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易七里

22、少年

　　门外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衬得门内更加空旷孤寂。很明显，是那女鬼在外头砸门。

　　咚咚咚的声音从门上响起，传进室内，又蔓延至每一寸角落。而恐惧也如影随形，一点点将容玄蚕食。

　　容玄看过一部叫《闪灵》的电影。电影中的男主人公，也曾在门外猛力砸门。

　　而他的妻儿缩在门内，惶恐无依。

　　最后，男人用斧头劈开了那扇门。

　　容玄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捏着手机的五指。冷汗自他脊背一点点地往外渗，连骨髓都泛着凉意。

　　容玄死死盯着手中的手机，终于还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理，给齐铮发去了视频通话。

　　视频通话的铃声在女鬼砸门的巨大声响之下显得微不足道。一秒、两秒、三秒……

　　当容玄数到第七秒时，视频接通了。

　　齐铮那张英俊白净的脸出现在屏幕中。他可能是在上课，低着头，轻声问：

　　“怎么了？”

　　容玄内心稍定。他捏着手机，贴着墙一步步往镜子的方向挪动，同时小声道：

　　“碰到女鬼了，有什么办法能制服她？”

　　齐铮眨了眨眼睛：“和你待在一块的那个玄师呢？他看起来可比我厉害多了。”

　　“他不在。”容玄压着嗓子，“我一个人。”

　　齐铮脸色顿时凝重起来：“那只女鬼有多强？”

　　“我打不过。”容玄回想起女鬼先前的种种举动，道，“但我似乎能伤到她。”

　　齐铮飞快抬头，朝前方的老师瞥了一眼，而后迅速道：

　　“开定位，我……”

　　话音未落，就听一个又冷又沉，令容玄感到有些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齐铮！把头给我抬起来。你在干什么？”

　　这个声音的主人，容玄在昨晚才见过。

　　是褚衡。

　　手机被塞进抽屉中，屏幕暗了起来，但摄像头正好朝着齐铮的方向。

　　少年站了起来，道：“褚老师，我朋友碰上厉鬼了，我得去救他。”

　　整个教室都静了下来。

　　褚衡沉默片刻，问：“哪家的小孩？能应付么？”

　　齐铮道：“花家的，容玄。”

　　容玄？

　　不就是昨天晚上那个，三分钟凝气的妖怪？

　　褚衡闷声想了想，冲身旁的小白挥了挥手：

　　“你和齐铮一起去。”

　　齐铮得了准许，俊朗脸庞上立刻飞上喜色。他从抽屉中摸出手机，一把将小白捞在怀里，便冲出了教室。

　　容玄挂断了通话，而后发出了定位。

　　他刚摁下绿色的【发送】键，就听“砰”地一声——

　　卫生间的门终于不堪重负，被那女鬼破开了。

　　木屑四散开来，翩然落地后被女鬼踩在脚底，与粘稠的血混为一体。女鬼脸色惨白，头发也十分凌乱，但眼神凶狠如隼。

　　容玄后退一步，整个脊背都贴上了镜面。

　　女鬼吐出猩红的、厚长的舌头，抬起惨白十指，扑了过来。

　　容玄无处可退，被女鬼扑了个正着。

　　她不会要亲我吧……

　　容玄瞟到那淌着血和涎水的舌头，立刻下定了决心：

　　宁死不给亲。

　　女鬼没上嘴。她凶狠地瞪着容玄，一只爪子捏着容玄的脖颈。她没用力，但指甲正抵着他的皮肤。

　　她收回了用来恐吓的舌头，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道：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老娘的36C！”

　　容玄一边在心底念叨着“冒犯”之类的词，一边低下了头。

　　只见女鬼胸前不知何时破了个大洞，里头黑洞洞的，还有鬼气不断地往外冒。

　　确实有些……干瘪。

　　但真理的光辉压过了求生欲。容玄还是没忍住，老老实实地道——

　　“我没研究过这个。但我想……你之前顶多也就是36A，绝对没有C。”

　　女鬼顿时疯了。

　　她手下立刻使了劲，狠狠掐了下去。鬼气在她指尖四溢。其中有一部分悄悄钻入了容玄的皮肤。

　　容玄只觉得喉咙被压迫住了。所有空气都与他隔绝开来。他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退无可退。

　　有人说，在濒死的时候，人的脑海中会回放这一生所有的记忆。但容玄却只能看到一片空白。像是拿巨大的白炽灯照在他眼前，除了惨烈的白光，什么也看不见。

　　他甚至产生了幻觉。

　　他听见一个陌生的、少年一般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把手指放上来。”

　　容玄挣不开脖颈处的束缚。但他鬼使神差地，就按着那个声音的话，将右手五指贴上了镜面。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在冰凉的镜面后，有人伸出了手，与他碰了下手掌。

　　那只手带着热意，起码相比于镜子来说，算得上是滚烫。

　　五指一一触及，这是一个最简单的击掌。

　　滚烫的力量瞬间传来，驱散了鬼气带来的寒意。容玄闭上眼，听见那个声音低声道：

　　“召来。”

