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碗里有鱼

2、第二章 何雨

　　女交警白玥神情严肃，在黑夜之中显出几分冷峻来：“你们一个个高三学生，就这么让人不省心？”

　　坐在橘红塑料连椅上的简韩低头沉默，白玥揉了揉眉心：“你就是那辆摩托车的失主，对吧？你先别着急，这些损失，我们会让……”

　　“让那个偷车的家人赔偿？陪个屁！”

　　白玥脸色略差，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听手机铃声蓦然响起，她瞧了瞧备注，有些诧异的接了电话：“穆队？”

　　“小玥，你现在立刻把失主等人带来案发现场。”

　　白玥心中疑惑，但听得穆河声音暗哑，只得按下心思，对简韩乔远招了招手：“你们几个，都和我走。”

　　坐上了警车，路旁一座路灯电路短坏，时明时暗的样子，叫人在黑暗中看的心惊。李泽辉颤抖开口：“简，简哥，我爸妈给我发消息，问我在哪。”

　　“那就实话实说。”简韩闭着眼，显然不像多说废话。

　　乔远头靠窗户，一眨不眨的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警灯。

　　山崖旁边，几位身穿警服的男女围站，穿着白大褂的法医小心走到山底，手拿相机拍照。红蓝警灯交映，现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穆队，人带来了。”白玥率先下了车，对着手中拿烟，略带胡茬的穆河回话。

　　“行，知道了，你先过去吧。”穆河抽了口烟，眯着眼睛，细细打量面前的几位男孩：“晨恒一中的？”

　　李泽辉忙点了点头：“是，是，我们都是晨恒的，警察叔叔，我们都是好……”

　　“认不认识何明？”穆河打断李泽辉的絮叨，抽着烟哑声发问。

　　乔远打了个哆嗦，心中隐隐升起股不好的感觉。警灯之下，张浩嘴唇止不住的颤抖：“我，我们班化学老师，就叫何明。警察叔叔，偷车的人……”

　　穆河没有回话，星点火光烧到了烟屁股，他却好像没有看见，依旧有一搭没一搭的抽着。

　　几位大小伙子纷纷沉默，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他们连自己应是震惊，还是伤心都不知道。

　　简韩咬紧了后槽牙，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扔上地的鱼。鱼挣扎不停，却连该向哪发泄，该向哪逃脱都不知道。

　　“穆队，现场取证完毕。”钱辉手摇了摇相机，跑到穆河身边，递上一透明小袋：“死者身上所有物品，都在这了。”

　　穆河扔了烟头，远远拿着袋子晃了一下。张浩抬眼一瞥，就见何明身份证上，面含微笑的笑脸。他被这笑浇了个透心凉，双脚发软的后退了几步。

　　“行了，辛苦，今天又得让你加班了。”穆河踢了踢脚边石块，对着远处白玥喊道：“小玥！你把这几个学生，一起带回警局！”

　　“知道了！穆队！”

　　“警，警察叔叔，我们明儿还得上学呢，何老师，也不教我们班，我能不能先走啊？”李泽辉搓了搓手，期待看向穆河。

　　“行了，少装啊，大晚上飙摩托，也不差这一会儿了。”穆河看都不看李泽辉，径直上了警车：“大家先收工，留下几个保护现场，明早再来。”

　　白玥瞟了眼正摆弄手机的李泽辉等人，伸出了手：“手机给我，我帮你们和家长解释。”

　　几个小伙子扔的仿佛是件烫手山芋，唯有乔远与简韩没有动作。

　　“怎么，你们和家长说完了？”

　　乔远内心被这句话打了个激灵，看着白玥俏丽的小脸，声音平静的好似机械：“说完了。”

　　一路上，众人沉默。白玥坐在副驾驶上，犹豫着开口：“你们何老师，最近有没有……奇怪的地方？”

　　张浩回了神，看着白玥的后脑勺：“奇怪的地方？”

　　“我是说，他近几天，有没有表现的，和平常不同？”

　　张浩皱着眉，摇了摇头：“没有，何老师这几周都和以前一样。”同班的苏晨微红眼眶，头歪向了窗外。

　　白玥不再出声，警车缓缓开进市区，窗外的高楼大厦，路边的灯红酒绿，全被一扇小小的车门隔绝。乔远摆弄着手机，毫无声响的微信，被开开关关几十次。

　　有人孤寂，用花天酒地掩饰自己。有人孤寂，却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到了，下车吧。”

　　警局建在市中心，不少人好奇的看向他们。

　　白玥径直带他们进了警局，找了间休息室，叫他们先去沙发上坐着。

　　“简哥，我，我害怕。”

　　“怕个屁。”简韩挑着眉，看了眼畏头畏尾的李泽辉：“她怎么和你爸妈说的？”

　　“她说我没犯什么事，让我爸妈来警局等我。”李泽辉说着，向房门处看了几眼。

　　简韩不再说话，突然伸着退，轻踢了一脚乔远：“还有烟吗？”

