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百景图：知府大人的观察日记》鹿令羽

4、探险（二）

　　徐霞客和汤显祖沿着茂密的树林一路向前，耳边突然响起了潺潺的流水声。

　　“小汤，前面有座石桥耶。”
　　徐霞客眼尖，听到水声后循着声音来的方向张望，便看到了一座古朴的石桥横在一条不宽的小河上。

　　搭建石桥的石板颜色青灰，并不光滑的表面上还雕刻着一些花草。经过常年的风吹日晒雨淋，有些图案已经变得模糊不堪了，整个石桥看上去也因此有了一种残缺的美感。

　　桥上每块石板间的缝隙里都长出了不少野草和青苔，在灰色的石面衬托下，显得愈发青翠。

　　徐霞客顺手掐了一根长在桥墩旁的狗尾草，放在手里随意把玩着，正准备走过桥去对面的森林看看，身边的汤显祖却突然扯住了他的袖子。

　　他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

　　“前、前面的林子里好像有人。”汤显祖说着伸手指了指石桥另一头的森林。

　　徐霞客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发现除了茂密的树林外，自己并没有看到任何人的影子。

　　“会不会是你错把山里的野猪看成人了？”徐霞客拿狗尾草敲了敲汤显祖的脑袋，试图再次确认一番。

　　汤显祖坚定地摇摇头：“方才我看见一个男人从那几棵树之间走过。”

　　“走，去看看。”
　　汤显祖的劝阻并没有阻止徐霞客，相反，越来越强烈的好奇心正驱使着他朝林子深处走去。见此情景，汤显祖也只好跟着他走过石桥，朝林间走去。

　　这片林子里生长的树木以松树为主，间或夹杂了几株长着墨绿色叶子的皂荚树，连空气里仿佛都浸润着一股松果的香气。正值炎炎夏日，地上绿草如茵，几只麻雀正蹦蹦跳跳地在树荫下的草地里寻找着食物。

　　二人顺着林间不太规则的泥土小路又往前走了几步，便听到了一旁至少有半人高的灌木丛后传出了声响。
　　徐霞客挡在汤显祖身前，警惕地盯着那片茂密的灌木丛。

　　不一会儿，一个清瘦的男人从树丛后站了起来，他撇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两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上并没有任何惊奇的神色。

　　汤显祖从蓬头垢面的男人脸上看到了一种隐约的死气，这股死气从他那双大却空洞的眼睛里透出来，蔓延至他瘦削的整张脸。
　　那是一张对生活不再抱有任何希望的脸，每天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在顶着一个枯朽的躯壳苟延残喘罢了。

　　男人将手中的枯枝随手扔进身后背着的竹筐里，转身准备离开，二人这才发现男人的右脚竟然有些跛。

　　徐霞客朝前走了一步，冲着男人的背影喊道：“樵夫大哥，这附近可有值得一去的地方？”
　　男人蹒跚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极缓慢地挪了几步，侧身对他说道：“都荒废了，回去吧。”
　　出人意料的是，男人的声音并不像他的外表那般粗犷，虽然低沉，却很温和。

　　徐霞客嘴里衔着狗尾草对男人继续问道：“你住在这片林子里吗？”
　　男人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能带我们在林子里四处转转吗？”徐霞客忙问道，随后看了看男人背上只装了几个枯树枝的竹筐，又补充道：“我们可以帮忙拾柴火。”
　　汤显祖站在一旁，忙不迭地点头应和。

　　男人原本黑沉沉的眼珠子似乎动了动，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徐霞客腰间别着的葫芦型酒壶上，他再次开口一字一句缓慢说道：“能让我喝口你的酒么？”

　　“啊？”徐霞客愣了一下，随后迅速反应过来，麻利地摘下酒壶快步走上前递给他：“这壶酒送你啦，你要是想喝我以后路过这儿一定给你捎上。”

　　男人摆摆手，伸手接过酒壶喝了一大口，一些棕黄色的酒液顺着他嘴边的胡子滴下来，落在打着补丁的深蓝色衣襟上，三白酒的香味在空气中飘散开去。

　　喝了几口酒后，男人的整张脸仿佛都活泛了起来，一层浅浅的红从他的脸上透出来，极黑的眼睛也有了些许亮光。
　　汤显祖细细地看了看男人一张脏兮兮的脸，隐约觉得他曾经并非是现在这副落魄的模样。

　　“跟我走吧。”
　　喝完酒后，男人打了个嗝，将空酒壶递给一旁的徐霞客，继续沿着林中小路朝前走去。
　　“我、我们该怎么称呼你？”许久不出声的汤显祖终于问出了一个徐霞客没来得及问的问题。

　　一阵风迎面吹来，三白酒的味道渐渐变淡了，男人不大的声音隐隐约约顺着风飘到了二人的耳中：“叫我阿晋。”