　　容玄仿佛听见了镜子碎裂的声音。但身后的镜子依旧完好无损。

　　他看见一只苍白的手从他身侧的镜子里探出，而后准确无误地、掐住了女鬼的手腕。

　　在相触的瞬间，女鬼的手腕断开。手掌与手腕被黑沉的鬼气一分为二。

　　“啊——”

　　女鬼手腕被狠狠一甩，整个鬼直接摔坐在地。尖叫充斥了整个空间。

　　一只手攀上容玄的肩膀，将他往前推了些。容玄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那女鬼身上。

　　然而那只手又及时摁住他的肩，扶住了他。

　　容玄微微偏过头，瞥见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那是个和齐铮年纪差不多的少年。他眉眼锋利漂亮，墨色短发衬得皮肤苍白如纸。少年比容玄矮上几公分，应该不到一米八。

　　少年朝他看了一眼，眸子里含着幽深的光，读不出什么情绪来。他问容玄：

　　“杀了？”

　　你问我？

　　容玄怔了怔，道：“随你。”

　　少年没再说话。他垂下那双漂亮的、瞳色漆黑的眼，而后蹲下身，将手放在女鬼头顶。

　　女鬼惊恐地望着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这时候才体会到了方才容玄的感受——

　　想挣脱，但无能为力。

　　鬼气从她头顶逸出，而后一点点飘进少年掌心。

　　与此同时，女鬼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当最后一缕鬼气被少年吸走后，女鬼的身体彻底消散。

　　容玄站在少年身侧，默然地瞧着这一切。

　　少年活动了一下手腕，站了起来。

　　他比容玄矮上些许，但两人这样面对面对视着，他却半分气势也不差。少年刚欲开口，就见虚空中飞来一道金色印记。被他一把抓住。

　　少年瞥了容玄一眼，没说话，低头看向手心的金色符号。

　　那个符号容玄见过。

　　他与易倦初见时，他球鞋上莫名其妙多了只死猫。易倦蹲下身，在空中写了串狗爬字体的乱码，说是障眼法。

　　就是这个。

　　不过这金印绝对不是障眼法的用处。

　　果然。那金印在少年手心发出了一阵金光，易倦的声音伴随着金光传了出来：

　　“你怎么出来了？”

　　少年没急着理易倦，反倒抬头，瞥了容玄一眼。

　　容玄：“？”

　　看我干嘛？

　　少年收回目光，冲着那金印道：“我再不出来，容应劫他儿子就要被女鬼吃了。”

　　易倦的语气听来有些惊讶：“容玄在这里？”

　　少年抬头望向容玄，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一行字：

　　还不和他打个招呼？

　　容玄只好应了一声——

　　“我在。”

　　易倦“嗯”了一声，又道：

　　“你给容玄留个护身阵，赶紧回镜子里。我处理完这边的厉鬼就过来。”

　　声音突然带着几声急喘，估计是在和厉鬼交手。

　　“不用。”少年淡淡道，“我现在是他的召灵了。”

　　容玄：“？”

　　易倦：“？”

　　那只厉鬼兴许很棘手。易倦深呼吸几次，冷冷道：“回来再收拾你。”

　　话音落下的同时，金印四分五裂，化为了齑粉，翩然落地。

　　容玄望着少年，眼神复杂。

　　少年抬头看向容玄，剑眉微蹙，眼神不耐。

　　“还不走？”少年冷冷地问，“留在这给鬼当早餐？”

　　容玄迟疑片刻，问：“你说你现在是我的召灵……”

　　不等他说完，少年便冷哼一声：“事发突然，便宜你了。”

　　容玄慢吞吞地把后面半句话补完——

　　“……召灵是什么？”

　　少年晒干了沉默。

　　他知道容玄之前没接触过鬼气。

　　但他没想到容玄连召灵是什么都不知道。

　　花老爷子……这二十来年不会一直把容玄当普通小孩养着吧？

　　少年大为震撼。

　　不过他懒得解释那么多，只道：“总之在你死之前，我都是你的鬼。”

　　容玄：“？”

　　捡鬼还有连续性的？

　　等等，这少年是鬼？

　　容玄退后了一步。

　　少年看见他的小动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走吧。”少年敛了目光，道，“下面有人找你。”

　　容玄听他这么说，才想起来他刚刚给齐铮拨了视频通话。

　　不过他们居然来得这么快？

　　是中国地铁技术有了新发展，还是南国市地铁行业迎来了新春天？

　　这回，容玄没敢进电梯。但他正要往楼道走去，就见少年在电梯前停下了脚步。

　　“别走楼道。”少年遥遥喊了一声，“楼道里鬼多，清理起来麻烦。”

　　容玄经过这一个早上，完全不想再听见任何与鬼有关的内容。他转了脚步，回到了电梯前。

　　有这少年在的话，电梯里应该不会撞鬼。

　　不过他还是想不通，为什么易倦这里到处都是鬼。

　　这个少年，也是鬼。

　　如果容玄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就是镜鬼了。

　　寄居在镜子里的鬼。

　　电梯缓缓下降。容玄偷偷瞥了眼金属墙面，发现镜鬼少年居然有影子。

　　地上也有。

　　哦对，容渡险也有影子。

　　电梯门缓缓打开。入眼的是一道修长的身影。

　　易倦站在门口，朝他们露出了熟悉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