衡没有明说过，但玄师界老一辈的基本都知道，褚衡一辈子无妻无后，就是为了褚白。

　　“他没亏待我。”小白敛了目光，低着头看起来很乖巧，但根据易倦对他的了解来看，褚白这家伙应该是在翻白眼。

　　“容玄没有危险，那你应该回去上课了。”小白又仰起脸望向齐铮，“褚衡说你符术学得很烂。”

　　齐铮晒干了沉默。

　　求助的目光从45度角仰望的天花板一直挪到容玄身上。然而容玄身为南大的学霸，并不太能体会到莘莘学子对课堂的厌恶。

　　容玄甚至想问问他能不能一起去学学。

　　等等。

　　提到上课，容玄才想起来，褚衡貌似是让他……今早八点钟去上课。

　　一觉醒来他就给忘了个干净。后来又撞见了鬼，光顾着跑了，哪还记得那么多。

　　操。

　　容玄解开手机锁屏，不出意外地看见了屏幕上方的白色字体——

　　【8：51】

　　容玄静默片刻，抬头冲齐铮道：

　　“我和你一起去上课。”

　　易倦闻言，起初微微一怔，随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默不作声地扬起了微妙的笑容。

　　“你别去。”易醒抱着手臂，冷冷地道，“我不想上课。”

　　容玄闻言忍不住挑起半边眉毛，语气异讶：“你不想上课，关我什么事？”

　　易倦笑得眉眼弯弯：“需要我提醒你么？他现在是你的召灵，需要长时间待在你身边。”

　　去他妈的召灵。

　　容玄甚至还没琢磨明白这所谓“召灵”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小白倒是纡尊降贵地抬起下巴，给了易醒一个打量的目光。

　　有点眼熟啊。

　　这不是那个死鱼眼的镜鬼嘛？

　　几年不见这么捞了。

　　居然沦落到给人当召灵去了。

　　幸灾乐祸的褚白先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褚衡的召灵。

　　褚白三十年前第一次见到易醒时，就看他不顺眼。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易醒强得变态，除了易倦以外几乎没有玄师可以镇住他，更别说厉鬼。

　　娇小无助的褚白自然也打不过易醒。

　　虽然他和易醒无冤无仇，但能有机会让易醒不舒坦，他是很乐意的。

　　“你、你……你。”褚白从齐铮，指到容玄，最后还点了点易醒，语气给人一种盛气凌人的意味，“都和我去上课。”

　　易醒浑身鬼气暴起，修长身姿瞬间被黑雾萦绕缠裹，眼看着就要动手。

　　易倦无奈地叹了口气，飞快地抬手，给易醒背上写了道狗爬字符号。

　　金印从易醒身上那件纯黑色的T恤上没入，瞬间无踪无迹。镜鬼少年却诡异地僵住了。

　　“好好上课。”易倦拍拍易醒的肩膀，语气说不清到底是温和还是冷淡，“上次上课过去那么多年了，一点怀念都没有？”

　　易醒浑身鬼气瞬间平息。整个鬼看起来就像一朵蔫了吧唧的小白菜，瞬间没了活力。

　　“去吧。”易倦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微扬，却不见笑意。

　　二十分钟后，当褚衡在黑板上书写“玄师常用符文必备50条”时，教室前门被轻轻敲响。

　　褚衡抬头瞥了眼讲台顶上的壁钟，没想到齐铮和小白能回来得这么快。

　　看来那只鬼不算很强。

　　这么弱的鬼容玄都应付不来，看来这小子的实力确实还是不够。

　　“请进。”褚衡停下动作，微微转过身体，面向前面。

　　教室里，其他的学生们也都抬起头，看热闹一般地，将目光投向前门。

　　门被打开，小白飞快地跑进来，一把扑在褚衡怀里，抱住褚衡的腰，将小脸埋在他腰腹处。

　　褚衡早已习惯了小白这样撒娇的举动，只拍了拍头让他撒手。褚衡抬起头，继续向门外看去。

　　门外有……

　　三个人。

　　三张面无表情的脸。

　　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们仨要去受死刑，而不是来上课。

　　这三个男生里最高的是容玄，但说他是十五六岁的话也还是有人信。总之，他们三个站一块，就像是三个颜值比较高的普通男高中生。

　　玄师界这一辈里公认最帅的玄师是齐铮，没想到后头那两位也长得比明星还强。

　　褚衡目光从容玄身上掠过，看在他碰上了鬼，差点吃流水席的份上，就没计较他早上没来上课的事。

　　他又看看易醒。

　　易醒冷哼一声。

　　褚衡记性不差，但二十多年前见过的人，现在确实记得不太清楚了。他只觉得易醒看起来很眼熟，也很不好惹，完全没想起来当年那个桀骜不驯，拽得二万五八的中二镜鬼少年。

　　于是他开了口，问：“你是哪家的？叫什么？”

　　易醒摆出一副看智障的表情，皱着眉、不情不愿地道：“易醒。”

　　这个名字刚一落地，褚衡就沉默了。

　　几秒钟后，他才回过神来，对容玄和易醒道：“你们先找位置坐下，听课。”

　　容玄“嗯”了一声，找了教室角落的空位，坐下了。易醒轻哼一声，瞥了褚衡一眼，也慢吞吞地拣了容玄身边的位置坐下。

　　另一边，易倦送走了几位尚在上学的小朋友后，只觉得阳光灿烂，岁月安煦，神清气爽得想要原地躺下来睡一觉。

　　方才应付那只大鬼，鬼气倒是没消耗多少，但生理上确实累得够呛。

　　有空还是要多锻炼。

　　易倦想起自己那几块快要隐居避世的腹肌，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乘了电梯，回到休息区。刚准备倒床上睡一觉，却看到了一抹红光。

　　易倦觉得有几分新奇，便投去目光，看见一只蹲在角落的小姑娘。

　　头发扎成两颗丸子，皮肤白皙净透，五官娇艳漂亮。

　　这不是越升身边的小姑娘么？

　　易倦一下子清醒了。他走到墙墙边，居高临下地瞧着小姑娘，问：

　　“你怎么在我这？”

　　画画抬起了头，露出一双清澈的、闪着红色光芒的大眼睛。

　　易倦：“？”

　　他沉默片刻，艰难地扯出了一个笑容——

　　“你这眼睛不错……”

　　“还自带红眼特效啊。”

　　画画嘴巴一瘪，眼泪立刻就要落下来。

　　易倦见她眼里水光滟滟，当即有些无奈：“哭什么。你叫什么？”

　　画画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地道：“年画。”

　　姓年。

　　易倦有些惊讶。他原本以为这小姑娘会是越升的妹妹，或是他的召灵。

　　没想到居然是年家的小丫头。

　　但，年家的小姑娘为什么会成天跟在越家继承人身边？

　　而且还有双自带红眼特效的眼睛。

　　“七杀客大人，救救我好不好……”年画盯着易倦，视线一刻也不肯挪开，“我快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