　　“有药。”乔远缩了缩腿，不再看咬牙切齿的简韩，犹豫着给苏冉打了几个字：我在警局。

　　苏冉回的很快：你犯什么事了？家里的事你还嫌不够多？你别想着我们给你收拾烂摊子，自己解决。

　　乔远嗤笑一声，重新把手机放回衣兜。盯着犯冷的瓷砖地不说话。

　　时针缓缓走过了一圈，众人稍感不耐之时，穆河进了屋。

　　“不错啊，没打架。”穆河推开门，拿着一摞纸杯走到饮水机前，顺着水落的声音出声：“家长来的差不多了，两个自己说的，你们家长知道来这接你们吗？”

　　穆河喝着水，挨个递上纸杯：“想喝水自己接。”

　　“我家就在旁边，自己能回去。”简韩满脸不耐，看着慢悠悠坐到沙放上的穆河：“叫我们来还有什么事？”

　　穆河吹了吹杯中热气，问道：“何明在学校，真的没有什么奇怪举动？”

　　“警察叔叔，我发誓，真的没有。何老师每天按时上下班，老老实实教课，根本没有不对的地方。”张浩举着手，满脸认真。

　　穆河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没有奇怪的地方，那就最是奇怪。知道何明为什么偷了摩托，又开下山崖吗？”

　　乔远皱眉出声：“喝多了？”

　　“不，他被人注射了东西。”穆河话说的含糊，却叫几位学生白了脸。

　　“所以，我需要让你们再回想回想，何明在这几天，真的没有什么奇怪之处？”穆河双手交叉，黑皮沙发倒映出一点寒光。乔远口齿生寒，僵硬着转了转脖子。

　　旁屋的家长满心热切，休息室里的学生陷入沉寂。

　　乔远搅了搅手指，哑着声线开口：“这些东西，你们不应该去问他女儿吗？”

　　何明有一女儿何雨，常带着她去学校办公。晨恒一中的学生，很少有没见过他女儿的。

　　穆河抿了口水，说道：“据我们刚刚粗浅的了解，他女儿今年才十岁，又是单亲家庭。所以，我要先向你们了解了解情况。”

　　“单亲家庭？”张浩声音疑惑。

　　穆河眼里猛的迸出光亮，紧紧盯住张浩：“对，他是单亲父亲。他没说过？”

　　“何老师每说起他女儿，总会说起他老婆，说什么，他老婆贤惠……”张浩缩了缩脖子，有些莫名。

　　穆河神色越来越阴沉，他猛的站起了身：“行，你们先回去吧，如果有事，我会再去找你们。”

　　随着穆河大步离开房间，苏晨小力扯了扯张浩衣角，声音止不住的颤抖：“何老师，真的……”

　　张浩没有说话，就见几位穿戴不俗的男女冲进了屋，紧紧搂住自家孩子。乔远与简韩越过人群，堪堪对视一眼，又同时快速的撇开了头。

　　世间百态，静悄悄的绽放于这间房里。有人生来花团锦簇，被放于花蕊。有人独自孤身，犹如伏草看花。

　　张妈拉着张浩就要出门，末了看见独自坐着的简韩，犹豫出声：“小韩，你，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是啊简哥，一起吧，反正咱俩离得近。”张浩也在一旁跟着帮腔。

　　“不用了阿姨，我，我和朋友一起。”简韩余光瞥向乔远，扯了个牵强理由，打发张妈出了门。

　　众人陆续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了乔远与简韩。

　　动了动略麻的腿，简韩沉默的走了出去。乔远迈着步子，跟在他身后。

　　警局外的不夜街还闪着灯，乔远低着头，这一天内发生的事，叫他觉得身心麻木。

　　人头攒动，简韩率先出声：“这么可怜，没人接。”

　　“你不一样？”

　　乔远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随处找了块干净地坐下：“你不是家在旁边吗？还不快滚？”

　　难得简韩没被激怒，竟真的迈着懒洋洋的步子，离开了乔远视线。

　　乔远双手撑地，自动屏蔽了身边喧嚣，抬头看向夜空。烟尘与光遮了星星，他对自己没由来的伤感有些厌烦。

　　“会喝吗？”

　　身边传来易拉罐落地的声响，简韩手拿一罐啤酒，重重坐在他身边。

　　乔远没说话，开了罐子就往嘴里灌上一口。辛辣的酒刺嗓，乔远被激的有些眼犯泪花。

　　两人互相沉默，只一口一口的灌酒。

　　“何老师的女儿，很可爱。”乔远喝完最后一口，耸拉着头，看似无意的说了句话。那小姑娘眼睛清明，看谁都一副笑眼，的确讨人喜欢。

　　简韩刚要回话，就听身后传来穆河声音：“行啊，警局外边喝酒，有一套。”

　　两人回头，穆河叼着烟站在身后，俯视问道：“听这语气，和那小姑娘挺熟？”

　　简韩耸了耸肩，他和苏晨，张浩关系不错，也见过何雨不少次。他长的好看，何雨一来学校就愿缠着他。

　　“没人接，家长有事？”

　　乔远扯出一讽刺笑容，声音冷淡：“有个屁事，他们嫌麻烦还不够。”

　　穆河眯着眼睛，坐到乔远身边：“既然这样，那你们明天跟着我，去何明家里一趟。”

　　“怎么，警局人力不足啊？”简韩一开口，乔远就觉得他离挨揍不远了。

　　穆河没生气，反而神色莫名：“那倒不是，只是我觉着，你们和那姑娘，没准有点共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